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斟上一杯淺嘗,未料房門就被來人打開,嚇得小手一哆嗦倒了半杯酒。

嘟嘟兩句擡頭,見了來人後不滿的情緒轉瞬即逝,驀地擠出一絲諂笑,小女兒家神態顯露。

“哥哥,你不是正在樓下陪那些大老板大土豪嗎?”

青年瞥了她一眼,看得她心虛,將隨身的外衣掛在一旁架子上,這才卷起袖子坐到案前,“我若不來,豈不是要擡你回去?”

少女悻悻抹鼻子。

“你呀,不讓你喝你偏反著來。”青年嘆道,說著擡手往自己酒杯滿上。“喝了多少?”

“沒有,我都沒來得及呢。”她忙喊冤。

“真的?”他瞥她。後者信誓旦旦保證。

“嗯,還是我的阿心乖。”

他習慣性摸她鬢發。

青年就是畢於封,登臺演出後取了藝名為畢悅心。外面的人一般稱呼他為“畢老板”或者“畢大家”,憑著天賦和努力,幾年來他成了民國最著名的名伶,圓了兒時的夢想。

當年像只跟屁蟲似的追在自己身後的女孩搖身一變,成了如今嬌滴滴的少女。

或者也是學戲及沾染了畢於封習性緣故,少女平時行為舉止多了幾分顧盼生輝。一抿唇,偷偷瞄人的動作被她做來既可愛又機靈。

“你呀你,我是怕你喝了酒像上次那般差點被人拐了去。”年前某次少女偷酒喝醉後偷溜出梅園,卻在路上被幾個小混混圍堵,差點被占了便宜。幸虧當時有熟人經過認得她……想及此,畢於封連連搖頭。

這小家夥,離了他該如何是好。

吩咐讓人上了果酒給少女,後者撇撇嘴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哥哥,你看我也快成年了,能不能打個商量,讓我也加入正式的戲班子……”話未畢就遭到青年的反對。

“不行。”

“哥哥!”

“這事沒得商量。”青年淩厲的眼神勾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阿心。”

少女想提前上臺唱戲,進一步講——她想跟著戲班一塊兒下地盜墓。

“你知道我不會同意的。”

幾年來他想方設法保護著少女不讓戲班其他人打她的主意,明知道少女天資聰穎、進步神速的前提下依舊壓下了班長提出的建議。

“可你不能一輩子保護著我!”

少女甫一擡頭,眼眸閃動晶瑩:“你知道我每次看見你受傷回來,我有多擔心嗎?你一走就是幾個月,留下我什麽也不清楚像個傻子一樣只知道傻等,你明白那種滋味嗎?”下墓這種隨時隨地殞命的事,她怎能不憂心!

幾年來她發了瘋一樣的努力為了什麽,不就為了跟上他的步伐,和他一起並肩作戰嗎?

“而且我知道的,班長三番五次找過你了對不對。”少女微擡下巴,“我身手敏捷,剛好探洞和預先勘察就需要我這樣的……”

“重要的是,我想要你關鍵時刻能有個人依靠。”盜墓隊伍裏,哪裏有值得互相信任的同伴呢,下了地,除了利益的驅使再無別的了。

另外她也是怕其他人在他背後捅刀子。

青年動了動嘴巴,而後艱難道:“那我就更不能讓你和我一樣涉險。”

當年是他自私把她扯下泥譚,如今再不能讓她面對這些本不該這個年紀遭受的一切。

“我不是……”

“噓。”他示意噤聲。

一會兒屋外腳步聲漸近,隨之門扉叩響五下。三長兩短,自己人。

“請進。”

房門推開,玄色立領裝的男人擡步走進。“於封。”

來者有著一雙黝黑的眸子,幹凈斯文的穿著,看似十分平常。

“修之。”

他坐下,一舉一動透有老幹部的規矩。但少女不喜他,數年來兩人硬是沒說上幾句話。

“哥哥,那我先出去了。”許修之每次來都是有重要事與畢於封面談。

“去吧,”青年允了,末了補上一句:“註意安全,今晚早點回來。”

待那抹靚麗的身影出去後,許修之才道:“已經查到了,我們的人匯報消息——江北九省的督軍厲楠和大英銀行簽訂賣國借款條約。”

畢於封眉頭低皺,“消息確定嗎?”

“確定,所以我們認為當下之急是應該設法潛入督軍府找到那份文件……”

青年眸光一閃。

“於封,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啊,要不是有妹子問起,作者君還不知道傻兮兮將存稿箱發布時間定在了早上九點鐘,笑哭……

☆、梅園驚夢12

少女郁悶出門,路過某個包廂因聽聞熟悉的聲音停駐腳步,眼見四下無人遂偷偷趴在窗戶邊沿。透過窗戶縫隙可看見兩人——背對她那人身著貂皮玄色大衣,背脊挺直,右手握著茶杯聽著身旁站立那人匯報:“……少爺,督軍和大英銀行簽訂了借款協議,數日後公布外界知曉……”

因兩人嗓音壓得非常低,少女聽到的內容非常有限,只依稀辨別一些關鍵詞:督軍、大英銀行、借款協議。

短短幾個詞匯便可推斷出整件事的始末。

厲安心一楞,這個江北九省的督軍居然賣國求榮?

現時華國的世道很亂,處於民國時期卻遭受無數帝國列強的侵略和壓迫、掠奪本土資源。新zhengfu無能未能幫助國民挽回經濟衰退,民國中小資產階級被外來貿易擠壓得幾近破產,國家已到存亡之際,此時軍閥割據的現象進一步分化了國內和平局面。

某些軍閥背後就是列強資本主義的支撐。

她覺得有點難受,為自己這個正飽受折磨的國家而感到悲傷。一股迫切想要做些什麽的心情占據上風。

“什麽人?!”突然窗戶掀開,一只手從裏面伸出,她下意識閃身躲開,身子卻暴露在包廂內兩人面前。

“少爺,她……”

“沒事。”一直背對坐著的男人起身轉過來,英俊菱角分明的臉龐——江北九省軍督之子厲漠北。或是男人留學歸來緣故,簡單挑眉的動作做起來摻雜一絲風流意味。

“許久不見,傻丫頭。”

這些年對方對她的態度一直很奇怪,說針對吧其實並沒有對她痛下殺手,說照顧吧事實上每次都有刁難她使她難堪。這種局面直到前兩年他到俄國留學而告終。

眼下再次相見,厲漠北成熟了不少,外形相似方面更加接近其父親厲楠的面容。

“外面風大,進來吧。”他揮手示意下屬離開,後者瞥她一眼躬身退下。

見他不像以往那般惡劣,少女擡起步子走進包廂。這才看見屋內唯一一張大桌上擺著一個精美的木閘子。

厲漠北推了推盒子,“過兩天不是你的生日嗎,提前給你的。”

以往他也會每年送予她禮物,就連他不在那幾年都會托人送至梅園,“謝了。”隨意敷衍句,少女打開木閘子,一柄煙槍和精美絕倫的鼻煙壺包裹於絲絨布裏。

她的神色一下子就冷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抽□□?換做別的貴族婦人小姐肯定挺喜歡,因為這玩意在圈內已成為一種時尚,可她不同。

作為現代人及先進主義分子,誰不知道鴉片戰爭對近現代華夏的荼毒?

面對她的惱意,男人饒有興致支著下巴看她,“聽說你該唱旦戲?”

“關你什麽事。”張三死去那晚不久,在畢於封的授意下她向師傅提出改到梅園練習,猶記得當時師傅們的臉色和戲班子人的嘴臉。

沒有人相信女性可以演好戲劇中的女人,他們嗤笑著:那還叫什麽演戲呢?

畢於封伴奏的情況下她當場表演了一段花旦唱戲和武打,即時就把他們嗆得說不出話。

從那時起他們默認了她的轉角,只是打雜練功了這麽久始終不提讓她上臺的可能。後來少女瞞著畢於封故意大庭廣眾展露了一番輕巧的身手,讓戲班的人頗有意動。

知道畢於封對女孩的寶貝所以特意詢問他意思,不出意外被後者婉拒。張三的死,戲班子的人應該猜到什麽所以才對青年抱有忌諱的態度。可後者自從成名以來的確給戲班帶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梅園一舉成為了華國最知名的戲班之一。

他們下地的次數較之往年少了許多。

本來就是,要不是窮怕了怎麽會願意做那折壽損陰德的買賣,膽小的人偶爾晚上做夢還會夢見那些血色淋淋被祭奠死去的孩子。

“怎的,還想讓我給你唱一段?”將木閘子砸在桌面,少女嘲諷挑眉。

“想是想,不過……”男人的眼神忽然就轉到她腰上去,一看卻是腰間佩戴的玉佩。“你哪來的?”他的手剛伸來,少女就把玉佩拽得緊緊,後退幾步警惕望他。

“哥哥送給我的,你休想。”自從小時候那次手帕被小屁孩們燒毀後,自覺對不起畢於封的少女就把他往後贈予的禮物保護得好好。

看著她色荏內厲的表現,厲漠北似笑非笑:“他送的東西,你倒是寶貝。”

“那是。”不像某人老是欺負她。

“不和你玩了,哥哥說要遠離你。”說罷招呼不打就跑了。

男人簡直氣笑,在江北九省有哪個人敢這麽對他,哪個不是巴結討好奉承?

想及那個陪伴少女旁側清風明月的男子,厲漠北眸中厲色掠過。

畢於封……

被念叨的人下樓之後又被熱情的名流拉著敬了一回酒,天色漸晚告別依依不舍的戲迷後遂坐上戲班的馬車回程。一上馬車青年臉上哪裏還有絲毫醉意,跟隨幾年的小廝貼心遞上濕毛巾,“畢爺。”

此刻畢於封閉目修養中,接過毛巾詢問:“阿心回去了沒?”

“回了,晚飯的時候安心姑姑就回了梅園。”

“嗯。”不再言語。

馬車搖搖晃晃,小廝偷眼擡頭瞄一眼假寐中的人,氣質端得是風華沁人。這般好看的爺偏偏對唱戲外的許多事都不上心……不對,還有安心姑姑呢。

車子很快停在梅園大門,和班長其他人寒暄一句,在小廝攙扶下青年往梅園的方向回去。

班長遠遠眺望那人離去的方向,楞神一會兒才打發門口的眾人,“都散了吧,今天累了一天了,各自回房休息去。”

假若戲班能一直維持著現時這般輝煌就好了,班長搖搖頭。下地的要命日子誰想過,說不準剛下去就沒咯。

忙碌了一天,大夥睡覺的睡覺的……喝夜酒的喝夜酒,本來一派安寧的夜晚卻被東院的吵鬧聲打斷——

令眾人詫異的是,引起紛爭的院落和人。

那對好得好像數百年沒吵過架的兄妹——畢於封和厲安心,吵起來了。

八卦的眾人楞是聽不到他們爭吵的內容,只知道兩人鬧得頗為激烈。隨著‘嘭——’一聲砸門,少女板著臉回房。

房內的青年臉黑如鍋底。

這下有好戲看咯。

第二日戲班的人不點明,就這麽看著少女繼續練功,青年面無表情從另一邊院子路過,兩人毫無視線交流。旁觀者皆目光交流:這是鬧翻了?

如同兩道互不交融的平行線,兩人幾天內楞是沒有交集。

烈日下擡腿了兩個時辰的少女放下酸麻的腳,邊擦汗邊走到屋檐下乘涼,樹蔭頭等待良久的小廝趁機上前:“安心姑姑,安心姑姑。”對於戲班新晉的學徒而言,厲安心的資歷偏老,故而統一喚她作姑姑。

少女偏頭,熟悉豆丁大小的人兒眼巴巴站在面前,額頭冒汗看著等了有些時候,遞上木盒子:“這是給姑姑。”剛接過小男孩就轉身撒丫子跑了。

她笑笑打開,盒子內有著數十個不同動物形狀的棉花糖點心,盒子封面左下角標記著沁蕓堂出品——當地最有名也是最貴的點心名坊。

瞧著兔子或小貓形狀可愛生動的棉花糖,少女神色一軟。

今日是她的生辰。

那個別扭的人啊……

嘴角不由自主彎起,好吧暫時原諒某人吧。

誰讓自己是貼心的小棉襖呢。

合上蓋子,然後少女就在旁的學徒奇怪的眼神面前腰肢一晃一晃份外好心情妖嬈地走了。

當天晚上,梅園的人們便感慨發現園中大紅人畢先生身旁又站了那名巧笑嫣然的少女。後者拉著青年的手肘擡頭撒嬌說著什麽,後者單手撫上她的鬢發,神色溫柔包容。仔細一看又像多了點什麽不同以往的東西。

——那兩人,自是第三者再怎麽努力也不能觸及橫插的存在。

本以為可以得到畢先生青睞教導學習的學徒們頓時傷心了一大片。

數日之後梅園接到邀請——因賀督軍大壽,宴請梅園戲班尤其是畢先生到督軍府登臺演出。

屆時,各界社會名流及外國來使將齊聚一堂。

……

作者有話要說: 舍不得讓這對兄妹離別啊……待會零時有加更,賀作收滿百。

☆、梅園驚夢13

督軍的賀壽宴,不僅江北九省的富豪名仕賞臉,就連其他幾個軍閥頭頭和外國來使也一並出席。督軍府當天賓客如雲。

作為被應邀表演的戲團,梅園戲班很早提前清晨抵達督軍府準備布置工作。這次厲安心破例允許跟著一起去見識。

後臺裏忙碌異常,穿過來往人流的少女掀開簾子一角瞄向外面——

臺下觀眾席的人隨便一個都是華國跺腳震兩震的人物。

“姑姑,畢先生喊你過去。”小廝跑來扯她。

跟著返回去,梳妝臺上的‘昭君’正側臉勾畫著眉鬢,鏡中瞧見她來了——眼睛溢笑。

不知為何厲安心的心臟急促蹦跳了數下。

“哥哥?”

畢於封轉頭認真叮囑,“別亂跑,這兒都是大人物,沖撞了誰也不好。”

少女直點頭。

什麽時候她才能擁有畢於封入戲後這般風範呢,拜倒在她裙下的男女不計其數……

胡思亂想間,青年敲了她腦殼一下。

她還不能資格上臺演出,只能後臺幹一些雜役的工作。戲班臺上表演的時候,她就在臺下某個小角落蹲坐看著,癡癡地就入了迷。

數年過去,他不再是那個羸弱纖弱的少年,她也不再是軟弱無力的女孩。可他依舊疼她。

青年愈發出落得風華絕代。

君子如蘭,當世之姿。

直到如雷的掌聲響起才如夢初醒。

演出很成功,畢於封換下戲服接受眾人的讚譽和酒杯。少女立即跟隨在其身後。

作為東道主,江北九省厲督軍首先敬酒:“畢先生,有你的蒞臨,府上蓬蓽生輝啊。”

“督軍大人客氣了。”

中年的厲楠長得和其子一樣英挺,但比後者多了一份滄桑和魄力。

傳聞除了愛好軍事和打仗外,厲楠偏好的便是收集如花的美人。光是督軍府中有名分的姨太太就多得可以圍幾桌打麻將。

厲漠北跟在父親身旁,面色淡淡。

姨太太雖多,他卻是督軍唯一的獨子。

他的目光橫過來與青年對視,二人眸色晦暗。

厲楠的夫人坐在另一席,只是偶爾她瞥來的視線很是冷淡不屑——本來就是,她瞧不上戲子自然也就無從熱情之類的講究。

畢於封抿一口紅酒,遮掩住嘴角蔓延上來的惡意。很快那張華貴的面具就要被撕裂……

陸續有其他人湊上來。

上個月畢於封被官方授予民國傳統民藝文化傳承大使的稱號,因此他的大名在外國大使中也算頗有名氣。席間日本大使誠邀他為日皇軍晚宴聚會的表演嘉賓,被他寥寥幾句客氣婉拒。

“阿心,幫我去房間拿雙手套過來。”他側頭來句吩咐。“記得,要墨綠色那對。”

少女嘴角勾起,“好。”隨即在眾人視線中蹦蹦跳跳走開。

“家妹讓你們見笑了。”月白色國袍的青年舉杯,清風淡泊的氣度和談吐令在座賓客如沐春風。

“哪裏,畢先生的妹妹看似機靈又可愛。”

腳步輕盈穿梭廳中的人流,和托酒盤的侍應擦肩而過時手心多了個紙團。少女摸了摸頭頂小發髻。

督軍府管家特地為畢於封留了個房間以備不時之需,厲安心回房鎖上門,查看手裏小紙團——紙團內記載著督軍府三樓的簡單位置圖。

畢於封所說‘墨綠色’意味著行動開始——為了這次參與,她可是與青年冷戰僵持了數日才爭取來的成果。

畢於封擔心她不肯妥協,可她固執要執行此次任務,同時相信以自己的身手可以應付。

換上全身漆黑的行裝,少女爬窗自外墻攀附而出。巧合的是這個房間剛好與目標位置的房間一致方向。

戲班人的身手本就為了下地而針對性練習,此刻面對壁虎爬墻的行徑沒有絲毫的阻礙。撬開窗戶翻身入指定房間——厲楠的書房。

雖然四處一片烏黑,可對於墓裏伸手不見五指且陰冷發嘔的環境要好太多,等眼睛慢慢適應現場的環境後少女憑著腦中地圖的記載而摸索著位置。

那份文件藏在書房辦公桌右側的第二個抽屜。

逐一翻找——牛皮文件袋內裝。

有了!

為了確認上面的字樣和內容,她點了微亮火光。

……大英銀行……簽訂條約……協議書……厲楠的簽名……

突然身後一股勁風襲來,她越過書桌翻身轉過,與那突如其來的攻擊迎面擡腳踢上——

兩兩相撞分別退身幾步……靠,是個比自己腿上功夫好的男人。少女眼眸掠過一絲惱意。

小腿一陣酸痛,來不及思索立即與來人纏鬥在一起。

硬碰硬的打鬥。

交手中可得知對方應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一板一眼皆帶有迅猛的勁力,和她這種巧勁擅取的不一樣。

她的指甲劃過來人的臉頰,晃神間自己也被對方在肚腹猛擊一拳,“哼嗯……”少女摔翻在地。

眼看腿腳就要落在自己身上,她抱著頭——

那腳卻遲遲不落下。

擡頭,只看見黑衣人翻身消失在窗臺的背影。

門外走廊傳來眾多腳步聲。

糟了。

厲楠的嗓音。

他們明明安排了一個貌美如花的歌姬纏住厲楠,那人也是按照他往常的女人喜好所選,怎麽會……

隨即將那份掉落地上的文件卷好塞進自己胸前。

眼見門鎖的開啟聲在即,她把心一橫,提前第二套方案——

厲楠偕同眾外國大使邊閑談邊準備來書房商談事情,一轉身見不到人堆裏那道身影遂皺眉詢問身旁下人:“大少爺去哪了?”

“大少爺方才說上趟房間……”

“父親。”

男人從樓梯轉角出現,“抱歉,有點不勝酒力,回房換了套衣服。”

厲楠瞇眼看他,從表面上他的確換了裝。但他知道自家兒子的酒量在哪。

“進來吧。”

側身扭動門把。

猝不及防地——門扉開啟一道身影隨之撲倒在他面前,本想下意識推開人的督軍待看見那人的面容後一怔,任由她倚倒在自己胸前。

其他人一時之間也楞了。

懷中的少女臉頰通紅,眼眸迷離,姣好的嬌軀透著一股清香的芬芳氣息。

嘴裏呢喃著:“星星……星星在哪……你們……怎麽有四雙眼睛呢……如廁的地方在哪兒,我要吐了……”吞吐間帶有酒氣,一看就是不小心喝多醉意顯現的小姑娘。

可問題是,她為什麽從書房走出來?

督軍的眸色漸冷。

此時旁邊的日本大使出言,大舌頭的不標準中文:“咦,這不是畢大家身鄰伺候的丫頭嗎?”

“畢大家?”厲楠拽住少女的下巴強迫她擡頭,仔細瞧著。“把畢大家請上來。”

“是。”

待下屬將畢於封帶來後,後者見到少女的模樣先是不著痕跡蹙眉,而後神情抱歉起禮:“畢某在此代表舍妹向督軍大人賠個不是,舍妹還沒成年且在家幾乎沒沾過酒,也不知是誰慫恿她碰了忌諱才導致這般失態,是畢某沒有管束好,畢某慚愧。”

解釋了少女無知且無心的緣由,“估計是想找如廁的地方,一時糊塗反而亂闖了督軍的書房,畢某再次給督軍大人賠個不是。”

厲楠正想說什麽,突然懷中少女仿如大力氣附身一把推開他,嚷嚷道:“好難受……我要吐了,誰也別阻攔我吐……”半瞇著眼就沖向幾步之外的另一個房門,‘嘭’一下門扉被撞開。

少女癱倒在地。

然而誰也沒有閑心思管她了。

因為大家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房內的景象。

歐式大床房上,一男一女赤/裸著蓋被子。聽聞聲響的女人幽幽轉醒,繼而睜大眼睛看著自己和側旁男人,再望向門口的眾人——反應過來後捂面喊叫。

眾人不忍直視的目光從房內轉移至身鄰督軍的身上,後者臉色黑得不能再黑。

可不是嗎,換了我家夫人當眾勾漢子被發現,我也難堪啊——眾大使想道。

床上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妾室,而是督軍夫人。

場面十分混亂。

大使們被請出去,督軍大人黑著臉下令將那男的拖出去。

督軍夫人揪被子尖叫著不讓旁人靠近。

無人註意到——靠在門角的青年神色冷漠,就似看著一出鬧劇。

他轉而蹲下扶起少女,“沒事吧,阿心?”

身下的少女於無人註意的角度朝他眨眼。

小丫頭……他差點沒崩住笑意。

癱倒在地的少女作勢頭痛地擡頭,睜眼一瞬間卻撞見那廂厲漠北瞥來的冷厲視線。

哦,還有他左臉頰難以察覺的那道微小抓痕。

……

作者有話要說: 厲妹子:來呀,互相傷害呀!

這是哥哥步下的棋局~

同志們,作者君八號有個外地的考試,要提前出門,在此請假幾天,回來後我們繼續再約~賽呦那拉~

☆、梅園驚夢14

督軍府一片混亂,趁著人多眼雜少女裝著酒醉讓兄長攙扶出房門,卻被佇立在門口的人攔下:“我見令妹也醉了,不如就讓她在府上歇會兒,我讓下人準備客房。”即使眼睛冒火,厲少帥還是冷著臉說道。

宴無好宴,但中途離開終究不大好。

反正她也累了,就在三樓的客房睡了一覺,醒來時厲漠北背坐著的身影映入眼簾,“醒了?”青年看她一眼,繼續斟酒的動作。

“我哥呢?”

“日本大使有事找他,在樓下大廳呢。”

男人目光低垂,註視著手裏把玩的酒杯。她盯著他,這些年來他們變化太大,兩人的關系雖不如一開始那般水火不容,可也是沒啥好臉色給對方。

升米恩,鬥米仇。二人算得上孽緣。

突然他出聲:“你偷那份文件為了什麽?”

“什麽?”

少女故作懵懂的模樣令他嗤笑,“怎麽,咱們之間雖然沒有交手過,可也是了解對方的人。你的小動作,我不至於認不出來。”

咱倆有那麽熟嗎?厲安心斜眼瞥他。

“瞧瞧,這還是你下手幹的?”他食指抵著臉上的小傷疤,“夠機靈的啊。”

——呸,他那腳可是差點讓她五臟六腑挪位了!她心裏腹誹。

然而無論他說什麽,自己就是不認。

“你在說什麽,什麽文件?”少女眨巴水靈靈的大眼睛,“我膽子那麽大,敢來你督軍府偷東西?厲少帥你在開玩笑吧……”男人冷笑。

“我看我穿得這麽單薄,身上哪裏像是藏著什麽的樣子……”文件當然不在她身上,早在畢於封抱起她時,少女就將文件不聲不吭轉移至他那兒。眼下畢於封應該拿著文件到暗處交給接應的人員了。

交待的第一次任務完成,少女很是愉悅。嘴角彎彎的模樣令男人眸色暗了暗。

囂張的小狐貍。愈是見她得意就愈想潑她冷水。“你知道你盜走的是什麽文件嗎,或者說你究竟了解畢於封多少?”

“你什麽意思?”少女瞇眼。

“哼,我是在告誡你別太相信畢於封,免得被人賣了還替別人數錢。”那個青年看似一副溫文爾雅的出塵樣子,實際上斂於人後的鋒芒才真正令人顧忌。

翻版的厲楠。不同的是前者習慣冷著臉示人,而畢於封則用笑臉的面具掩飾他的意圖。

從一開始,他就看那人不順眼。

男人前腳推門走人,後腳少女回神叉腰反駁:“餵餵,你該不會妒忌我哥哥的魅力才詆毀他的吧?”真是的,她家哥哥絕對不會害她。

不過也奇怪,厲漠北居然沒有強硬向她要文件。

過了會兒畢於封敲門進來,嘴角弧度微彎,“阿心,沒事吧?”

“沒事。”她擺手,“我已經把假文件套進去換了,再過一陣子厲楠應該就會察覺。”

青年安撫她,“沒事,到時候米已成炊,厲楠也奈何不得。”

“我們回家吧。”

有了方才那攤子事的發生,督軍府的宴會比往常更快結束。走的時候她聽到旁人議論猜測緣由。

原因?督軍夫人被抓奸在床了唄。

這是畢於封安排好的候選計劃,要是原計劃出了差錯就執行該方案。

厲安心跟上青年的步伐,小聲支吾:“哥哥,督軍夫人真的和外人私通?”

不知是否錯覺,前頭的青年話語有些冷然:“當然不是,是我安排人把他們弄昏迷放置一處。”

可為什麽呢?

督軍夫人哪裏得罪了哥哥?

似聽聞她疑慮,青年回頭摸摸她發頂,“阿心,她出賣情報給日本人。”

恍然大悟,原來是漢奸。

民間傳言督軍夫人曾經留學過日本,且本人所在的家族也與日本軍方那邊交好。可她總覺得,還有另外的原因導致青年這麽做的可能。

厲安心跟著畢於封回梅園,然而眾人看她的神色有些異樣。年長的如此,年輕的就背對她議論她不知廉恥,一心博上位,故意對督軍投歡送抱——厲安心哭笑不得。

現今的世道,一般的女孩子或許真的對督軍姨太太的位置覬覦不已,可她卻只留戀著這個大戲園子的回憶。

還有那個月白色的青年。

晚間她一如既往待在梅園小築收拾著衣物,畢於封的日常服飾素來是她搭配和整理,清洗也不例外。收拾著被子的時候,突然一抹暗紅色晃入眼簾——

少女停下動作,目光低垂撫摸著白被子上那仿如幹澀的梅花:如若不是她偶然間發現,是不是他就打算繼續瞞下去?

哥哥……

“姑姑!”

門扉被撞開,菊園學班的男童學徒小胖丁面無血色沖進來抱住她膝蓋。“姑姑,好可怕……”

“怎麽了,”少女安撫著男童,“別怕,告訴姑姑。”

“我……我方才在蘭園那邊……”

厲安心目光一閃。

“你去了蘭園?”

男童低頭攪著手指頭。

“師傅們說過不準許你們去蘭園玩,忘了麽?”

他哭喪著鼻音:“姑姑我錯了,不要告訴師傅們……”

“別哭了。”拭擦小孩兒的鼻涕眼淚。蘭園啊……她也是過來人,自然明白這些小孩子的好奇心。

“姑姑,蘭園那裏……真的有鬼!”

好不容易安撫好男童讓他回去院子睡覺。收拾掉屋子的臟衣服後少女便朝著另一邊的方向走去。

荒草萋萋、陰森恐怖的蘭園。

撥開兩旁綠樟,順著鋪路小石板踏入這塊繚繞了她幾年夢倫的地方。墻角竹篙處倒吊著一張眼眶流血的面具和隨風飄蕩的白卦布衣,遠遠看去的確像暗夜中的索命鬼魂。

不過是障眼法罷了。

拂開卦衣,她朝院子走去。

此時院裏尚有微弱火光的屋裏,一個男人將蜷縮的紙條推至桌面另一邊,對面的青年眉宇輕蹙、神情冷峻,不正是梅園大名鼎鼎的畢大家?

畢於封解開紙條,一連串的名字……其中出現在內的某個名字讓他目光一頓。

“這是?”

“通敵叛國,與外來勢力勾結的漢奸和軍閥。”也是他們這個據點小組所要逐一鏟除的對象。

“徐城的水太深了。於封,組織需要你的協助。”

青年沈吟著,中指關節彎曲反向扣動桌面三下——這是他思索時的習慣。

與謝修之認識並間接性加入革命黨實屬一次偶然的意外,剛好他抱有一顆熱血之心想在亂世當中尋求一番藉慰,如今新華國軍閥割據、政權混亂,外來帝國主義瓜分著國內的勢力,這片故土已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

固然一人之力雖小,但水珠聚於江流、江流匯入大海。只要尚有一絲希望,這個國家就不會亡。

“好。”一字重於泰山。

青年收起紙條藏於袖口,正想說些什麽忽然低頭捂住了嘴,身子劇烈咳嗽了數下。謝修之眼睛瞪大看著對面人溢出掌隙的血絲,“於封,你……”

當事人卻非常平靜用手帕擦幹凈嘴邊的血跡並清理掉手上及餘下的痕跡。嫻熟自然的套路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謝修之面色覆雜看著青年,晦澀道:“我不知道你的身體狀況,那任務不如換……”

“不用。”畢於封擡手打住他,“並不影響我執行任務的計劃。”

“可是……”

門扉叩響,兩人默契地打住話語。

少女推門而入,“哥哥。”

看見熟悉的倩影,畢於封眸裏閃現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溫柔神色:“阿心。”在此之後警瞥了一眼身旁人示意他勿多嘴。

謝修之抿唇。

屋裏除了自家哥哥外還有那個時常出現在前者周遭的男人——厲安心朝那人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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