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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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區裏,地上散亂著各色的貨物和垃圾,偶爾還能看到拖拽的血跡和幾具已經發臭的屍體,蒼蠅圍著嗡嗡亂轉,滿地狼藉。

被搶走的大多是吃的喝的,紀英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有一條還算幹凈的毛巾,趕忙走過去拿起來。

溫蒼也轉到別處去搜尋物資,除了接生用的東西外,他還想盡可能多帶點吃的回去。

生完孩子應該會想吃東西補充體力——從沒結過婚連女朋友都沒有,父母也完全放養,在“家庭”這塊幾乎一片空白的溫蒼,笨拙地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孕婦考慮著。

“溫哥。”紀英隔著一個貨架叫他。

“嗯,”溫蒼拿起一包看起來還沒過期的方便面,“說吧。”

這邊服務區還挺大的,倆人轉了很久,一邊拿東西一邊聊。

紀英把自己所知道的關於病毒實驗的事情,包括猜測的部分,全都盡可能簡潔地告訴了溫蒼。

這個版本和鐘雪秦跟他們所說的版本,有一點不一樣。這點不一樣,對溫蒼來說是極大的震撼。

溫蒼手裏還在幹活兒,但好久沒說話,直到紀英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

“哦,抱歉,”溫蒼剛拿起一包濕巾的手垂下去,“我有點……怎麽說……”

他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因為他很清楚紀英不會撒謊,更不會在這種重要的事情上開玩笑,所以他才很頭疼。

這樣的經歷,真不敢相信發生在了一個大學生身上,那個大學生還語氣平穩地說了出來。

之前信誓旦旦地讓紀英有煩惱就跟他傾訴的那股可靠的勁頭,全都丟沒了。

溫蒼把濕巾收起來,轉悠到紀英那邊,感覺看著他的臉,能觀察到他情緒的起伏,更方便說話。

但是一看到紀英那張沒有表情的、冷靜得好像事情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似的臉,溫蒼又突然語塞。

“你的意思是,鐘雪秦帶你去的地方,是孚民村,因為那邊是唯一發現了白鵺這種新物種的地方,”溫蒼倚靠著貨架,蹙眉回想,“鐘雪秦帶你過去,一是為了捕捉更多的白鵺,二是在各種動物身上註射同樣的病毒,實驗這些動物死後會不會產生和白鵺同樣的物質……”

紀英點點頭,又補充道:“白鵺本身沒有決定性的意義,產出覆活死人物質的是病毒本身,所以這種病毒後來又被叫做‘活死人病毒’。”

“如果是這個目的,他帶不帶上你都沒關系吧?”溫蒼問。

“因為那些從其他動物死屍上產出的未知物質,都要註射到我的體內,”紀英仍然沒有表情變化,只是垂下眼簾,“要試驗藥性和記錄反應,而我因為成功過一次,所以是最好的實驗體。”

溫蒼突然覺得很荒誕,荒誕到他很想認為紀英是在騙取他的同情。

可是,在這件事情上撒謊,沒有任何意義。

“你沒反抗嗎?”

“沒有。”

“為什麽?”溫蒼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

對這個問題,紀英的回答很簡單:“沒錢。”

溫蒼楞了楞:“什麽?”

紀英回答:“當時把我從瀕死狀態拽回來的,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管試劑,那個價格我一輩子都還不起。而且,當時我雖然被他註射了那麽多實驗試劑,但很奇怪,我的身體沒有一點兒不好的反應。”

平常人習以為常的健康,對某些人來說竟然是一個天價。

溫蒼忽然有些感慨,如果現在有人告訴他,只要他接受試驗,就有辦法讓周明曲恢覆健康,他說不定真的會猶豫要不要接受。

那麽,研究這種活死人病毒的人,是不是也抱著同樣的念頭呢?

雖然周明曲會變成這樣,本就是這個荒謬的實驗造成的結果之一。這又仿佛是研究者在耀武揚威地對他說:“我倒要看看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麽做?”

人和人的生命是等價的——每一個有最起碼理性的人都會這麽說。

但是,無可否認,在每個人心裏,不同人生命的分量,當然是不相等的。

“後來實驗失敗,因為感染活死人病毒而死去的其他動物和白鵺不一樣,它們又‘活’了過來,變得很有攻擊性,事情變得不可控制,”紀英轉身,又開始拿走貨架上有用的東西,“孚民村是個對他們來說很好的地方,村民都因為要開發旅游景點搬走了,又因為可能會發生大規模地陷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鐘雪秦認為你身上也有很大的隱患,加上你的存在對軍方來說也是一個醜聞,所以就把你和那些實驗失敗的動物都留在孚民村,然後……”溫蒼說得很艱難,“一把火燒掉了?”

紀英平靜地回應:“他對這些實驗和研究應該也不了解,估計是問過了誰吧。他的做法,其實是對的。”

“後來呢?”溫蒼問。

“後來也是我命大,沒被燒死。逃出來以後,那段時間做了什麽去了哪裏,我真的不記得了。”

溫蒼沈吟著:“所以你猜測,那段時間你變成了喪屍,在秦歷山上咬了那頭羚羊,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紀英因為溫蒼這句不經意的話,突然又想起了被亂石砸死的黃小語,回想起鐘雪容對他說過的話:“我再也不想看到誰突然就這麽沒了。”

也許真的沒有人因為黃小語的死責怪過他,也許鐘雪容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這些無一不壓在他心頭上,讓他難以呼吸。

紀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深呼吸道:“如果當時我乖乖被燒死,也許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溫蒼很想安慰他,但不知道為什麽,趕在安慰的話之前,一些人的臉不由自主闖入他的腦海裏。

有秦歷山臨時營地裏那些士兵的臉,有唐秋餘的臉,有趙向榆的臉,有黃小語的臉,有彭偉的臉,有陳承的臉……

“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這是溫蒼幾乎每天都在祈禱的事情。

如果紀英為了救所有人而甘願任由自己被燒死在大火裏,溫蒼也沒有機會認識紀英,那麽溫蒼也許會和大多數人一樣,聽說了有這麽一個青年,感嘆一句“真是值得敬佩”,然後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自己平靜溫暖的生活。

也許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記得,曾經有個年輕的生命為他們而消逝。

溫蒼把所有安慰的話都壓了下來,只對紀英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能認識你,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也從來沒有後悔過。”

紀英知道他的意思,朝他苦笑:“謝謝。”

“你說這些,不是單純訴苦的吧?”溫蒼和他一對視,就從那雙沈靜的眼睛裏意會到什麽,“你是擔心自己還會變成喪屍嗎?”

“不只是這樣,我也不知道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

紀英接下去說的話,讓溫蒼大吃一驚:

“我有可能是活著的喪屍。”

“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紀英掂了下背包,覺得實在背不動了,就把貨架上一包麥片塞給還是懵逼狀態的溫蒼,“一方面,我現在咬人一口,那個人說不定也會變成喪屍。另一方面,我還是不是人,很難說。”

溫蒼接過麥片,過了好久才楞楞地把麥片塞進包裏。

“最近我發呆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這估計不是什麽好事兒。”

就在溫蒼低頭收拾背包的時候,紀英突然說:“溫哥,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這件事也只告訴了你一個人,所以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事情,你一定要……”

紀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溫蒼擡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紀英。

紀英卻突然朝他露出了苦笑:“不……能拜托你阻止我嗎?”

溫蒼和紀英離開後,其他人開著大巴車,去了程飛所說的那個收費口附近的鐵棚房。

鐵棚房門被人用鋼板加固了,原本通風的開口也都被厚布遮擋起來,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樣看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反而讓人有種不願意進去的陰森的感覺。

程飛走在前面,先過去敲門。

就在這時,鐘雪秦才反應過來:“紀英呢?”

周明曲瞥了他一眼:“看來得找個時間,專門給你看看腦袋。”

鐘雪容小聲提示他:“跟溫蒼一起去找物資了。”

“他倆?”鐘雪秦有點疑惑的樣子,不過既然有溫蒼在旁邊,他倒也能放心。

在程飛按照固定頻率輕輕敲了不多不少七下門後不久,門就從裏邊打開了。

開門的女性挺著大肚子,形容憔悴,長發在後邊簡單挽了起來,臉上帶著病態的水腫,已經幾乎看不出照片上曾經的樣子了。

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游走一圈,最終落在鐘雪秦臉上。

鐘雪秦也正在看她,問:“我想了很久,你究竟為什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想到答案了嗎?”女人牽動臉上的肌肉,作出笑模樣。

鐘雪秦說出了心中所想:“你是軍方的人。”

“就算是我這樣的底層文員,當然也知道你的事情。本來我是去監視薛博的,現在卻弄成了這樣,”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薛博他……”

“已經不在了,”鐘雪秦直言不諱,“就是你用薛博的字體在日記本最後留言吧?”

女人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悲傷,只是眼眶有點發紅,過了會兒說:“如果是薛博這樣的研究者,在你眼裏才是值得幫助的人命,對吧?”

鐘雪秦沒有說話。

“如果是別的什麽人寫的,你是不會想要去看看的,因為沒有意義。”女人說完,眼角因為承載不住越積越多的眼淚,終於溢出一滴淚水。

鐘雪秦沒有反駁什麽,只是問:“為什麽你會知道我在這附近,為什麽會想到給我留言?”

“我和薛博曾經路過那輛大貨車,我在附近發現了這個。”女人從孕婦裙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彈殼,彈殼上刻著一排奇怪的符號,和鐘雪秦右臂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這是鐘雪秦所在的傭兵隊伍特有的標志,她當然不知道這件事。不過,軍隊裏有不少人知道,鐘志川私人使用的槍械裏,都用的這種子彈。

“好了,扯那麽多幹啥,”程飛走過去攙扶她,“先進去歇歇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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