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不安地吞咽了一下。

蝙蝠俠需要羅賓， 哥譚也需要羅賓。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提姆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哥譚人都發現蝙蝠俠正在墮向深淵， 變得更加黑暗， 他的行為已經漸漸越界，以前哥譚的罪犯會被他扔到警察局門口，但現在，蝙蝠俠會讓罪犯後悔終生。

哥譚臣服在蝙蝠俠的怒火之中，就連阿卡姆瘋人院，最近都識趣地安分了不少。

他跟著迪克一路上樓，走進小公寓。

提姆“……哇哦。”

夜翼住的地方會是什麽樣，他想過挺多種假設， 最誇張的一種， 他以為裏面是電影式的安全屋。

但迪克的小公寓正常得有些過分， 看得出來， 房屋主人並沒有對日常生活上心， 角落裏面已經堆了薄薄一層灰，除了沙發和床有人動過的印記，其他東西似乎只是擺在那裏。

迪克從冰箱中拿出幾只西紅柿， 又翻出一盒意大利面，將襯衣袖子疊起來一些， 簡單開火，黃昏的天光落在他身上， 將這只藍鳥的側臉輪廓柔和了許多。

使得他看起來又像那只滿身輝光的知更鳥。

提姆磨磨蹭蹭地往近挨了挨“我想和你談談蝙蝠俠。”

他火速閉上嘴， 等待著迪克的反應——又或者是被揭露秘密身份後的否認與憤怒， 他緊張地抿了下唇， 牙齒在幹澀起皮的唇瓣上用力咬了一下。

迪克側過頭， 目光在提姆臉上打了圈轉，對他的請求置若罔聞“水在冰箱裏，你可以自己拿。”

提姆從發呆中緩過神，安靜了兩秒，拉開冰箱門，如果可以他想找瓶可樂，一下午神經緊繃令他感到幹渴。

冰箱裏滿滿當當地擠著各種度數的酒，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麽。

提姆陡然意識到，夜翼可能也沒看上去那麽好。

“我不喝酒。”提姆小心翼翼地“我還沒到合法喝酒的年齡。”

迪克往外盛意大利面的動作頓了頓，他惱火地意識到，長時間以來他只是回家睡一覺，保質期較短的東西全被他丟進垃圾箱，舊公寓的凈水器又壞了“你先吃飯。”

他從櫃子裏面找出阿爾弗雷德送給他的茶具。

提姆舉著叉子很是不知所措，迪克光是看見提姆惴惴不安的神情，便已經知道小孩要找他談什麽，傑森死後，他收到了很多諸如此類的對待，所以有次他還對克拉克說了挺傷人的話，劇烈煩躁幾秒後，他嘆了口氣。

“勞駕，我挺好的，真的。”迪克端過自己的那份，毫無胃口地攪了攪“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我小時候看過飛翔的格雷森的表演。”提姆脫口而出“印象深刻。”

這年頭誰沒有個白月光。

提姆也不例外，長久以來他都很崇拜蝙蝠俠和羅賓，迪克和傑森他都不陌生，但仔細追究起來，從他很小的時候，他就不自覺地在收集迪克的剪報。

而且迪克還救過他。

有一次他因為錯誤估算了自己的能耐，跑去調查一則怪談，事後證明那是玩偶師搞鬼，可如果迪克晚來一步，他可能已經被玩偶師做成了娃娃。

“當年你就能做到後空翻四周半，加上一些獨特的小習慣，我當時每周都會央求傑克帶我去馬戲團。”提姆絮絮叨叨地“我還有很多證據能夠證明你和布魯斯的身份，但我沒想到你居然直接承認了。”

因為這能讓你少煩我點，迪克想。

迪克感覺煩透了，下班以後他只想去床上躺一會，等夜幕降臨，繼續調查那樁已經有25個死者的案件，他原本打算把小孩餵飽後就給他找個旅館，但面對那雙真摯的藍眼睛，有些東西又不那麽容易說得出口。

提姆還是個小孩。

真誠，年輕，身上帶著種一往無前的魯莽，又像貓貓又像狗狗，又漂亮又精致，還老是貓貓祟祟地偷看他。

……他又不是那種喜歡走在路上喜歡踢一腳貓貓球的混蛋。

談，都談，有什麽不能談的。

迪克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要找我談什麽？”

“呃……”提姆深吸一口氣，他深知自己的冒犯，焦慮讓他不禁捏緊外套衣角“我想拜托你回到蝙蝠俠身邊，現在的哥譚需要羅賓。”

雖然不清楚迪克和布魯斯之間發生了什麽，不過想也知道，能讓夜翼再也沒踏足哥譚一步，肯定不是什麽好的經歷。

他緊張地垂下眼睫，等著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誰知他半天都沒等來回應。

再一擡頭，迪克凝視著虛空不知道在看什麽，視線略微失焦，渾身縈繞著疲憊倦怠的氣息，襯衣領口微微敞開，他的頭發已經長到可以粗略紮起來，發尾打著點卷，掃在有點尖的下巴旁邊，被冷白色的皮膚襯得格外烏黑。

“抱歉，我最近狀態不好。”迪克按壓了下眉心，下意識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提姆猶豫了一下“蝙蝠俠正在失控，再繼續下去，哥譚會被他毀掉。”

迪克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點我不知道的。”

他雖然不在哥譚，卻還是忍不住會關心哥譚的情況，所以提姆想談的問題他早就知道。

只是布魯斯需要的不是他。

提姆本想繼續說服迪克，但對眼前這人的擔憂壓過他原來的打算，說太多會讓他在迪克這裏本來就不高的印象值繼續下滑，可幾十秒後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你還好嗎？”

“我沒那麽脆弱。”迪克睜開眼睛環視了一圈，又厭倦地閉上，他擺了擺手“昨天被克萊因的恐懼毒氣噴了一臉，新研發的變種，除了能制造恐懼的記憶，還能制造各種奇怪的恐懼癥。”

“殘留的化學物質還對我有一定影響，比如說現在，我有點恐高。”迪克說“等代謝掉就好。”

他說謊了，其實他睜著眼睛就能聽到蝙蝠俠指責他搞糟了一切。

提姆……

稻草人還挺幽默。

……話雖如此，但這只藍鳥似乎只比平時累一點，完全沒有害怕誰的意思，之前還氣定神閑地將一群惡徒打得滿地亂爬。

提姆突然發現聊天進行不下去了。

夜翼居然是這麽難搞的人嗎？和蝙蝠俠還不太一樣，天生的樂觀陽光讓他出乎意料的穩定，性格柔軟，尤其擅長和旁人的苦難共情，哪怕委屈下自己，也願意聽人說話——問題是他也就只願意聽人說話。

聽完就算，也不給人難堪，反正嗯嗯嗯地敷衍過去，然後就算完事，特別棘手。

這和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種情況都不一樣。

提姆又默默地吃了口面——說實話不太好吃，但也不難吃，等他快把一盤意大利面吸溜完，迪克面前那盤只消失了個尖尖，就再沒有繼續動的意思，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人輕輕摸了摸。

“這事沒那麽簡單，提姆。”漂亮青年重新把手收了回去“哥譚的問題一直很覆雜，我也很想幫忙，可我現在連布魯德海文都忙不過來。”

胡扯，提姆想。

迪克又輕輕地說“我向你保證，倘若布……蝙蝠俠需要我的幫助，他只需要和我說一聲，我立刻就回去，但他現在沒向我求助。”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和蝙蝠俠的關系其實沒你以為的那麽親密。”

提姆沈默了一會。

“我知道了。”他說“希望我沒打擾到你。”

沒了繼續留下來的理由，提姆很識趣地打算離開，在門口收拾鞋帶花費了他點工夫，那兩根帶子打了個死結，沒等他收拾好，身後就傳來有些遲疑的聲音“你有地方去嗎？”

提姆聳了聳肩。

他不是很想提及最近發生的事，既然迪克問起，他也沒什麽可保密“有人綁架了我的父母，我媽媽吸入毒氣去世了，我父親在醫院還沒醒，每個月要交足夠的錢給護工。”

說著說著，提姆驀地意識到，他也許能碰瓷個臨時飯票，就試探性地加了一句“……所以我還沒想好住哪。”

關於這種遠超意料的境況，迪克的大腦幾乎都要宕機，他突然產生了種自己之前在欺負小狗的感覺，一時間，他面對著提姆幹凈的藍眸，幾乎是無法面對。

身體已經先於理智行動一步。

迪克想也不想地“你可以留在我這裏，到你安頓好為止。”

提姆錯愕地停住了動作“！”

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你的白月光正在向你發出了同居邀請。

提姆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穿了半天的運動鞋三兩下被他踩掉，踢踢踏踏地跑了回去，矜持又端莊地坐在了沙發上，教養極好，禮儀無可挑剔，最後手放在膝蓋上，擡起頭，很是靦腆地笑了笑。

迪克“……”

更加狗狗了。

雖然但是，他看起來好禮貌。

迪克註視著這一幕，心裏哭笑不得琢磨了下自己被碰瓷的可能性，不過哪怕他最近過得拮據，再養個小孩倒也負擔的起，就是提姆的父親——迪克又默默地盤算了一下能多找份工作的地方。

“你不開門嗎？”

“什麽？”迪克詫異地反問，隨即他從提姆的擔憂的臉色中，發現一直在腦袋裏回響的哐哐聲居然不是幻覺。

真的有人在砸門。

他的朋友基本都有這間小公寓的鑰匙，而且沒人能把門敲出這種轟天動地的氣勢，迪克肩膀不由地垮下了些，他煩躁地站起來，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拉。

一個只到他胸口的白發小女孩，從他身旁的縫隙，刺溜鉆了進去。

“你怎麽會在這？”迪克朝樓道張望了下“你爸爸知道嗎？”

羅斯是喪鐘的女兒，迪克不願再去回憶和喪鐘的那些糟心事，自從和克拉克確定關系，他把以前那些微妙且過界的人劃出了條清晰界限，但羅斯顯然是個例外，哪怕他和喪鐘之間發生了那麽多——

他總不能遷怒一個小女孩，哪怕羅斯並不如她表面那樣無辜。

鴉雀無聲，卻依稀有著劍拔弩張的氣氛。

大部分時候，羅斯會聽他的話，然而他今天沒心情哄小孩，迪克興致缺缺地轉過身，對上那雙故作鎮定，飽含憤怒，又蘊藏著被背叛後的屈辱的灰藍眼珠。

“你撿了別的家夥回去！他甚至都不是紅頭發！”

她用力把迪克往墻角按去，又卡著對方不讓他掙脫——她知道迪克總會對她心軟，但她又為多餘那人的存在咬牙切齒“是不是我把頭發染紅就可以了？你也可以把我撿回去？”

“別鬧了。”迪克似笑非笑地把她拎起來，放在一邊，略有些嘲弄地偏了下頭“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替我向喪鐘問好。”他溫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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