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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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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當著眾人面哭得肝腸寸斷, 新燕瞧著也覺難堪得很,心煩意亂道:“你還是省些氣力罷,被人看見還以為咱家怎麽樣呢!”

張氏只得收聲, 知道女兒是最要臉面的人,非如此也拿捏不住她。幹打雷不下雨地嚎啕了兩聲, 張氏方結束這場唱作俱佳的表演, 幹巴巴望著新燕道:“那你幫還是不幫?”

新燕不耐煩道:“一千五百兩,也虧你能說得出口, 把我賣了都不值這些錢呢!早知如此, 當初何必送我進宮, 直接往勾欄院裏一扔倒省事。”

張氏羞得面色紅漲,“本來沒那麽多, 利滾利才翻了好幾倍,你弟弟也是一時糊塗……我跟你爹東挪西湊, 老家那幾頃田也都給賣了, 總共湊足了七百兩,還剩八百兩銀子,不得已只能來求你。”

新燕冰著臉,“八百兩?那可是皇貴妃一年的份例,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家主子都還只是個妃位呢!”

張氏訕訕道:“我知道為難,這不是沒辦法麽?豫妃娘娘這樣得寵,十公主又得皇上喜歡, 想必私底下賞了不少, 你跟她說說好話, 娘娘多半還是肯幫你一把的。”

新燕哂道:“那往後呢, 我還怎麽擡得起頭做人?娘娘固然寬宏, 可底下那些豈有好相與的,眼瞅著我惹娘娘不快,怕是得爭先恐後把我給擠下來,還有錢幾時能還上,你得給我個準話吧,不然我如何向娘娘交代?”

張氏只想著解燃眉之急,哪管得了以後,豫妃娘娘聽說是個心直口快的,又是蒙古過來,想來未必精於算賬;再不然,把永和宮值錢的東西偷出幾件拿去典當,再用贗品蒙混過關,日後有錢就贖回,沒錢就算了,想必豫妃娘娘不會一件件去細查——這法子畢竟陰損了些,張氏怕女兒生氣,暫時不敢跟她說,可若真走上絕路,也只好冒險一試。

張氏哽咽道:“若連你都袖手旁觀,我們娘兒倆只好死路一條了,至於你爹,本來去年大夫就檢出患了腸癰,左右也是活不長的,往後姑娘一個人在宮裏盡享榮華富貴罷!”

她都以性命相脅,新燕還能如何,只得勉力答應下來。

張氏面露喜色,這才是她的好女兒。

新燕回宮的時候面色沈郁,春泥自然發覺了,悄悄去問她。

新燕張了張嘴,到底沒好意思開口,春泥跟她的俸祿一樣,雖然每逢年節主子都會賞下來些,可畢竟資歷尚淺,加起來也不過百兩之數,春泥又是個貪嘴好玩的,平時外出看見什麽新鮮吃食新鮮玩意兒都得順道買點兒,這麽七七八八算下來,能攢下的就更少了。何況春泥早說過她自己的願望是嫁個如意郎君,手裏當然得留些銀子,新燕也不好白拿她的。

難道真去問主子要?主子雖是好主子,可她太知道張氏那家人的脾氣,嘗過一回甜頭,往後恐怕沒完沒了,新燕也不想為這點小事把主子拖進火坑裏,她能分到這份差事是三生有幸,可不能輕易斷送掉。

春泥見問不出所以然,便跟郁宛道:“我瞧新燕姐姐像是有心事呢。”

郁宛正在永和宮後頭的院子裏培土,想把從徐州帶回的何首烏種進去,她請慶妃幫忙參詳,慶妃說此株雖然羸弱,但根葉仿佛不一般,很像古書裏記載的人形首烏,讓她種著試試,沒準真能收獲奇珍異寶——聽說人形的吃了能夠羽化升仙呢!

郁宛倒也不指望修仙,她就想延年益壽,原身雖然跟她一樣起了個勇武雄壯的封號,但似乎在歷史上的壽數並不算長,生命如此短暫,她覺得自己還遠沒活夠呢。

郁宛興致勃勃給秧苗澆水,耳聽春泥如此說話,便順嘴問道:“什麽心事?”

新燕在她看來是這批宮女中性子最沈穩的一個,遇事也清楚明白,可往往喜怒不形於色,叫郁宛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年輕輕的姑娘,有什麽了不得的煩惱?

春泥本待直言相告,可想起新燕叮囑,又吞了回去,只含笑道:“奴婢也不清楚,瞧著總是悶悶不樂的。”

新燕讓她不許對娘娘吐露,否則就要跟她斷交,春泥也只好守口如瓶。

郁宛反倒琢磨起來,這兩人初跟她時都是面黃肌瘦,如今倒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難道是思春?

便對春泥道:“你倆若是想嫁人,只管來跟我說,本宮會幫忙安排一門好親事,只不許私定終身,偷偷摸摸跟人見面,白白壞了清譽。”

她倒不是支持包辦婚姻,而是在清朝這麽一個封建集權的頂點,對女子的要求往往也是最嚴苛的。她可以安排名下的宮女相親,但絕不能由著她們性子來,以免貽誤終身——能把女子清白當兒戲的,顯然也不會是什麽好男人。

春泥面紅耳赤,“您胡說什麽呢,奴婢才沒有這種心思,新燕姐姐大概也不會有。”

說完跺跺腳跑開了。

郁宛暗暗搖頭,應是害羞了吧?這也難免,情竇初開的年紀,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別扭,不過春泥這樣拒絕,郁宛也不會強行催婚,她是覺得結婚不能太早,生孩子尤其不妨遲些,還沒發育好就當母親也太殘忍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倒在這上頭,在恰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這還差不多。

之後郁宛也去問了新燕意見,但新燕的回答與春泥殊無二致,甚至白瓷般潔凈的臉龐都沒半點紅暈。

看來真不是因為這個,郁宛道:“你若有何難處,不妨告訴本宮,即便本宮不能幫忙,還有陛下在。”

話說得很直白了,她器重新燕這位得力幹將,也願意分出些精力或者金錢去幫她解決麻煩,只要新燕繼續為她盡忠。

新燕強笑道:“奴婢沒事,謝娘娘關懷。”說完便兢兢業業地幹活去。

郁宛只得罷了,目中微有些詫異——她本來只在半信半疑,這會子卻能肯定新燕有事瞞著她。

博古架上那幾個凈瓶她已經擦了有四遍了,再擦恐怕得碎掉,新燕卻仿佛沒註意似的。

真難得,她也會有走神的時候。

慎嬪眼看郁宛南巡歸來恩寵不減反增,心裏如同潑倒了鹽醋罐子,又酸又鹹又苦。雖然忻嬪跟去也沒討著好,但好歹也算沾光長了些見識,往後提起是跟萬歲爺南巡過的體面人,可她算什麽,白白熬了個嬪位,過的依舊是貴人日子,萬歲爺見天兒不來她宮裏,內務府也看人下菜碟,送來的份例一月不如一月,衣裳料子也是人家挑剩下的,顏色又暗又老氣,打量她往後終是無人問津麽?

慎嬪憤憤地將幾匹綢緞往地上一扔,侍女紫竹也不敢攔阻,只陪笑道:“蘭貴人和林貴人得的還不如這些呢,便是容嬪娘娘那兒也不過幾匹普通綢緞,花色和咱們差不多。”

慎嬪冷哂,難道她已淪落到要跟貴人常在們比待遇麽?至於容嬪,是她自個兒不愛穿宮中衣裳,終日裏白袍不離身,皇帝才由著她。

原以為升了位份會好過些,怎料恩寵還是遠遠不如,那豫妃究竟有何魔力,哄得萬歲爺終日沈溺在溫柔鄉裏,連她的女兒也比尋常格格們高出一截,這一大一小莫不都是狐貍精變的,一味勾引男人!

紫竹不敢跟她罵豫妃,宮中人多口雜,保不齊哪日傳到永和宮耳裏,慎嬪娘娘好歹是個有娘家背景的主子,豫妃明面不能拿她怎麽著,自己卻免不了遭受池魚之殃。

紫竹便絞盡腦汁岔開話題,“前日奴婢到神武門護城河畔探親,眼看豫妃身邊的大宮女跟她娘抱頭痛哭,兩個都跟淚人一般。”

慎嬪來了興趣,“這是何故?”

紫竹撇撇嘴,“左不過因為錢唄。”

她跟新燕也算舊識了,當初一同在浣衣局幹雜役,新燕手腳利索,出力勤快,很是得姑姑們稱讚,而紫竹往往成了被當反面教材的那個,有事沒事一頓批。也幸而新燕的家境這點讓她找到平衡——有個濫賭成性的弟弟,再加上好吃懶做只會伸手要錢的娘,但凡耳根子軟些的,怕是一輩子都得受其轄制,死了都逃不出這所牢籠去。

慎嬪咦道:“她跟著豫妃,怎麽還會缺錢?”

紫竹道:“娘娘是太小看賭坊那些人了,人家走南闖北什麽沒見著,花樣多的是,稍稍給些甜頭哄得你上鉤,之後一步錯步步錯,但凡著了他們的道,那便是有去無回,多少銀子禁得起消耗?新燕又是個自命不凡的,只怕她不好意思跟豫妃提哩。”

慎嬪臉上顯出悲天憫人來,“阿彌陀佛,豫妃是個冷心冷肺的,本宮卻見不得有人這樣受苦,改日你讓新燕過來一趟,本宮有些話想私底跟她說。”

紫竹詫道:“娘娘想要幫她?您別錯了主意,那可是個無底洞。”

慎嬪當然曉得,她自己的積蓄本就不多,當初為了算計郭貴人亦花費不少,再加上這些年裏外打點,早就去得七七八八了。

她也犯不著在一個宮女身上白填限。

慎嬪莞爾道:“求人不如求己,本宮即便能幫她一時,也幫不了她一世,要靠自己來謀求富貴,翻手為雲覆手雨,只有一個人能幫她。”

紫竹略一沈吟便明白過來,“娘娘是指萬歲爺?”

慎嬪點頭,豫妃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若能有幸成為寵妃,可不正是要什麽有什麽,何必還得仰人鼻息看人臉色?

當然,新燕能否得寵尚是未知之數,慎嬪也不做指望,她只要豫妃嘗嘗遭人背叛的滋味就夠了。

同是厄魯特出身,憑什麽她能過得這樣幸福?幸福得簡直叫人嫉妒。

新燕如能得寵,那當然更好,即便她依舊對豫妃言聽計從,可主仆倆也免不了因此生出罅隙,豫妃那心眼比針尖還小,如何能忍?等兩人撕破臉,自己便可趁虛而入,那時,才是她真正春風得意的時候。

慎嬪暢想著美好的願景,輕輕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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