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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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日, 乾隆奉太後從北京啟程,開始他人生中第四場南巡。隨行人員浩浩湯湯,足有兩千餘口, 而馬匹在這個數目上足足增添了一倍有餘,此外, 還有騾車四百兩, 駱駝八百匹,纖夫三千六百人。

郁宛看得咋舌, 這一去一回得多少花費?皇帝還真是不把錢當錢使, 他老子辛辛苦苦攢下的家當, 就這麽輕而易舉揮霍掉了。

慶妃倒是神色如常,“縱觀前史, 歷朝賢明的君主不會超過三個,萬歲爺還算識大體的, 後面的怕是更不如呢!”

郁宛趕緊去捂她的嘴, “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往外說。”

不過慶妃這種樸素的唯物史觀還是頗令她佩服的,看來智者不分時代,慶妃若在先秦時期,恐怕也是老莊一流的人物。

慶妃笑道:“自然,萬歲爺哪日殯天,我也得鼓盆而歌呢。”

郁宛趕緊去看周遭,還好沒什麽人留意,這可比方才那句話還嚴重十倍——慶妃是活得太瀟灑了, 她還要命呢。

看她疑神疑鬼的模樣, 慶妃只得閉口, “好了我再不說了, 咱們老老實實坐著談天罷。”

其實她對乾隆倒也沒什麽不滿, 毀了她的是這座皇宮,是祖宗規矩,而非某個人,從她奉旨選秀進宮的那天起,便已註定了她的命數。

她只覺得遺憾,臨走也沒對那人剖明心跡,只怕還以為她是自願——或許說了也不會有太大變動,但,連試都不試就放棄,難免叫她以為自個兒是個懦夫。

郁宛的目光卻落在禦駕旁邊的那襲風姿倩影上,“和敬公主也來了?”

看上去又胖了不少,可見生活如意,難為腿下馬兒還載得動她。

慶妃懶洋洋道:“不獨是她,諸位親王也在,這才叫聲勢浩大呢。”

郁宛心念一動,那拉氏斷發那麽轟動,未嘗不是乾隆爺覺得有損顏面的緣故,這麽多宗室都在,但凡鬧起,皇帝臉上當然掛不住,郁宛眉間蹙起,愈覺煩躁難安。

行至山東德州府時,巡撫與知府特意安排了文人墨客禦前獻詩,雖是頌聖之作,卻辭藻精妙,唇齒留香,乾隆自是無比高興,賞了前來接駕者大小荷包各一對,之後又在行宮接受本地官員的朝拜。

郁宛很詫異皇帝居然這樣胸襟廣闊,他沒看出那些詩寫得比自己都好嗎?居然還能真心誇讚,一點都不嫉妒。

慶妃道:“那有什麽,做得再好,還不是得仰人鼻息,千方百計來走門路,好求得萬歲爺賞識,你會嫉妒遠不如你的人麽?”

郁宛笑道:“姐姐真是愈來愈辛辣了。”

以前慶妃雖然俏皮,可沒這麽口角尖酸,說話一點面子都不留。

慶妃嘆道:“我也不知怎麽回事,總覺得沒意思得很,到底是老了。”

恐怕是激素導致的情緒變化。郁宛悄悄問她,癸水是否好久沒來,她看慶妃說不定到了更年期。

慶妃瞪她,這位才是不害臊呢,癸水都問得出來。

郁宛笑道:“咱們不都是女人麽,支支吾吾有什麽可隱瞞的。”

慶妃沒好氣,她還巴不得斷了根呢,月月都得來這麽一趟,煩死人。她又有點經痛的毛病,回回都得拿暖水袋捂半天,真有那勞什子更年期倒好。

郁宛想想也是,四十歲就停經還是太早了些,那拉氏的年紀說不定有可能——當然她也不敢去問那拉氏。

愉妃她是知道早就沒有的了,她宮裏連月事帶都不做呢,伺候她的也是幾個老嬤嬤。

兩人說得熱鬧,阿木爾蹦蹦跳跳地過來,好奇地問她,“什麽是月事?”

慶妃早一臉正經地把頭扭過去,還好她沒生女兒,這種話可是淑女的催命題。

郁宛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她不是那種談性色變的家長,便態度自然地告訴阿木爾,那是女性身體發育臻至成熟的信號——現在的她或許還不懂,等再過十年就明白了。

阿木爾懵懂點頭,“男人也會有這種變化?”

郁宛道:“當然,不過他們的變化是偏外在的,譬如胡子。”

阿木爾豁然開朗,難怪她去年看十二哥嘴巴上還是光禿禿的,今年開始長出細細軟軟的汗毛,跟皇阿瑪那種硬茬似的胡子又不太一樣。

她就悄悄跟郁宛說,永璂背地裏想拿刮刀去掉呢,嫌太難看。

郁宛忍著笑,叫她去提醒十二阿哥,這東西可不能輕舉妄動,越刮越長,到時候稀稀拉拉一大片醜死了。

阿木爾為親哥的體面著急起來,“我就去告訴他。”

等她飛奔離開,慶妃才嘆道:“還是你有辦法。”

雖然當了七公主跟九公主的掛名養母,她對兩個孩子是束手無策的,貴妃似乎也不甚介意,左右有掌管禮儀的嬤嬤教導——雖然都是好孩子,可憑心而言,慶妃還是更喜歡阿木爾這樣的,她兩個姐姐都太過拘謹了。

據說貴妃想將公主培養成孝賢皇後那般名門淑女,可慶妃瞧這種日子也太無趣了些,像孝賢皇後又是什麽美事?辛辛苦苦操持半輩子,三十多歲便撒手人寰麽?

郁宛無話,她委實不懂貴妃的執念由何而來,孝賢皇後固然壽數短了些,可在當時的世人眼裏不是也足夠美滿了麽?夫妻伉儷,兒女聰慧,只有她的兒子被立為太子,而哪怕在她死了十多年之後,夫君仍深深懷念著她,如果貴妃感激先皇後提攜之情,她理應為皇後高興。

可郁宛眼中的貴妃也並不快活,大約身在宮中,就註定了要多思多慮。

二月初八,乾隆由山東入江蘇境,在宿遷減去部分兵丁和隨行車輛,從徐家集渡河,檢查完河務後由京口渡江,二十五日抵達蘇州府,免不了又游覽各處園林,當然亦包括靈巖山。

因此前路線與上次大致相同,郁宛並未覺得如何新奇,加之和敬公主這回分外體貼,幾乎寸步不離皇帝左右,郁宛遂婉拒了皇帝邀她同游的意圖,自個兒帶著阿木爾游山玩水去,任憑惇貴人在那一枝獨秀。

郁宛有點懷疑這汪氏跟和敬公主脫不了幹系,正常人瞧見一個跟亡母長得相像的不是該驚訝並有所戒備麽?和敬公主卻親熱得過了分,若她是個善良大度的倒罷了,還能理解為移情,可偏偏不是,郁宛只能想到一個詞,臭味相投。

汪氏知道和敬公主是來助攻的,也樂得使盡渾身解數討好。早起她才看見皇帝讓陳進忠送了一尾鮮魚到容嬪房裏,當時就冒起了酸泡兒,唯恐兩個回部妖女占了先機去,難得和敬公主給她創造機會,她自然得把握。

可惜汪氏還是犯了糊塗,當乾隆乘興拿著一摞詩文要她鑒賞時,她幾乎是毫不猶豫指認出其中最好一篇,洋洋灑灑誇了半天,並把最差的那首貶得一錢不值。

之後乾隆的臉色就黑了下去,任憑她如何獻媚,情緒都是淡淡的。

汪氏惴惴難安,她做錯什麽了麽?明明是在投其所好。

和敬公主只能暗嘆,貴妃教了她那麽多,卻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項,皇阿瑪的詩文,是不能憑才氣去分辨的,這回可謂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呀!

郁宛不知靈巖山內的糗事,她跟阿木爾在外頭美食街溜達了兩個鐘頭,等肚子撐得圓滾滾的,方才興盡而返。雖說才二月天,可小孩子身上火氣重,又愛跑愛鬧,這才多大會兒工夫阿木爾就汗淋淋跟只水老鼠一樣了。

郁宛待要讓她洗個澡換身幹凈衣裳,哪知眼錯工夫便已不見人影,氣得柳眉倒豎。

新燕安慰道:“娘娘別急,奴婢去找找,左右船上就這麽點地方,走不遠的。”

郁宛咬牙,“不用,本宮親自去。”

這回說什麽都得打頓屁股,不然治不了這小滑頭的脾氣。皇帝要當慈父,那只好她來當嚴母了。

郁宛氣咻咻地離了船艙,好在她對龍舟的構造十分熟悉,便是阿木爾都沒她記性好,輾轉幾個來回後,很快就在雕著獸頭的廊檐底下發現蹤跡。

隔著帆板,阿木爾小小的一團正趴在那兒,仿佛在豎耳偷聽。

這龍舟雖日日有人清掃,犄角旮旯處卻是不便打理的,不知積了多少灰,這孩子是把自個兒當吸塵器呢。

郁宛沒好氣地上前,待要將阿木爾抓回來,餘光卻瞧見不遠處兩個身影站在艄板上,似是在談天,氣氛卻有些劍拔弩張。

她正躊躇是否要上前打聲招呼,還是直接離開,耳邊熟悉的聲音卻傳來,“你還在懷疑本宮?當真以為本宮會對先皇後不利?”

郁宛的雙腳就跟使了定身法似的,再也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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