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秦熙拿了年級第五。

她和媽媽全磨硬泡，總算在除夕夜拿到了手機，不過只能用一個晚上。秦熙把手機打開，楚雲幾個月前發的兩條短信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面。

【我原以為那句話不重要，沒想到會讓你受委屈。如果你一定想聽，我便不會只埋在心底。】【秦熙，我喜歡你。】

秦熙的眼淚一下子溢出來，吧嗒一聲滴在屏幕上。不知為什麽，看見楚雲說的話，她突然覺得這麽久沒能和他聯系也值了。

她雙手顫抖著，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覆。

秦熙照例給老師和朋友們一一發送祝福短信，然後盯著楚雲的名字發呆。

年夜飯上，她很快吃完，悶頭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拿出手機，給楚雲發了一條信息。

【今年冬天，好像比以前暖和一點。】

幾秒種後，熟悉的鈴聲就響起來。

秦熙匆匆離席，跑到室外開闊的空間裏。她接起電話。

沈默了好幾秒，兩人同時開口。

——新年快樂。

秦熙捂住自己另一只耳朵，斂聲屏氣，好讓楚雲的聲音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

楚雲在那頭清了清嗓子，又開口。

——還有幾個月，就解放啦。

——是啊。

秦熙嘆了口氣。

沒多久了。到那時，她可以遠遠地離開家裏，可以和楚雲從早到晚呆在一起，再沒有折磨煎熬。

拜托了，讓時間過得再快些吧。

她揉揉眼睛，心情莫名好一點。幹脆聊點開心的事吧。

——今天給村裏好多家寫了對聯。

——真了不起。

楚雲在電話那邊笑了。她的毛筆字，終究還是能撿起來的。

——還包了餃子。我包的好幾個，都煮裂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

——對了，我有一個小侄女啦。現在我是阿姨輩的人了，老啦。

——哪有。你不會老的。

在他心裏，她永遠會是個鮮活的、朝氣的女孩。她跑，她跳，永不萎頓，永遠活色生香。

秦熙笑起來，笑得眼角都皺起魚尾紋，笑得電線上的鳥兒都一齊飛走。

——不過，我覺得我……應該不會要小寶寶。做小孩子，總是很痛苦的。

——我也這麽想。哪有什麽無憂無慮的童年呢。

楚雲太知道了。

哪有所謂的，經歷過社會的毒打之後，還有小時候的快樂時光聊以慰藉？

從來都不存在。童年本身，就是一堆破銅爛鐵，是午夜夢回濕透的枕巾，是冷嘲熱諷裏變硬的心腸，是求告無門，難以逃生。

——不要……不要讓世界上多一個不快樂的孩子。

——不但如此，而且，世界上馬上會多兩個快樂的大人。

——要成年啦！

——再堅持一下！

很快，他們就可以揮別過去的人生。

除舊迎新的鐘聲裏，把所有不快樂，通通留在舊年。

開學後，日子更是飛一般地過去。

百日誓師大會，他們終於在這個“大日子”裏，穿了一次校服。男生西裝筆挺，女生的灰格子裙下，小腿纖細緊實。

高中的時光裏，同學們從不會輕易長胖。

焦慮導致的失眠與厭食，月經失調，腸胃功能紊亂。大家把精力全部投入題海，頂住身體上的所有不適，奮戰無數個日夜。

大家都和紙片人似的，身體超負荷運轉著。哪怕身體跟不上，也要靠意志力維持高強度的學習。

操場上鋪起了紅毯，穿過校園中心那道紅色大門時，秦熙想著，今天她和楚雲也穿著同款服裝。

假裝做一日情侶也便罷了。

秦熙穿著透明的絲襪，雙腿筆直頎長，皮膚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很多男生盯著她的腿，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她都會狠狠瞪回去。

就像沒見過女生一樣……無語。

就連在班上，秦熙發現，這一天班裏的男生，總是“不小心”把手裏的筆掉在地上，彎下腰，半天也不撿起來。

她有點好奇，也彎腰做了個樣子。結果發現男生是在偷看女生裙底……

下課的時候，秦熙挨個兒去拍拍那些“總直不起腰”的男生的課桌。

“趴著幹嘛呢？”

“你幹啥呢偷偷摸摸的？”

“桌子底下有啥好看的呀？”

“起來起來，別不學好啊。”

……

她在課桌間的過道裏走來走去，一個轉身，小皮鞋一跺，就有一個男生不好意思地擡起頭來。

男生們灰溜溜地直起腰，對著秦熙吐吐舌頭。

一模考試很快來了。

秦熙可算是拿了個年級第一，把班主任老徐高興壞了，逢人就誇。老徐照例安排她統計班裏同學們的各科成績。

晚自習下，秦熙還在辦公室忙活。四班的學習委員張恒初也在。他倆經常一起給老師做事，互相會幫幫忙，一來二去也熟絡起來。

張恒初個子不高，剛剛一米七的樣子，不胖不瘦，留板寸，小眼睛。他一般排名在年級前三十的樣子，這次人品大爆發，拿了個年級第三。

他端了張椅子坐在秦熙旁邊，給她打下手。張恒初一向熱心，是老師同學們眼裏的那種“老實人”。

當然，他喜歡秦熙挺久了。

這回好不容易考了個挺好的名次，和秦熙差距一下子縮小了，張恒初就有點飄了。

辦公室裏除了他倆沒別人。

張恒初手裏擺弄著計算器，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你……應該沒有男朋友吧？”

秦熙挑挑眉：“誰說我沒有男朋友？”

反正，她可是一直把楚雲當做男朋友的。

不知道是不是秦熙說話總是嬉皮笑臉、真真假假的，張恒初一點都不信。

他搖頭晃腦地自言自語：“你怎麽會有嘛，我看你都在忙學習，根本不和男生呆在一起啊……”

秦熙忙著做表格，沒仔細聽。

張恒初湊近了點：“其實我一直挺喜歡你的……額，我可以當你男朋友嗎？”

“啥？”信息量有點大，秦熙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我說……你可不可以和我談戀愛啊。”張恒初換了個說法。

當然不可以了。秦熙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還有，我們很熟嗎……？

她尷尬地笑笑：“不吧……學習要緊。”

“啊，你的意思是，”張恒初撓撓頭，“高考前不談。那考完了就可以了吧。”

秦熙沒工夫理他，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著，早弄完早回家。

張恒初在一旁絮絮叨叨：“你咋不說話……不說話是同意的意思嗎？”

他很認真地思考著。是不是現在女生都這麽害羞啊，嘴上拒絕你，其實心裏是願意的？怕是欲擒故縱吧。

呵，女人。張恒初心想，秦熙肯定是在裝矜持，那就當她默認好了。

他盯著秦熙聚精會神的側臉。光潔的額頭，削尖的下顎線，濃密的睫毛，上翹的鼻尖，嘴唇……

張恒初有點想親她。反正高考完也會和他談戀愛不是麽，提前行使一下權利也沒什麽吧。

辦公室的門關著。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一手攬住秦熙後腦，傾身去吻她的嘴唇。

秦熙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往邊上躲，掙紮著扭頭。還好她反應快，張恒初的嘴只親到她的臉頰。

她一下子完全明白了。

秦熙氣急了，她雙手狠命一推，張恒初就跌進椅子裏，還向後平移了一點距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楚雲來辦公室幫老師拿東西，推門進來的時候，剛好看見秦熙把人推得差點摔地上。

然後秦熙一個暴起，歇斯底裏地吼道：“你他/媽腦子有問題啊！”

楚雲、張恒初：“……”

他們都沒見過秦熙生氣，更不要說罵臟話了。楚雲在門口楞了一楞，明白過來，連忙和秦熙統一戰線。

他大步走過來就要揪這個男生的領子。

秦熙攔住他，緩和了語氣：“已經罵過了，就不揍了吧。”

然後秦熙用戴著戒指的手抓起楚雲的手，懟到張恒初眼睛前面，兩只戒指緊挨在一起。

她皮笑肉不笑：“看見沒，正牌男友。誰和你開玩笑了？”

張恒初整個人都蔫了。

秦熙把楚雲往身邊扯扯，指著門外，朝張恒初下逐客令：“趕緊走趕緊走，這裏不需要你了。”

張恒初一溜小跑離開了，把門“砰”地一關。

楚雲半天吐出一句話：“好兇哦……”

秦熙把眼睛斜上去：“拜托，猥瑣男誒，不兇怎麽行，無法無天了還……”

“你沒事吧？”楚雲打量了一下她。

“那顯然……來一個揍一個，來兩個揍一雙……”

秦熙雙手在胸前交疊，把骨頭按得哢哢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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