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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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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駕繼續往北, 行至濟寧,乾隆又陸續帶郁宛拜謁了孟子廟、孔子廟與孔林。

郁宛對這種聖人故地且學術氛圍濃厚的地方向來懷抱崇敬的心情,可當乾隆欣欣然對她講述聖人族裔的傳承與興旺時, 郁宛卻不禁想起那個流傳頗廣的說法——孔家自詡世系嚴謹,可後世通過分子生物學手段, 發現相當一部分孔姓家族的基因序列與蒙古人重合, 比例還不低,有說是後來通婚的結果, 也有說是元朝興旺時, 當時的衍聖公拒絕接受忽必烈冊封, 忽必烈便故意冊封一蒙古人改姓孔,以此報覆, 後世也稀裏糊塗延續了下來。

郁宛對乾隆道:“萬歲爺,說不定我也是孔家族裔呢。”

乾隆睨著她, “朕還是真龍天子呢, 誰比誰高貴?”

郁宛:……

這也要比,真小心眼。

不過她對網絡新聞一向是五分相信五分懷疑,雖然骨子裏有點想沾光,倒也不至於硬蹭孔聖人的熱度。

郁宛縮了縮頸子,“萬歲爺,咱們快回去吧,這地方怪陰森的。”

孔林名頭再怎麽好聽,但歸根結底是片家族墓地, 一想到足底下不知有多少亡魂, 郁宛便覺頭皮發麻——尤其她方才心裏還對衍聖公一通編排, 但願孔家的老祖宗別責怪她口無遮攔就好。

乾隆則是很虔誠地上了三炷香, 之後才帶郁宛出去, 又嘲笑她膽小,“先前秋狝的時候還天不怕地不怕,怎麽碰見怪力亂神就跟失了魂似的?”

郁宛嘴硬道:“一個是看得見摸得著,一個是無知無覺,那能一樣嗎?”

還得怪萬歲爺陽氣不夠重,原以為站他旁邊能發光發熱呢,怎料冷風還是嗖嗖往脖子裏灌。

乾隆無言。

因著不必著急趕路,這回微服出巡倒是能好好在外用膳了,不過進店的時候發生了點小插曲,有個二流子模樣的人不住拿眼脧她,顯是看中這婦人美貌,她身旁那個外強中幹的老家夥也不知是從哪兒傍來的,多半不是什麽正經人。

下意識就想上前撩撥。

乾隆暗暗著惱,當時沒有發作,可過後卻讓王進保率領眾侍衛將那人打了一頓,又扭送到直隸衙門去。

那人本來還想喊冤,可當知府看見他後腰上蓋著的朱印,當即大驚失色,趕緊讓將這奸賊扣押起來,重重發落,自個兒且帶著縣吏追出去,然則河水茫茫,哪裏還能見得皇帝蹤影?

只能捶胸頓足,懊悔不疊!若早知禦駕會打此處經過,怎麽也得留萬歲多住幾天才是。

郁宛看著越來越近的紫禁城,對皇帝笑道:“臣妾只見過那市場上的生豬蓋個章子的,原來人身上還能這麽用。”

萬歲爺這蓋章的興趣真是不一般。

乾隆眉眼有些嫌惡,“你瞧他做的事,本來也和畜生無異。”

若不是怕鬧大,真恨不得剜了那人眼珠子。

郁宛笑道:“別生氣了,為這種小人慪壞身子可不值當。”

雖說非禮勿視,她也不覺得被人看兩眼就少塊肉,不過皇帝的氣量倒真是非凡——沒準那不老村的泉水真有點作用,她瞧著皇帝像是越來越年輕氣盛了。

郁宛不禁起了點壞心,表面正襟危坐,手指卻悄悄從熊皮褥子下伸過去,想探探小乾隆的反應。

皇帝及時握住,帶了點警告道:“作甚?這是在馬車上。”

眼前人美目流盼,“先前還是在孔廟附近呢,皇上不也忘了聖人教誨麽?”

趁阿木爾熟睡,郁宛幹脆綿綿地靠過去,“聖人還說食色性也,您又不聽了?”

乾隆失笑,“那是孟子的話。”

郁宛可不管什麽孔子孟子的,反正她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假正經——分明是頭悶騷的老狐貍,偏還裝得跟柳下惠似的,今日她非得撕下這張假面具。

郁宛吐氣如蘭,“萬歲爺您幫我看看頭發,用首烏水洗過,是否更光亮滑順了?”

順勢倒到他懷中去。

乾隆但覺呼吸急促,“你梳著髻,朕怎麽看?”

郁宛很自然地除下簪珥,然後又不小心帶下一肩衣角,做到這個份上,接下來就水到渠成了。

眼看馬車快到宮門,李玉面無表情吩咐道:“再多走一圈罷。”

王進保心悅誠服,師傅不愧是師傅,這種察言觀色的本事,他一輩子都未必能學會。

此番南巡尚算圓滿,除了舒妃忻嬪兩個去了也是白去,囫圇吞棗般沒什麽滋味兒,其他人還是頗有進益的。

郁宛尤其滿足,這趟下江南對她而言不虛此行,該見的差不多都見了個遍,雖然因著時間緣故大半都是走馬觀花,可也給她的人生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值得老年拿來懷念。

郁宛又讓新燕春泥將帶來的土儀分送各宮,尤其穎妃、婉嬪、容嬪蘭貴人這幾處,旁的倒還大同小異,徐州和濟寧的特產卻只有她能買著,郁宛自然得盡到地主之誼。

光酒水就有好幾種,沛公酒顧名思義,因漢高祖劉邦而得——是不是劉邦釀的另說,不過以老流氓這樣挑剔的脾氣,他能看得上的酒當然是好酒;窯灣綠豆燒則是乾隆爺的賜名,原名老瓦罐綠酒,因湯色晶瑩,如綠豆茶一般,乾隆爺一見就喜歡上了。名字好不好且不論,反正經過他老人家發掘,這酒是出了名,往後銷量也不愁——至少在本朝如此。

吃食更是品種繁多不勝枚舉,濟寧的玉堂醬菜,金鄉的大蒜和小米,長溝的葡萄,泗水的西瓜,曲阜的煎餅,梁山的黑豬肉,賈汪豆腐卷,沛縣冷面,姜家辮子辣湯等等,不一而足。

郁宛讓將小米和煎餅多往慈寧宮送些,太後早膳喜歡吃粥,配餅子正好;慶妃愛吃水果,那葡萄和西瓜自然少不了她的份;下剩的再勻一勻就好了,郁宛還特意交代,那黑豬肉別拿到容嬪跟前,不知穆-斯林的教義是否保護每一種豬,但還是別往虎頭捋須的好,多的就給永璇永瑆兩位阿哥吧。

婉嬪為了答謝她對永璇永瑆的照料,也送了好幾件親手縫制的小衣裳,當然是給阿木爾的,眼看著要入夏了,小姑娘更得勤換洗,可不能跟男孩子一般邋裏邋遢摸爬滾打的。

郁宛謝過婉嬪好意,又問她宮裏可曾發生何事,婉嬪就說慎嬪曾找過蘭貴人麻煩,埋怨小鈕祜祿氏在禦花園見面沒及時向她行禮,甚至鬧到愉妃跟前,還好愉妃是個通情達理的,和稀泥一番便作罷了,之後小鈕祜祿氏見了慎嬪便繞道走,寧可遠遠地避開。

郁宛笑道:“如此也好,省得惹是生非。”

這回沒跟去南巡,她瞧著拜爾葛斯氏的怨氣該更深了,但也怪不得旁人,誰叫她自己將把柄往忻嬪手上送的?要怨,也該怨搶她機會的忻嬪去。

春泥道:“她若如此明理倒好了,就只怕她既恨忻嬪,又恨娘娘您,那就不知該怎麽辦好。”

郁宛道:“橫豎全天下人都對不起她就是了,她就不會吾日三省吾身,從自己身上找找毛病?”

春泥笑道:“您也說她是個糊塗人,她要是有這份聰明勁,還用得著去年才晉位呢?”

幾人說笑了一回,春泥拿著娘娘賞下的黑豬肉,待要去跟新燕商量看是煎著吃好還是燉湯好,聽說這玩意難看雖難看,卻香得很呢。

哪知新燕正在燈下檢視家信,神色憂悒。

春泥恍然,“馬上又是初二探親的日子,你家裏找你要錢了?”

每逢月初,宮婢們都有一次跟親眷見面機會,就在神武門西護城河南岸,雖是隔著柵欄,倒也能聊解思鄉之情。

春泥自己倒是不怎麽算日子,她是外地上京討生活的,當初家裏送她進宮時便已說好,生死富貴,兩不相幹。實在是養不起一口多的人,只能讓她賭賭運氣,春泥並不埋怨爹娘,雖然最初那幾年可受了些苦,現在是漸漸舒坦了,可她也不想轉過頭重修舊好,就這樣橋歸橋路歸路罷。

跟新燕一比,她覺得自己倒還算不錯的。新燕娘家雖然是本地人氏,可每回探親不是討要東西就是要錢,好像女兒進宮就為當搖錢樹一般,殊不知宮女那點俸祿,得攢到猴年馬月才禁得起他們獅子大開口?

春泥勸道:“不如還是請娘娘幫幫忙罷,我瞧這樣不是辦法。”

去年年底新賞的一對珠花,剛開春就被兌了銀子,不消說到了誰手裏,明明她倆都已是娘娘跟前的大宮女了,新燕卻還這樣樸素,春泥看著都為她著急。

新燕強笑道:“也未必到了十分難處,等見了面再看看罷。”

初二那日,新燕向主子告了假,心事重重來到神武門,她娘張氏果然一見面就急忙巴著欄桿,“姑娘,我讓你帶的東西你帶了不曾?”

新燕沈著臉將包袱遞過去,裏頭三十兩碎銀子,幾支半新不舊的首飾,另幾件她剛做好的繡品,這些就是她全部家當了。

張氏氣得跺腳,“怎才這點東西?好歹你也是豫妃娘娘跟前紅人,就沒攢下來些?”

新燕冷笑:“攢得住麽?你月月都來要錢,我再是手眼通天,也禁不起你這般無底洞似磋磨。”

張氏臉上殊無愧色,反盯上她鬢邊釵環,“這簪子看著很值錢,是赤金的罷?”

新燕忍著氣,“這是娘娘南巡回來剛賞的東西,才戴了不到半月,若錯眼不見,娘娘該怎麽想?我再如何得臉,您也不能叫我擡不起頭做人呀!”

一面說著,眼淚卻滾滾而落。

張氏也哭起來,“我能怎麽辦?你弟弟在外頭欠了賭債,人家揚言要打斷他的腿,還要送到京兆府去,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你要我看他沒了性命麽?你不為我想,也得為你爹想想,當初要不是他教你識文斷字,又四處托人送你進宮,你哪來如今的好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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