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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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英和許采宜的關系確實很好。

失去雙親的他當時還只有十一歲。這麽多年來,衣食住行、上學讀書、甚至在青春期裏喜歡的女明星海報……他擁有的每一樣東西,大到那個下雨天會漏水的矮平房,小到腳上那只破了個窟窿的襪子,全都是他自己爭取的。

初中的時候還會因為瘦骨嶙峋被人欺負,漸漸長大上了高中之後,大家也都成熟了一點,包括他自己。他其實也算長得不錯,隔三差五的會有女生給他送些小玩意兒,他也不會拒絕,偶爾有女生請他吃飯就更會欣然應約。

別人在追求什麽,他可能不太能理解。他就知道自己追求的只有生存。

活下去,活下去。他每天就想著活下去。因為這條命有三條命那麽重,重得他不得不用盡力氣去把它支撐起來。

從女生的嘴裏可以聽到這個世界上最全面的八卦。他有時候也會聽到有女生說起某某某和某某某晚上會在哪親熱,或者某某某上課的時候會在桌子下面偷偷和某某某拉手,又或者某某某藏了某某某的照片。

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你宿舍的許采宜藏了你的照片”。

許采宜是彎的,他其實很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

其實許采宜喜歡打籃球,很陽光一人,沒那麽多心眼兒。他聽到那個消息才過一星期,許采宜就說出口了。

“愛答應不答應吧,我就堵得慌,想找個人說說。”

“找我說?”

“不然找誰?”

“不答應。”

許采宜楞了一下,才點頭:“成,那咱就是朋友。”

他是個很簡單也很實誠的人,就這麽一說,他真的也就做到了,一直到現在。

反而思想開始跑偏的是紀英,雖然他真的只是把許采宜當作朋友。起初只是因為許采宜的關系而變得對男生有點敏感,後來這種越來越明顯的變化開始讓他有點忌憚。

他不知道該找誰說,心情郁悶到連續一個月沒睡好覺,黑眼圈都拖到地上了。

後來居然是許采宜先發現的。這個五大三粗的人偶爾也有細心敏感的一面。

他其實挺怕被人發現的,最怕的還是被許采宜發現,他感覺許采宜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把他壓抑了很久的情緒點燃,爆炸,然後燒得什麽也不剩。

那天許采宜在宿舍,穿著條大褲衩,一手腋下還夾著籃球,頂著雞窩頭朝他呲牙笑笑:“怕什麽,咱還可以掰直啊。”

就這麽一個邋遢的人,這麽一句沒心沒肺的話,好像把他胸口的淤血揉化開了。

“還能掰直麽?”

“咋不能了?你還在不確定階段呢。”

“咋掰啊?”

“你有啥興趣愛好麽?”

他很認真地想了很久,還是搖搖頭。

許采宜抓耳撓腮了一會兒,說:“哥幾個過幾天要去搞個野外生存,你也來唄,轉移轉移註意力。再說保不齊哪天天災人禍的,就用上了呢。”

他想了想:“也行,你詳細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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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軋到一塊石子兒,突然顛簸了一下,紀英猛地醒了。

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來看了一眼。現在依然沒有信號。

手機還停留在撥打電話的界面,那會兒他正打算給許采宜打電話來著。

他稍稍握緊了手機。

忽然,車子急剎。

還好紀英系了安全帶,後座的鐘雪秦卻差點滾了下去。

他勉強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他弟的後腦勺:“嗯?對你哥有意見?”

鐘雪容想笑又笑不出來,苦著臉提醒:“前面……”

紀英也擡頭去看。

前面已經能看到學校後門了。後門擠滿了逃亡的人,但後門是一片停車場,他們進不了車,也沒有建築物可以躲避,被後面湧上來的喪屍撲倒了好幾個,撲倒後幾只喪屍圍在一起分食。

還好現在是夜晚,很多東西都沒辦法看清楚。

終於有幾輛警車駛來,閃著紅光的警燈和刺耳的警笛,甚至偶爾的幾聲槍響,都讓人心慌意亂。

陷入絕境的人們看到警車,一剎那全擁到車前,幾個年富力強的仗著警察不敢對平民開槍,直接強開車門,無數人擠了進去,慌亂中只見穿著警服的人反而被推了下來。

那警察個子很小,被一只喪屍撲倒,手槍混亂中朝天射了一發,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無數的尖叫,慘叫,夾雜著撕扯,啃食的聲音。

幾輛警車開走了。開到一半,就開不動了。大群喪屍圍堵在車的四周,裏三層外三層,無法駛開。

車玻璃首先被拍碎,好幾只手伸了進去,抓住了什麽,就開始撕扯,撕下來什麽,就往回送進自己的嘴裏。

車裏一片哀嚎。

鐘雪容三人的車還停在後街的盡頭處,藏在墻角後面,再往前行駛一段距離,估計就會被發現。

三個人坐在車裏,一句話也沒說。

沒有人問應不應該去救他們,也沒有人問要不要報警。

漸漸的,後門開始安靜下來。

有幾個人在混亂中逃跑了,其中有一個魁梧的男人,兩只大手一夾,喪屍的頭部就應聲而斷。他身後還有一個女人手裏拿著一把電蚊拍,驚慌中往喪屍臉上狂拍。

他們一往前跑,後面的喪屍就一齊朝他們追趕而去。

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只喪屍還蹲在地上分食。

警車裏也沒了動靜。片刻後陸陸續續走下來好幾個人,緩緩地,拖動身體。每個人的身體都並不完整。

鐘雪容還在發楞,忽然被後座的人拍了一下肩膀,嚇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到剛才那個警察了麽?”

“嗯……”

“去把他的槍撿回來。”

“嗯……嗯?”

鐘雪容轉過頭去,對上鐘雪秦堅定的目光:“去撿回來。我相信你。”

鐘雪容反應了幾秒,罵了一聲:“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相信我!”

估計是他聲音太大,幾只從車裏走下來的喪屍忽然朝這邊轉過頭來。

他嚇得趕緊捂嘴,趁著這空檔紀英從他腰間抽出了鐘雪秦給他的那把匕首,握在手心裏掂了掂,皺了下眉。

鐘雪秦看著他好像有點猶豫的樣子,好心提醒:“挺嚇人的還,確定麽?”

鐘雪容馬上抗議:“這不公平,你剛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

“一邊兒去,”鐘雪秦不耐煩地嘖了幾聲,“看看人家這覺悟,再看看你自己。”

紀英忽然轉頭看他。

“幹嘛?”

“要是我完蛋了……”

鐘雪秦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伸出一只手往他肩頭上捏了捏:“甭怕。”

雖然才剛認識,但就這倆字,還真把紀英提到嗓子眼兒的心拽回肚子裏了。

紀英下了車。

他一下車就像鬼魅一樣,飄進了墻角後的黑暗裏。

一只走在前面的喪屍越過了墻角,看到了車和車裏的人,忽然像野獸一樣呲牙,喉嚨裏發出詭譎的聲音。

但那聲音發出的一瞬就停止了。

他的喉嚨裏已經刺入了一把匕首。

片刻後,他居然又開始扭轉脖子,直到看到了已經呆住的紀英。

紀英反應還算快,趕忙用力把匕首拔出來,再把喪屍一腳踢開。

喪屍站得並不穩,一下就被踢倒在地,磕到石板臺階上,原本就被劃拉得搖搖欲墜的脖子斷了開來,腦袋在地上滾了幾圈。

紀英松了口氣,剛想把匕首收起來的時候,那腦袋上倆眼珠子猛地瞪大,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再次看向了他,牙齒廝磨著。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鐘雪秦搖下車窗,打了個響指。他渾身一震,才回過神來。

“對準腦袋。”

“什麽?”

鐘雪秦朝他做了個爆頭的動作。

紀英楞了一下,才轉身走過去,擡起匕首給了一刀。

濺到他臉上的液體還是溫熱的。他忽然想吐。

這時,第二只喪屍走了過來,看到了紀英。

第三只,第四只……

在地上分食的喪屍似乎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紛紛起身圍了過來。

鐘雪秦抿著嘴,把自己手裏的刀扔給鐘雪容。

鐘雪容接過刀,看了他一眼:“那你咋辦啊?”

鐘雪秦朝他動了一下五指,發出喀喀的聲音。

沒有刀,沒有槍,沒有武器,他也足夠強悍。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這正是打造他的那個人原本的用意。

作為他弟弟來說,鐘雪容其實挺糾結的,一方面挺崇拜的,另一方面又挺無奈的。

鐘雪容嘆了口氣,開門下車。

紀英看到鐘雪容下車,突然拔腿往後門跑。

走在後頭的喪屍看到他,都跟著圍了過去。稍微靠近墻角的喪屍被剛下車的鐘雪容吸引住了,不過只有三四只。

跟上紀英的喪屍有十來只,好在他們比較分散,也沒有能夠跑起來的“特異體”。

夜已漸深,周遭一片漆黑。鐘雪秦在車裏看著,他發現紀英沒繞彎路,直接往剛才那警察倒地的地方跑去了。這是他沒想到的,這麽深的夜色,場面也很混亂,就算是他也沒有完全的把握能一次就順利找到地方。

紀英正沿著記憶摸索著路,他覺得就在這附近了。

忽然,一只喪屍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只喪屍個子很小,穿著警服。他的整張臉都模糊了,甚至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張沒有嘴唇的嘴,骯臟的牙齒暴露在外,不停磨著,在夜色下反射著猩紅的光。

地上有奇怪的聲音。

紀英低下頭去,看到那只喪屍的腳下有一樣東西,隨著他拖動身體,那樣東西被一點一點往前踢動。

紀英瞇起眼去看。

那是一把手槍。

他看了一會兒地上的槍,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匕首。

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槍和子彈。這樣近的距離,面前只有一只喪屍,用匕首顯然更劃算,況且他也從來沒用過槍。

他皺緊眉頭,猶豫了片刻,忽然矮身撿起槍,不敢擡頭,學著電視劇裏演的那樣迅速拉開保險,深吸一口氣後朝上面盲發了一槍。

有溫熱的液體灑落在他的頭頂,液體中帶著血腥的味道。

他面前的那雙腿似乎顫抖了幾下,接著倒了下去。

紀英站起來,因為顫抖不斷,他只能雙手端起那把槍。

借著淡淡的月光,能看到槍柄上貼著一張可愛的卡通貼,貼紙上是一個歡笑的卡通小女孩,圓圓的臉蛋被鮮血染紅。小女孩的下方還有幾個字:

“爸爸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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