凡煙小說

第33章 現世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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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有誰惦記著她, 少女照舊吃飽睡飽。

只是她面上看著心不在焉的態度讓那位敬業至上的便宜哥哥有些惱怒。

眼看女孩戲中首出鏡就要開拍, 對方仍舊坐在休息藤椅發呆的傻樣惹怒了厲凡奕。他路過藤椅時拋下一句:“你這態度連路邊行乞的騙子都自嘆不如。”

“啊?”女孩回神, 莫名所以看著那人冷颼颼的背影。

又咋了,昨晚一起吃麻辣燙時不是好好的嗎。

本以為這個看似潔癖高貴出身的哥哥應該很厭惡那種街頭路邊小吃才對, 但他卻陪她排隊買了麻辣燙。回家後禁不住她的哄鬧和惡作劇, 被迫嘗了幾口, 嘗過之後他的臉色差得可怕。

並勒令她以後不許再買。

……好吧,搞了半天原來他是不懂什麽叫麻辣燙呀。

厲凡奕的戲份可謂撐起了整個片子, 這個電影為他打造,本就是他的獨角戲。除了他以外,其餘演員皆為配角。

電影兩個小時的時長,選擇性地突出主角最重要的幾幕人生轉折點。

畢於封和厲小安的童年有小演員扮演,因此厲安心飾演的只有厲小安成年後的戲份。

——剪輯之後不及半小時的戲份。

然而她的角色非常重要, 因為畢於封的人生裏她占據著最顯眼的位置, 也是他最風光難堪之際給了他致命一擊。

有句著名的名言——世人給予我的所有唾罵,都不及你一個鄙夷的眼神。

何導有著自己獨特的拍攝風格, 喜歡從難度大的戲份拍起, 於是就有了首場便是厲小安替畢於封代表梅園上場的一幕——

後臺裏戲班子的人匆忙跑動著,或趕著化妝或趕著排序上場, 吆喝聲催促聲混雜在一起。唯有角落那臺梳妝鏡前的人最為冷靜。

厲凡奕演了一個星期的戲份,只要一入戲他就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名伶。

無可折損的傲骨。

可今日, 他註定要栽在這兒。

班長當眾宣布青年不用上臺表演的時候,後臺一片寂靜。所有目光投註在背脊挺直的青年那裏。

勾勒最後一筆眉峰,他徐徐站起身, 面帶嘲諷道:“不是我,還能是誰?”卻在另一道嗓音響起同時身子一僵。

導演打手勢:“鏡頭拉近。”

大特寫鏡頭之下,黃鏡裏青年濃妝下的眸子溢滿覆雜的情緒——震驚、難過及不舍。

不舍什麽呢?

這一幕引起觀者的思考。

“是我。”嗓音柔耳。

同樣吃驚的眾人不由自主讓出一條路,一模一樣戲服打扮的人自門口走來,停在扮演虞姬的青年背後。

“是我,哥哥。”少女的聲線一如既往溫和、甜美。卻說著最傷人的話語,“您不是說過會成全我的麽?小安如今翅膀硬了,就想獨個兒飛一飛,看能飛得多遠。”

畫面轉至新虞姬這邊,女孩濃妝艷抹,看不出本來的真面目,但她眉目飛揚、嘴角弧度揚起,笑容看似天真無邪之下帶有絲絲殘忍的無情。

誰能想到不久之前女孩還是青年的跟班呢。她補上一句:“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哥哥,該把位置讓一讓了。”每一句,皆在淩遲背對那人的血肉。

旁觀的戲班人忍不住別過臉。

靜了片刻,那抹粉衣終於轉身了。

他靜靜凝視著他,目光沈默似有千言萬語的訴說。濃妝掩蓋下,少女的唇色褪白。若不是觀察精明之人根本看不出她此時身子微顫的強撐……

攝像鏡頭外的導演瞳孔一縮,倏忽壓抑住嗓子急喊:“快,轉換鏡頭……”少女的表現震驚了他的認知。

從微帶光暈的鏡頭中可窺探出,淚光自她眸中匯聚,閃爍水亮。

她的眼珠子會說話。何導呢喃道。

——當年畢於封也是用這般眼神看著她的,那時她不懂,現在懂了。

哥哥,早就知道她的打算了啊,可還是眾目睽睽之下轉讓了自己最看重的東西……傻瓜。

拍攝現場工作人員大氣不敢出聲,怕驚擾了眼前這幕窒息得令人心酸的對戲,兩人遠遠隔望,帶著彼此的心事將對方推開。

“是嗎,那就……拜托師妹了。”青年的肩膀仿佛一下子褪去所有重擔,於眾人眼中他的笑容勉強,身影落寞得可悲可嘆。

他擡步與她擦肩而過,此時,出乎劇本外的事發生了。

在鏡頭拍攝不到的另一面,即只有青年能看見的——少女左臉滑落一顆晶瑩的淚珠。

虛偽自得的眼神深處藏匿著深深的悔恨及……自棄。

厲凡奕眼神一縮,腳步突兀停住,盯著那張似哭非哭的濃妝臉龐。

她……

“哢!”

導演喊停,厲凡奕這才意識到自己出戲了!

“小厲,怎麽突然……”

他苦笑:“不好意思,導演,忘詞了。”哪裏是忘詞,根本是被女孩那瞬間的表現給影響到了。

導演深深望他一眼,顯然也知道是他敷衍應答。“……剛才之前都不錯,接著那幕繼續就可以……你們休息一會兒吧。”

“好,謝謝導演。”厲凡奕繼續看向身旁人,不知為何他突然很想替少女抹去那滴淚……可未來得及那人就轉身走了。

徒留下影帝停留在半空中的手,“……”

他蹙眉捂著自己額頭,到底怎麽了,莫非受到了原主畢於封的思維影響?

只有‘畢於封‘,才會那般心疼那名少女。

休息間隙,他的視線總是忍不住停留在不遠處少女身上,凝視著她的一言一行,看著看著就發呆了。

“魔怔了啊。”他低語道。

拍攝繼續。

見識了少女的表現,厲凡奕不敢再小覷她。

不止他,現場的其餘人同樣震驚少女的爆發。有了開頭順利的表現,她一下子變得脫胎換骨,舉手投足間將厲小安的人設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活潑、淘氣、愛纏人,但同時具備狡猾、多變的特質,仿佛上一刻和你說笑轉瞬就能翻臉不認人。用現世的描述就是——‘我既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殺你不眨眼。’

邊導著戲邊沈吟的何導內心戲少不了:她不是他心目中那個高貴大氣的厲小安,可這個厲小安如斯真實,真實得掩蓋住了他原設的標本形象。

不,這才是那個敢沖破封建傳統桎梏的京劇大家啊!

厲小安不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而是敢於爭取無畏他人言、努力拼搏在亂世中活下去的帶刺血之花!

何導胸腔一股熱氣冒上來,那種年輕時的沖勁前所未有地強烈,開始忍不住思索後期的剪輯問題了。他這部戲是沖著歐洲三大獎而去的。

女孩戲份不多,演對手的多為演技老練的影帝。

只要有他們在的畫面現場搭戲感、默契十足,火花連連。在眾人眼中,他們就是缺一不可的‘畢於封’與‘厲小安’。

拍攝進行得非常順利,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少女就殺青了。

最後一個鏡頭完罷,她得到現場所有工作人員鼓舞的掌聲,身旁厲凡奕送上一束準備已久的粉玫瑰,“恭喜你,我的女孩……你做得很好。”兩人相擁之際,他低語道。

——搭戲以來首次肯定了她的努力。

“讓阿鴻送你回去吧。”阿鴻是他的助理之一。

女孩點頭沒有拒絕,同樣小聲道:“哥哥加油,你是最棒的!”與她不同,厲凡奕要待到拍攝的最後,乃演員裏面最累的人。

“那是自然。”

男人鷹眸閃耀著自信耀眼的光芒,“等你什麽時候趕上我了,再來找……”未完的話語被那廂的現場場務打斷,對方匆忙催促著他坐上影組的大巴車一同趕往下一個制作拍攝地。

厲凡奕應一聲,回頭揉揉她頭發,“回去吧。”

遙望那道與記憶中無異的挺拔身姿,以及逐漸駛離現場的大巴車帶走全部的工作人員,少女內心有些不舍。

可能是她最後一次演戲了吧。

搭回程的航班,飛機一下子沖上騰雲駕霧的雲層,斜陽暖光照射潔白的雲霧,厲安心的心出奇的平靜。

她做出了決定。

李嬸站在大宅門前等她,一下車她就抱緊了這個來到厲家後一直照顧自己的老人家。

對方取笑:“怎麽小姐這趟拍完戲回來變得纏人了呢。”

“對了,小姐,再有一個星期你的學校就開學了,我幫你準備了一些東西……”聽著李嬸嘮嘮叨叨的話語,她微笑靜坐一邊聆聽。

大宅照舊只有她一個人吃飯,李嬸特地讓廚房全做了她愛吃的菜色,女孩很給力地吃了大半。嗯,現在不吃以後可能就饑餓常伴了。

回房洗了澡,出來後給厲凡奕的手機打電話,對方保持關機狀態。她知道這是他的習慣。

相識這陣子,表面上他經常毒舌她,甩她冷臉子,但對方就是這麽別扭的一個人啊!

自己說錯了臺詞,他嚴厲責罵她。

自己不懂走位,他默不吭聲耐心一遍遍陪著熟悉。

他們拍攝時天氣悶熱,厚重的戲服裹得他們滿身是汗,某天阿鴻突然送來兩個型號微小的空調扇,她藏在衣裳裏面不僅看不出來且涼爽無比。

至於那人從不說什麽,自己該流汗的流汗,戲中該被挨打的挨打。與普通的演員無異站在太陽底下拍戲,一站就是幾個小時,從無半點怨言和不滿。

論敬業二字,厲影帝堪比那些活了幾十年的老戲骨們。

最重要的一點。

嘴裏說著讓她好看,言行上卻舍不得她受苦。

這樣的便宜哥哥,怎麽不暖?

少女低低而笑。

她又下樓到廚房煮了甜品,特地交待李嬸這是留給厲凡琛的。

自從某晚之後,她養成了一個制作甜食夜宵的習慣,每次換著不同的花樣‘折磨‘男人的胃部,某人也縱容了她的小任性。

鎖上房門,她深呼吸一口氣。

如同祭奠儀式那般,點燃餘下香薰、敷上天鵝紋路的眼膜,手裏是從厲凡奕房裏借來的舊劇本。

緊張之下手腳冰冷冒有冷汗。

面朝著床榻的長鏡裏,少女靜靜躺在床上,畫面有點詭異古怪。

隨著時間的流逝,香薰的味道慢慢彌漫至整個房間,香得過分濃郁。厲安心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她欲起來,眼眶周圍卻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啊……“

手指覆上去,摸到滿手的血紅液體,鼻息間一股濃重的腥味令人作嘔。

“怎麽回事?”

她忍不住趴在床旁幹嘔,雪白被子沾染上梅花點綴的紅痕。

“好痛,啊——”厲安心慘叫捂住自己眼睛,“救命!”無邊的血跡從她眼珠子冒出,滴落的液體漸漸腐蝕了一旁的劇本,封面紅得發黑冒出泡泡。

伴隨著少女淒厲喊叫聲中,房內的古老大鐘敲響了十二下的重擊。

第二夜,拉開序幕。

血色之路,荊棘滿地。

……

作者有話要說: ——

新的夢境,新的故事風格:歡迎來到第二夜國度——你的秘密,只有我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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