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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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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 蘭貴人梳洗好了,問您是否同去。”小桂子在廊下喚道。

雖說除夕家宴晚上才開始,可嬪妃多數從申時(下午三點)就開始準備了, 等到地方先得寒暄客套,之後沒準還得看幾場慢吞吞的歌舞, 等筵席正式開場, 太陽早就下山了。

也因此之故,中午那頓飯自是省不了的, 郁宛還記得去年王進保賞的那禦菜, 都是冷冰冰難以下嘴, 她總不能隨身再帶口鍋子去罷?寧可午膳用飽些,待會子應個景兒就是了。

郁宛讓新燕將自己早就準備好的一套頭面給小鈕祜祿氏送去——原是答應借她救急的, 小鈕祜祿氏募捐的時候把財物貢獻了大半,正愁沒法見人呢。

再讓新燕告訴蘭貴人, 請她先去赴宴, 自己隨後便至,這廂卻悄悄捏了把春泥手心,“你跟我去一趟南三所。”

春泥會意,“小主惦記著八阿哥跟十一阿哥?”

郁宛點頭,嘆息道:“明兒就是新春志喜,人人都能領到壓歲錢跟紅包,獨這兩個沒額娘的孩子孤苦無依,我瞧著心裏總是不忍。”

皇帝日理萬機也就罷了, 可他從沒想過在這種小小細節上做文章, 卻不知永璇永瑆看著同齡的玩伴作揖打鬧的時候, 心裏該是何滋味?

春泥心性率真, 面露同情之色, “那也是,咱們快去快回吧,別誤了赴宴就成。”

遂領著郁宛從後門出去,抄近路一直來到阿哥們住的地方。

南三所裏果然冷冷清清,連個乳母都看不到,僅剩的幾個太監也在房梁下打盹,不知昨夜灌了幾兩黃湯,空氣中醉醺醺的。

春泥悄聲道:“到年下了,各處防禦松懈,賭錢的、吃酒的比先前多了不少。”

這也是慣例了,一年到頭辛苦,總得讓她們松散松散,來年才好多多用心。

再嚴厲的公司也不能時時刻刻叫人當牛做馬,郁宛當然曉得這些人的難處,只是就算要放松,也得輪流歇班才是——南三所畢竟是個要緊地方,裏頭多少阿哥公主,豈是能隨便馬虎的?

但郁宛畢竟非管理者,這種事豈是她能置喙,便只輕嘆了一聲,轉身向暖閣去。

靦腆害羞的十一阿哥正趴在桌上剪窗花呢,小臉上紅撲撲的,但並非寒冷,而是緊張,五個指頭顫顫巍巍;八阿哥則正長兄如父地耐心指點他該怎麽做,別裁壞了,這可關系到明年的福運。

二人都穿著簇新的棉襖,裏頭還有一色的對襟小馬褂,可見自從去年跟到圓明園後,二人的日子好過不少——既然皇帝並未忘掉這兩個兒子,那餘人自然不敢輕易怠慢。

郁宛靜悄悄地看了一會兒,兩個小蘿蔔頭也未發現,還是十一阿哥先察覺了,卻不敢聲張,而是小心地戳了戳兄長的胳臂。

永璇道:“又要如廁?不會是想偷懶罷?”

永瑆朝身後努努嘴,永璇以為小家夥耍詐騙他,漫不經心地轉頭,瞧見一個粉光脂艷的麗人站在那裏,嚇得話都說不出了。

郁宛笑吟吟道:“怎麽,連我都不認識?”

永璇滿面羞慚,他方才“威風凜凜”的姿態一定被多娘娘瞧去了,啊,想想都好丟人。

郁宛俯身揉了揉他臉頰,“你肯教導幼弟是好事,有什麽過意不去的,即便你皇阿瑪在此,也只會誇你懂事。”

如此,永璇的小臉也變得紅撲撲的,是高興。

郁宛就讓春泥將帶來的荷包打開,一人分了一個三兩重的金錁子,款式還很嶄新,一定是找內務府換的新錢。除此之外,還給了兄弟倆兩個泥捏的小人,人手裏握著愛新覺羅標志的鑲黃旗,這份禮物意義就非常重大了。

永璇端詳了一會兒那惟妙惟肖的泥人,恍然道:“跟我長得有點像?”

郁宛噙笑,“當然,本就是照你們模樣做的,不過只是口述,難為那工匠雕刻得這樣真切。”

永璇喜上眉梢,拉著弟弟就要到燈下鑒賞,郁宛提醒道:“等等,你倆是否忘了什麽?”

二人對視過後,齊齊拱手作揖,“祝多娘娘吉祥富貴,萬事如意。”

永璇還俏皮地添了幾句如“金玉滿堂,青春永駐”等等,叫郁宛聽得心頭愈發舒坦,又送出去一把金瓜子。

春泥站在身後想提醒又不方便,唉,小主也是被喜悅沖昏頭了,等明日回過神,定會後悔她今日的破費。

幾人正熱熱鬧鬧時,外頭婉嬪踏著雪氣過來了,原是接兩位小阿哥去赴宴的,瞧見郁宛便笑道:“怪道陛下問起怎不見妹妹,原是在這兒。”

永璇永瑆本要去獻寶,可在接觸到郁宛警告的眼色後,便知趣地閉上嘴。

郁宛倒不是防著婉嬪,實在壓歲錢這種事本就該藏著掖著,不然婉嬪瞧見她這樣大手筆,自個兒不是得送更多?她既不得寵,俸祿也有限,郁宛不想讓婉嬪難做。

實在量力而行也就夠了。

兩位阿哥忙忙換好衣裳出來,婉嬪自個兒去抱永瑆,怕他在雪地裏摔倒,又請郁宛幫忙照顧八阿哥。

郁宛當然義不容辭,正要去牽永璇,哪知永璇卻固執地拄了根拐,“不用,我自己也能走好。”

更不願讓皇阿瑪覺得他是個軟弱無力、只能靠依附為生的人。

婉嬪輕輕嘆息,這孩子就是太過要強,連她相處起來有時候都頗吃力,生怕傷了自尊心。

哪知郁宛卻跟沒事人般,兀自牽起永璇的手,從容道:“多娘娘當然知道你能走好,不過今兒是除夕,破例許你撒嬌一天。”

又輕哼道:“等開年再大一歲,你求多娘娘抱你我都不肯呢。”

永璇眼眶濡濕,小臉也更紅了,遂乖乖丟棄拐杖,貼近郁宛身側。

婉嬪看在眼中,不免對多貴人刮目相看,瞧她大大咧咧模樣,對付小孩子還真有一套——大約同為赤子之心的緣故。

一行人來到乾清宮,裏頭已然人頭攢動,殿外丹墀搭建的臨時戲臺,有真人扮演的虎豹異獸載歌載舞,隨後又有象征八旗的幾人上來做騎馬射獵狀,叫郁宛想起村口的舞龍舞獅,不過本就為節日增添氣氛,大俗即大雅嘛。

戲臺邊又有一排伶人在唱歌,用的是滿語,嘴裏咿咿呀呀,郁宛側耳聽了聽,仿佛陳述的是大清開邦立國的偉業,這些故事她早就耳熟能詳,聽來也不覺得新鮮,倒是永璇永瑆全神貫註,一副沈浸其中的模樣,大約正暢想著祖先馳騁馬背的英姿,並暗暗希冀能成為那樣的英雄。

郁宛:……不錯,好歹比你們的老爹有志氣。

進了內殿,乾隆的目光果然向這邊瞟來,本來還有些猜疑之意,及至瞧見兩個阿哥方才柔和了些,讓侍人多搬幾條桌案來。

郁宛暗暗吐槽,怎麽乾隆還以為她偷情去了麽?她就算要找第二春也不會選在年三十,多危險,她可不嫌命長。

永璇永瑆有他們自己的交際場,郁宛起初有點亂花漸欲迷人眼,想著她的座位在哪裏?及至瞧見蘭貴人,趕忙輕車熟路地走過去。

小鈕祜祿氏問她方才去哪兒了,郁宛隨口找了個理由敷衍。順手飲了杯甜酒撣撣雪氣,放眼望去,只見舉目高朋滿座,大半都是她不認得的。

女眷倒也罷了,多多少少總碰過面,且燕瘦環肥各有千秋。至於那幾個王爺實在都是膘肥體壯一樣的體態,又都帶著官帽,不仔細看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幸好乾隆爺同父弟稀少,碩果僅存的兩位郁宛依稀還能辨認,那渾然不顧禮貌、只管大吃大喝的自然是和親王弘晝,郁宛本來對此人頗有偏見,覺得偌大年紀還一味胡鬧著實有些為老不尊,可聽完裕貴太妃那段故事,便只剩沈默。若不是為了生存,誰又甘心將自己變成最討厭的模樣?據說弘晝大爺年輕的時候也曾玉樹臨風瀟灑翩翩呢。

裕貴太妃也被請了來,在太後身邊單獨放了一個小茶幾,上頭擺著兩道菜,這自然是殊榮的表示,可旁人瞧著難免仍有些心酸——叫郁宛說,她更樂意在自個兒宮裏大吃大喝呢,何苦來受這種罪。

裕貴太妃自然是理性而克制的,還給皇太後說了兩個新鮮笑話,引得室內樂不可支,她自個兒的情緒卻藏在那副笑面下,看不分明,只在看向弘晝的時候微露憐憫與關切,又叫侍從去叮囑和親王少飲些酒水,酒多傷身。

乾隆爺的另一個親弟弟果親王弘曕也很好辨認,在一眾膀大腰圓的王爺裏居然是個瘦長款——當然他還年輕,二十五歲,不到發福的時候——可長在饌玉炊金之家還能保持這樣良好的身材,不得不說堪稱奇觀。

這位被過繼的果親王也是個奇人,據說乾隆爺剛登基的時候對這位幼弟十分喜愛,有一次小弘曕在圓明園內玩耍,乾隆看到了想召他上前說話,可小弘曕卻因為害怕一溜煙地跑開了,乾隆爺當時就黑了臉,把太監們痛罵一頓(郁宛實在很想問問,是因為這個原因皇帝才將其過繼出去的麽?未免也太記仇了些)。

但長大後的弘曕卻不似小時那般討人喜歡,明明身價富有,卻性格慳吝,還瘋狂斂財,若單單只是賺些灰色收入也就罷了,可他竟還開設煤窯強占平民產業,無怪乎乾隆爺對他的怒火越積越深,以致後來革職削爵,弘曕也因抑郁成疾,三十出頭便撒手人寰了——這當然是後話,倘真如xx傳裏寫的那般,鈕祜祿x嬛一定很後悔沒讓親生兒子登基。

當然此時的果親王仍是意氣風發的,有顏有貌,還有錢財給他帶來的安全,可不正是人生的頂點?

忽一眼瞥見皇兄新納的多貴人牢牢盯著自己,弘曕先是一楞,隨即捋了把胡須,瀟灑地舉起酒盞,似乎想來個遙遙碰杯。

郁宛當然沒理會,她一個內宮女眷跟外廷王爺眉來眼去像什麽話?何況她也根本不是仰慕的眼神,這果親王真會自作多情。

便扭頭跟小鈕祜祿氏說閑話去。

乾隆坐在案首,耳聽得那女子心裏嘰嘰咕咕,卻又聽不清作甚——距離頗遠,加之乾清宮裏也太嘈雜。

不免有些惱火,遂吩咐將多貴人的座次挪到近前來。

李玉來頒旨的時候郁宛著實搞不清狀況,她在這裏坐得不是好好的麽,為什麽要她擠在幾個嬪中間?

李玉苦笑,“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誰知道皇帝突然發什麽神經?

郁宛望向高座上的男人,乾隆爺神色淡然一如往昔,可能只是吃飽了閑的。

作者有話說:

前文說過聽心聲有距離限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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