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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夏洛德侯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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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有分工、術業有專攻,夏洛德侯爵自幼認為納安貴族必須能騎能射這個要求十分不合理。

納安帝國的確是馬背上打下的基業,但並不代表所有族人都擅長幹這個,要不然為什麽納安的金屬冶煉術聞名於世,耐用結實的彈力面料被商人們爭搶。

夏洛德侯爵家祖上的確是驍勇善戰,忠心耿耿屢立戰功,好幾任家主死在戰場,父親死了兒子上,哥哥死了弟弟上,才獲封侯爵。

到了他父親那代,覺得再這樣下去非得和馮彌爾公爵家似的家底兒也貢獻給納安帝國,於是偃旗息鼓,安安分分地經營起自家封地來。

雖受封侯爵,夏洛德侯爵封地不大,位置一般,不去打仗分享戰果,養不活大家族。

老侯爵便只養了兄妹二人,全身心撲在做買賣上,到了兒子能寫能算的年紀,立即開始手把手教導,回過神時兒子已經是個不愛揮劍只愛記賬的有為青年了。

老侯爵不覺得自家兒子能像皇太子那般手無縛雞之力卻能身居高位,於是花錢找人把兒子安排進運送補給的隊伍,不求立功,只求爵位順利傳承。

大部分貴族繼承人走的都是這個程序,於是護送隊裏隨處可見各家的公子,也算半個結交之地。

年輕的夏洛德侯爵就是在這裏結識的拉稞德,被他從敵軍斧下撿回了自己的命。

納安帝國征戰時帶兵沖陣的大部分是家裏的私生子,他們代替嫡子賣命,榮耀家族,也為自己爭取更光明的未來。

拉稞德的確不是嫡生子,隊伍裏這麽小的孩子卻已經少見,或許在上一代還算正常,現在再著急也會等到成年。

夏洛德侯爵看著頂多自己胸口高的金發男孩身後只跟了個中年騎士,立即明白這是誰了。

跟隨拉稞德的理由很簡單,能活命,還能做自己擅長的事。

拉稞德除了偶爾行為異常冷酷外,是個不錯的主人。他懶得管你的辦事方法,也不多過問交給你的事情,完成或者遇到困難時告訴他即可。

他對財富沒有執著,對權力也沒有興趣,甚至對任何事情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關心,有時候夏洛德侯爵會覺得拉稞德體內生活著是個疲憊不堪的靈魂,堪堪支撐著日常所需,跟他青春年少的外表完全不相稱。

自己也沒什麽資格說人家,同齡人仗著騷動的荷爾蒙騎馬狩獵追逐少女時,他最開心的就是找個地方和數字溝通。

打仗是買賣,人員裝備馬匹糧草消耗,土地房屋戰俘錢財都是帳。

高臺城在現納安領土南部,仗著自己島形臺地的獨特地理條件,從宗主國要了獨立城邦的地位。

宗主國被納安帝國徹底占領後,城主要求延續原有自治獨立的地位,先皇派兵攻打未果,權衡之後只能撤兵。

發源納安北境高山的河流與其它水源匯集,形成濤濤江流,為水路運輸創造了天然條件。

然而大自然向來喜歡創造驚喜,在這河流正中間,留了片上有平地,下有空洞的高臺,山丘似的傲居平原,正好卡在南下的咽喉之上。

高臺與兩岸間的距離太窄,水流太急,大船只能從城下的水路通過,雁過拔毛,高臺城靠過路費養活了全城老小,又靠提供貿易場所賺到金山銀山。

“高臺城的建築是從臺地平坦的部分往下挖,留下墻,去掉土,就是個房間。整個城墻也是他們順著地勢往下挖出來的,站在裏面跟站在巨大的池子裏差不多……”

夏洛德侯爵平鋪開高臺城的示意圖和記錄,“外墻很陡,先皇命人從外圍挖路,土質非常硬,挖了一個月也沒挖出多少,還折損了人。”

倪雅問:“那他們城怎麽挖的?裏面和外面土質不同?”

“一樣,這種土遇到大量的水會變軟,但幹了以後會很硬,跟燒出來的磚差不多……”

夏洛德侯爵從箱子裏找到一個包好的土塊,“這是當時帶回的樣品,水泡了以後很黏,和加了膠似的,不散。”

城下就是河,他們不缺水,開鑿自然容易很多。

高臺城本身就是渾然天成的軍事堡壘,船只從水門入城,在狹長的水甕城接受檢查、報關交稅,然後逐次放行。

水甕城不僅控制船人往來,周圍還有弩手、火炮戒備,納安士兵不善水面戰鬥,好不容易進了水城,依舊被人甕中捉鱉,難以突圍死傷慘重。

“那為什麽要打?”倪雅不解,“去年簽的協議,皇帝反悔了?”

或者從來就沒同意。

“協議是皇太子主持,你知道,他這個人向來主張能不打就不打,雖然我討厭他,但這件事上我讚同……”

夏洛德侯爵聳肩,“要是我的話就繼續往南打。高臺城還這麽囂張是因為他們離我們主力太遠,離我們南邊境又太近。

我們可以攻下其它有運河的地方,分流高臺城的船運,人和錢的流動減少,城很快就守不住。”

“再往南就是風明城。”

“那怎麽了,皇太子不是覺得風明城提倡的東西挺好的嗎?讓他出面去跟風明城談,跟那些聖法師說,我們打到他們城下了也要繼續保持他們的高風亮節,不插手任何國家內政。”

“主人,皇帝陛下對高臺城什麽態度?”

倪雅問拉稞德,是否保留高臺城的功能,直接決定怎麽打。

上次先皇想先要高臺城的貿易地位,才導致方案小心翼翼。

現在周圍地區已是納安領土,和那時的情況不同,選擇也多起來。

拉稞德神情淡然,“皇帝的意思,奴隸養著是幹活用的。”

不僅可以殺光、也可以燒光。

“的確,下面留點,上面重建很快……”侯爵點頭,在紙上快速測算起來,“高臺城基本沒有糧食自給能力,頂多自己打點魚,斷了貨船,他們大概能堅持三個月。”

“補給制,六個月。”

“冬天打?”

“入冬前打掃完,明年開春要重開。”

“斷這麽長時間水路貿易?”

在沒有備用水路的情況下處理高臺城還是有點早,夏洛德侯爵皺眉,但國家資源去扶持別的水路,意味太明顯,高臺城照樣會使出各種手段保持自己的船運量。

納安境內其它勉強稱為運河的河流都太窄,拓寬需要再出兵去搶別的地盤。

如倪雅所說,再往南就是聖法師影響力極大的區域,他們如何行動,也難以掌控。

而且這種獨立城邦往往聘用大量墮魔巫師。

墮魔巫師分兩大類,一種是觸犯禁忌被逐出師門的,比如愛上女人的聖法師,或是違背祖訓操縱生命的世界樹聖殿巫師;

另一種是至今信仰魔神、致力魔神覆活統治人界的魔法師。

他們使用魔法毫無顧忌,為了目的任何手段任何犧牲都毫不猶豫。

他們同時也是這是世界陰暗部分的重要組成部分,賞金獵人、雇傭兵裏不乏他們的身影。

高臺城有墮魔巫師,無論他們表面上如何供養風明城,請聖法師做名譽國師,該有的他們一個也不少。

納安軍隊兵器銳利火器充足,但很少招募魔法師,這種難以驗證誠信度的人群,更適合給私人雇主工作。

而即便是最厲害的魔法師,最終拼的也是體力和補給。青雪國幾乎全族都會魔法,在與納安軍隊的大戰中,沖在最前面的依舊是全身武裝的騎兵。

“我想了個損招……”夏洛德侯爵看著拉稞德,“特別損,特別惡心,可以說嗎?”

都說成這樣了,主人能不讓你說嗎?倪雅在心裏哼了一聲。

拉稞德點頭。

“諜報裏顯示,高臺城和風明城關系這幾年突然上升……”夏洛德侯爵指出報告時間,“正確來說是大流感之後,很多信徒質問風明城月神手劄為什麽沒有預言這麽大的災難的時候。”

那場災難也席卷了納安帝國,大量士兵死亡,以致諸多領地至今叛軍不斷。

神族願意預言什麽,不是人族能左右,但損失慘重的民眾需要發洩口,便將矛頭直指期間為他們提供治療的聖法師。說他們供養聖法師,聖法師卻不能讓他們躲避如此大災。

自己倒黴非把源頭往本破書上推,人族的腦子估計再過兩千年也進化不到哪裏去。

風明城立即召喚了多個獨立城邦之主,對外宣稱他們是世代供奉風明城的信徒,他們的財富因信仰而聚集,派高位聖法師常駐以示神族庇護。

風明城能否聚集財富難以考證,但那些城邦之主的家人從此健康長壽,族人成為風明城子弟使用魔法卻是事實。

這次危機風明城安然度過,大流感的陰影還在人們心中。人界永遠有災禍,人們年年祈求風調雨順,也知今年雖不好,明年只會更不好。

災難的預知與生命、財富、權力息息相關,否則風明城怎會初建數年便成為所有王國的座上賓。

“我覺得風明城藏了病人在高臺城,而且地位很高。”

倪雅看著夏洛德侯爵:“你什麽意思?”風明城堪稱人界醫術巔峰,他們治不好的人,藏在高臺城?

“風明城治不好,為這個人強行續命違背他們的教義,於是送到了高臺城。大概率雇了墮魔的魔藥師之類的照顧。我覺得這事情我用一晚推測出來,皇帝陛下應該知道?”夏洛德侯爵問拉稞德,“上面的人還誰知道?”

“皇帝,你們,我,這次的統帥萊德將軍……”拉稞德看著二人,“皇太子不知道。”

“這麽大的事情他不知道?”

“影衛情報推測出的,沒有實證,皇帝不希望碰皇太子下面的事情。”

夏洛德侯爵真心弄不懂皇帝到底是偏愛拉稞德,還是只把他當作好用的工具——

臟活擔著、敵人殺著、大臣周旋著,還要天天陪皇太子假裝爭權奪位。

別人都說拉汶德縱容寵愛拉稞德,賞賜無量,但誰見過皇太子險些被敵人砍掉胳膊、被暗殺者扮成友軍從後背襲擊、這回又要攻打有可能藏匿不知道什麽病人的堡壘?

“準備藥品物資,確認沒有人生病才能回王都。”

“明白。”從時間看,風明城交給高臺城的病人應該是那次流感的病人,病人只要活著就有傳染性,不能把疾病帶回王都。

“那你的損招是什麽?”倪雅問。

夏洛德侯爵毫無歉意地說道:“說他們那兒有流行病,停止所有商船往來。整個城封鎖三個月,船只就近停靠,轉陸運。”

補給斷絕,資源自然按照優先順序流動,城裏的脈絡便即刻清晰起來。

但部隊如何進城?

“三個月,城主不會坐以待斃……”倪雅一頁頁翻著資料,“如果我是城主,在被宣布封城的時候就要求風明城救援。”

“風明城不是國家,沒有軍隊,他們頂多表示關心,要求派聖法師幫忙控制疫情。”

“無論那個病人是誰,得的什麽病,擁有足夠他們耗費大量資源維持生命的價值。風明城第一件就要做的,是派人去高臺城轉移病人。”

“高臺城會讓他們說走就走?”

“不會,那個人是他們的保命符,風明城不會為了保護他們和納安國對抗。

他們只能僵持,最佳方案是拖,拖到納安帝國不得不解除封鎖。

但如果病人病情突變呢?

“高臺城真的只有水路可走?”倪雅表示不解,“任何城堡都有秘密通道,我不相信高臺城城主沒有自己的逃生通道。”

“有……”拉稞德指地圖上一個小鎮,“這些年城主在鎮上蓋了個別墅,養了很多貌美的年輕人。”

“哇哦,有想法……”夏洛德侯爵摸著下巴根據距離大致估算,“那這地道能走馬,甚至能走車。”很好,進城的路有了。

“我們就在那裏駐軍。”

“他們就這一條通道?”

“還有兩條,年頭久遠,也窄很多,離河道比較近,安排人趁這段時間河流漲水淹掉。”

“明白。”高臺城所在本身就是水流沖擊形成,島形平臺下方細長的通道便是證據。

平臺基底一直遭受河水侵蝕,只因為裏面混合了石頭又有人為修整才支撐這麽多年。

計劃輪廓幾乎立即定了下來。

“倪雅,制服的事交給你二表哥……”拉稞德離開共用辦公室交代,“讓他去耍賴。告訴他,要是我們去高臺城之前連套像樣的東西都做不出來,他就是我們制衣坊第一個無薪長工。”

倪雅如蒙大赦:“謝主人。”

高臺城封鎖得很快,天然堡壘既是堡壘也是堅固的牢房,不到一個月風明城便送信來王都,希望允許擅長治療的聖法師攜帶藥品進入高臺城。

夏洛德侯爵表示這種事情應該當面談,並很大度地表示聖法師無需特地前往王都,可以直接在高臺城附近的小鎮會面。

“嘖嘖嘖,聖法師真是個好買賣……”夏洛德侯爵結束會面後對倪雅道,“穿青雪國的綢子!提花的!藥箱鑲金!手上那麽大的寶石戒指!他們憑一張嘴就能要到錢財,咱們就得拼命,你說世界多不公平!”

倪雅白了他一眼:“他們怎麽說?”

“啰啰嗦嗦一大通,說我們身為宗主國,懷疑有疫情也要保證屬國的補給,特別是藥物之類。

他們大慈大悲,本著普渡眾生的原則出人出力去城裏無償救治病人。讓我們允許他們的船進高臺城。”

倪雅哼了一聲。

高臺城並不缺糧食,納安帝國扣了風明城的船,只讓他們帶走五成藥品,換了艘小船送進城。當然,不會忘記趁水門開的時派蛙人順勢潛入。

高臺城城主的別墅主要用於待客,除貌美年輕人外沒什麽真正值錢的東西,裝飾浮誇而粗糙,夜裏點燈還能看,白天就暴露了真面目。

地道也很快找到,但出口何處沒有任何情報,只能按兵不動。

半月後,馮彌爾公爵親衛隊臨時駐地迎來了客人。

深夜,從地道。

“拜見馮彌爾公爵……”高臺城城主之弟是個圓滾的中年人,頭發打理得光亮,他單膝而跪,向斜靠在主位之上的金發少年行禮,“寒舍簡陋,委屈了公爵……”

又向兩邊身著藏青色制服的一男一女頷首致敬,“夏洛德侯爵,倪雅大人安康。”

拉稞德沒有看城主之弟,視線落在遠方。

夏洛德侯爵道:“高臺爵士呢?不會染了疫病?”

城主之弟笑道:“侯爵說笑,哪裏有疫病,不過是些風言風語,這不封城這麽久,也沒發現病人麽。家兄坐陣城內以安撫民心,今夜無法前來拜見,請贖罪。”

“嗯,幸好封城及時,城外並沒有大量發現病人……”夏洛德侯爵看著階下之人,“要是有了再封城,豈不晚了。”

對方絲毫沒有讓自己起身的樣子,城主之弟只能繼續跪著。

地面雖鋪了厚厚的長毛地毯,但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一個膝蓋上,時間久了碩大的身體難免搖擺起來。

“家兄派本人前來商議開城之事。”封城已經近兩個月,納安帝國除了用大船把上下游封鎖,其它什麽動靜也沒有。

聖法師連馮彌爾公爵的面都沒見著,就被打發了。城主之弟偷看主位上的少年,腿長手長,金色卷發中一縷紫色,白皙的面龐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妖媚異常。

這就是在軍前殺了領將奪兵權的女巫之子,看起來不過是個在長身體的美貌少年。

中年人下意識舔了一下自己厚實的嘴唇,才想起養在這宅子裏的少男少女們,納安軍人入住後,他們不知是死是活。

“病疫情況尚不明朗,現在談開城,城主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些。”

依舊是夏洛德侯爵發言,主位上的少年仿佛看不到階下搖搖擺擺跪著的人。

“聖法師看過了,的確沒有疫情。”

“高臺城人口近七千,護城兵兩千,十名聖法師半個月就能看完?”

夏洛德侯爵聲音愈發冷漠,“你們是覺得我家主人年少可欺?”

話音未落,便有身著同色制服的騎士拔劍立於城主之弟身側。

城主之弟頓時失了平衡,雙手雙膝著地,大叫:“真的沒人生病!真的!之前的商貿協議可以商量!我帶了新協議來!”

“夜深了,改日吧……”侯爵根本沒有興趣似的,命令道,“房子有點擠,就勞煩您跟這裏的人擠擠了。”

兩名騎士立即上前,抓了城主之弟拖了出去,很快傳來陣陣慘叫。

倪雅開口道:“不過半月,就派人來。為什麽?”

“我覺得風明城的病人撐不住了……”夏洛德侯爵問拉稞德,“聖法師的藥你讓醫巫看後扣下了些,是什麽?”

“抗排異藥物的原料。”拉稞德沒有動。

兩人神色變了。

為延續生命取他人器官更換自己壞死的器官,這在人界是大忌。

自上古生命與文明誕生以來,生命的誕生和死亡既是不可抗爭的神聖輪回,靈魂與的相依相持是最原始的魔法,是定義人的自我的基礎。

更改的樣貌是更改自己存於世界的根本,何況是內臟,連內臟都換成了別人的,如何定義你仍是你。

但為了延長壽命,器官轉移依舊存在,只要聚集優秀的外科醫師、治療法師、魔藥師、合適的器官,器官移植並不是不可能。

但為了讓來自其他人的部件正常運作,抗排異的藥物是必需品。

風明城的病人是依靠他人器官勉強活命的背道者。

什麽人,風明城不惜如此違背教義也要讓他活命?

這個就要問問他們自己了。

次日未明,城主之弟被拉了出來。昨夜還衣冠楚楚的貴族老爺全身散發著刺鼻的屍臭味,衣服上全是他自己的嘔吐物和排洩物,神情癲狂,見到納安的制服便大喊救命。

“我給你個協議……”拉稞德毫不在意對方的狼藉,彎下腰正面看著他,“你的城主哥哥,從來不離開你們的堡壘,危險的地方從來都是你扛。你被人脖子上架著劍,他在安全的家裏待著,憑什麽?只因為他比你出生的早?”

你服從我,你坐你哥哥的位置。

城主之弟看著年輕的馮彌爾公爵。

紫色的眼睛裏仿佛有吃人的深淵。

霍地想起,納安的皇太子,也從不上戰場。

憑什麽?

惡魔從不需要誘騙人類。

“這邊請,高臺城爵士……”夏洛德侯爵的聲音離得那麽遠,那麽清晰,“熱水已經備好了。”

高臺城密道的入口在城主私人墓園內,守兵剛看到城主之弟便被飛鏢射殺,叛變的指揮官迅速帶領納安士兵殺入水閘控制間,打開水閘。

“怎麽回事?”城主披了件睡袍拿起瞭望鏡,“誰開了水閘?”

見昨日還停泊在遠處的納安帝國船只飛快向這邊沖來,大喊,“速度太快,關甕城門!他們打算直接撞!”

“高臺城爵士……”身後傳來陌生的女音,“請您移步。”

女騎士,納安貴族常見的白色皮膚,未束發,藏青色制服樣式十分考究,胸前用銀色線繡成的徽章在晨光下不斷變幻著色彩,卻讓人不寒而栗。

仿佛站在陽光中的死神。

女騎士不多,年輕的更不多。

“馮彌爾公爵?”高臺城爵士甚至沒問他的侍衛身在何處。

女騎士點頭:“請移步。”

突然傳來巨大的爆破聲,震得整個堡壘都在顫抖,城主頭頂的吊燈搖搖欲墜。

城主被震得難以站立,扶了身旁的墻壁,難以置信地看著女騎士:“你們要把這裏炸了?這可是存世數百年的堡壘,我們的先祖在此開鑿城墻時,你們納安人還食不果腹地在草原上游蕩呢!”

然後是接二連三的爆炸聲。

“請移步……”女騎士穩穩地站在那裏,“主人在等您。”

高臺城城主不得不扶著墻壁跨過自己侍從的屍體,跟隨女騎士前進。

馮彌爾公爵在此,反而讓他心安,主人在士兵自然有顧忌,只要城堡主體結構在,他還有機會。

“馮彌爾公爵大人……”納安人一般是黑發黑眼,金色頭發的,必是那個混血雜種了,“不知大人大駕光臨,失禮了。”

“非常時期,不必多禮……”少年個子很高,聲音也開始沈穩,站在鮮血與死亡的世界裏,美得像幅畫,“勞煩城主引薦個人。”

如果這是自己的兒子,必是無比自豪;若是兄弟,必殺於繈褓之中。

“請問什麽人?本人必親自帶來。”

“我們的醫巫與風明城醫者交流時,不小心錯拿了人家東西……”

少年示意身邊人捧出個包裹,“應該是醫治城中疾病的藥物,手下做錯了事,做主人的,當然要親自拜訪。”

高臺城城主了然:“此人恐怕已經病危難以起身,公爵若真的想見,只能勞煩與我同行。”

“請。”身旁的女騎士讓開了條通路。

人界發生過多次大規模洪水,高臺城的先祖逃難於此,得高人指導,一鏟鏟在這貧瘠的土壤上開鑿出遮風擋雨的房屋,繁衍子嗣。

沒有地方埋葬逝者,便火葬後,在家族洞窟的墻壁上挖個洞,放入骨灰,再用故鄉的泥土封上。

更早甚至有人直接在祖屋封存逝者的骸骨,與祖先同住是高臺城的傳統。

多年開鑿,高臺城早就如蜂巢般錯綜覆雜,若不是有人帶路,外人根本走不出去。

高臺城城主感覺更加自信了,即使他活不下去,至少能帶自己身後的少年公爵一同死在這座既是生者也是死者的堡壘中,保證他的皇帝哥哥連根頭發也找不到。

傳言說當今納安皇帝和自己老爹的情人生了馮彌爾公爵,所以無比縱容。

皇太子當了這麽多年的嫡長子,見自己親爹次數沒有叔叔多。若是高臺城鏟了皇太子的眼中釘,更能安穩好幾年。

況且,這裏還有連自己弟弟都不知道的秘密。

“聖法師們來看過,但缺了藥物,無論如何也救不了,只能取了死者的記憶,離開了……”城主推開厚重的雙開門,遺憾地說道,“聖法師們走的急,沒有告訴我們,也不曉得怎麽離開的,或許用了魔法?”

門裏面是間梯形大堂。

主講臺在中間,臺階、桌椅環繞,上下各一個雙開門。

一具屍體擺在講臺上,列席者著裝各異,齊刷刷地看向打擾了他們聚會的一行人。

外面爆破聲震天,甚至能聽到死者的哀叫,他們卻安靜地守著具屍體。

聖法師的屍體。

年邁的男性,臉上蓋了明城標志的白布,上半身有開胸手術痕跡。

疑似接受過肺移植的死者。

數年前爆發的流感可令患者肺部喪失呼吸功能,重病患除替換器官無其它治療方法。

這裏是提供臟器移植術的地方。

患者年紀太大,術後無法轉移,只能在此繼續療養。但他們為什麽留著這個人?既然能取走記憶,為什麽不一開始就這樣做?

取走記憶是下策,活著更有用。

魔法師的屍體是他最珍貴的遺產,風明城卻留下了屍體,任由這些墮魔巫師分割。

這些人當然是盤踞高臺城的墮魔巫師,高臺城城主帶著拉稞德一行闖進了他們的拍賣會,競品是新鮮的聖法師屍體。

“打擾各位法師……”高臺城城主誇張地行禮,“鄙城正遭受納安軍隊的攻擊,這位少年將軍就是領兵的納安帝國馮彌爾公爵……”振起雙臂高呼道,“正是我們著名的藥與毒的雙生女巫獨生子,她的遺產!”

鮮血噴射,高臺城城主的腦袋像顆做工粗糙的球,摔在地面上,軲轆了幾下,便不再轉動。倪雅上前擋住拉稞德:“主人,趕快離開。”

墮魔法師們直直地盯著拉稞德。

一種難以名狀的惡寒爬上倪雅的脊梁,像一根根針,逐次插入大腦深處。

倪雅不知雙生女巫對這些魔法師意味著什麽,也不想知道。

但很明顯,拉稞德對他們而言,身為雙生女巫之子的價值更大。而這個價值與拉稞德是什麽樣的人,毫無幹系。

鮮血、器官、屍體,這個堡壘裏充滿了墮魔巫師鐘愛的犧牲。

“倪雅……”拉稞德輕撫騎士的肩膀,以示安慰,“到我後面去。”

“主人!”倪雅抗議,卻被拽到拉稞德身後。

金發少年沒有披鬥篷,未著任何鎧甲,看著滿堂巫師,昂首道:“帶上你們的東西,滾。”

震動還在繼續,房間搖擺,天花板灑下土塊,像碩大的雨點。

魔法師們望著拉稞德,幾乎癡迷。

拉稞德俯視他們,仿佛一群螻蟻,爬滿腐敗的屍體。

忽地,負責主持的魔法師向拉稞德深深一拜。

其它魔法師紛紛效仿,帶上聖法師的屍體,有序地從另一扇門離開。

“主人!拉稞德大人!”倪雅抓住拉稞德的胳膊,發現後者後背已經被汗浸透,忙摘了自己的披風為其披上,“我們快走!”

“倪雅。”

“在。”

金發少年面色平靜:“殺幹凈。”

“是。”

高臺城之戰持續了五天,島形高臺上半部分連同居民屍體燒了三日。

重建清理需要更久,但這些不著急,堡壘淪陷所耗時間遠遠短於預期,負責陸運護衛的部隊可以再辛苦一陣。

拉汶德皇帝將關於高臺城的文件扔到一邊,對拉稞德道:“高臺城城主對那些魔法師說你是雙生女巫的遺產?”

“是。”

“為什麽這麽說?”

“他應該認為魔法師們會對我的屍體感興趣。”雙生女巫沒留下屍體,師父的債由徒弟償還,女巫若是欠了債,債主有權向拉稞德索要。當然,能否收回債務,要看當事人本事。

“然後他們走了,還向你行禮。”

“是。”

“為什麽?”

因為他們更想活命:“打不過我。”

拉汶德皇帝側身看了看拉稞德,示意旁邊的軟凳:“自己拿凳子坐過來。”

猶豫了一下,拉稞德遵命。十一二歲時他經常這樣坐在拉汶德皇帝身邊看他處理政務,自從開始上戰場,學習管理部下,已經很久沒有與皇帝如此親近。

拉稞德沒見過先皇,母親身份低微,無權參加先皇葬禮。他在先皇的肖像裏找不到與自己相似的五官,與這個皇兄長得也沒有相似之處——

很正常,誰叫他是世界樹聖殿女巫的後代。但若有人要求他形容父親,他定會描繪成拉汶德皇帝的模樣。

搬過凳子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長高了,拉稞德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下坐姿。

拉汶德卻瞧見了他的小動作:“才發現?我仰脖看你累得慌……”歪頭看了看少年的下頜,“倪雅沒起疑心?”

拉稞德擁有魔力的事情一直全力隱瞞,現在的親信中知曉的只有夏洛德侯爵,但他所知內容不過是拉稞德略懂魔法,遠不及修煉過的魔法師。

“她覺得詭異,更覺得危險,沒問。”

“嗯,聰明……”拉汶德點頭,“真的不考慮讓她當正妻?”

拉稞德用眼神全力拒絕。

皇帝無所謂地似的換了話題:“醫巫報告你用藥的事情,沒什麽要說的?”

“這段時間睡得還可以。”

“醫巫可不這麽覺得。”

“庸醫。”

“你厲害,你的方法就是使勁加量……”皇帝打量拉稞德,“不把自己毒死,這個做得到?”

少年不情不願地點頭。

半大小孩的承諾鬼才信,皇帝繼續問:“死的聖法師怎麽回事,聖法師把自己同門的屍體留給了那幫禿鷲?”

“說是取走了記憶,我覺得他們離開的方式無法搬運屍體,才把屍體作為酬勞留下。”

“知道活著時候幹什麽的嗎?”

“不知道。”

目的本來就是處理掉高臺城這個喉中刺,住在裏面的聖法師被我所用,之後的事情也不想再糾纏。

先皇驅逐過世界樹聖殿的巫師們,拉汶德皇帝對魔法師沒有偏好,只是作為富甲一方的納安帝國皇帝,養幾個魔法師和預言師,主要用於預測天氣和決定今天穿哪件外套,這和養幾個宮廷畫師假裝自己的藝術修養沒有任何區別。

倒是皇太子,偷偷摸摸接觸聖法師,以為皇帝不知道似的,拉汶德皇帝有時弄不清這個嫡長子到底是單純的蠢,還是大智若愚。

只要不影響政權的正常運轉,聖法師還是墮魔巫師,懶得搭理。

“以後關於魔法師的事情少摻和……”拉稞德怎麽就成那老巫婆的遺產了,拉汶德皇帝心底燃起殺意,要是他在場,墮魔巫師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只有夏洛德侯爵跟著拉稞德終究不夠,何況他自己都不大靠譜,“你親衛隊的制服誰管著?”

拉稞德沒想到突然說到衣服上,楞了下:“倪雅二表哥。”

特迪爾伯爵家的老二,也是個不靠譜的,拉汶德皇帝有些後悔讓拉稞德自己挑選騎士,但他是成年人,終是要自己決策:“知道你手下被叫做什麽嗎?”

拉稞德表示毫無興趣。

“青色死神,你們算是一役成名了。”拉稞德實在不知如何回答。

他們怎麽叫,跟我有關系?

拉汶德皇帝年輕時候也被說殺人狂、冷血,這些話影響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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