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開學第一天。

秦熙整個白天都不見蹤影。每個課間，楚雲悶悶不樂地趴在座位上，在草稿紙上把秦熙的名字畫滿一整頁。

晚自習下，楚雲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一出教室門，就發現秦熙站在那裏堵他。

她淡淡地看了楚雲一眼，吐出三個字：“跟我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教學樓附近的小花園裏，沿著石子路行至草木深處。

秦熙終於站定，和他保持了一臂距離。

“對不起。”

她說，對不起。

昏黃的路燈下，秦熙的面龐上像是籠著一層薄霧。

“真的對不起。如果你和我說過什麽，我沒能看到。”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克制著喉嚨深處的哀鳴，“我媽沒收了我的手機，以後周末也不讓我出門了。”

楚雲靜靜地看著她。

憑什麽。他想，憑什麽兩個人這樣稀少的相處時間都不能夠擁有。

可他有什麽辦法呢。高考當前，老師、家長戰戰兢兢地監視著他們，掐斷所有早戀的苗頭。

楚雲的雙手無力地垂下，近乎絕望地等待她的“通知”。

“不讓談就不談吧。”秦熙聳聳肩。

她的眼裏突然迸發出奇異的神采，夢游似的繼續開口：“但是這哪裏妨礙我繼續喜歡你呢。”

秦熙雙手搭在書包的肩帶上，中指上的戒指泛著溫潤的光。

既然已經因為早戀的事和母親鬧僵，她幹脆破罐子破摔，大張旗鼓地把戒指戴在手上。

溝通的渠道被切斷，總也能留下個念想。

“我只會喜歡你。以前是，以後也是。”

這句話幾乎不帶有任何語氣。

明明是暧昧的告白，卻毫無煽情的色彩。沈靜的聲調，在暗夜久久停留，是流淌的散文詩。

楚雲心裏的死水忽然卷起旋渦，攪動得全身的血液都鮮活。他感覺千百朵煙花在腦子裏炸開，每一個閃爍的光點，映亮了他頭頂原本陰雲密布的天空。

女孩巴掌大的小臉上，並沒有徹頭徹尾的沮喪，反倒布滿了不可一世的囂張。是野獸的怒吼，也是神女的受難。

天神的淚水滂沱打在他們身上。

楚雲顫抖著伸出手，把秦熙緊緊擁在懷裏。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他閉上眼，下巴貼上她的頭頂，“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

秦熙的淚水打濕了他的前襟。

他們久久地擁抱。是理解，是守護。他們給彼此一顆定心丸，在支離破碎的時間裏，結成牢不可破的掛牽。

埋頭於學習的時光，總是眨眼就飛逝了。高三沒有什麽文體活動，沒有休閑娛樂，只有考試、考試、考試。

秦熙的包裏塞著被翻得卷了邊的書，錯題集厚厚一沓。偶爾犯困的時候，她枕在戒指上，微涼的觸感一點一點驅散她的疲憊。

放學路上，她偶爾會和楚雲相遇。

每到這時候，楚雲調低車速，從機動車道上拐下來，在自行車道和秦熙並肩騎一小段路。

他們只會聊學習。哪一門課取得了好成績，又是哪一道題在考場上來不及解出。

偶爾，傷感的沈默會彌漫開來。

但沒有人去訴說自己的想念，沒有人提及無邊長夜裏，浮起在心頭的一點一滴。他們只是默契地閉上嘴，等沖動一點一點退去。

就像普通朋友。

或者說，平行世界裏的情人。

有一天，秦熙在放學路上，看見馬路邊圍了一小圈人。透過人群的縫隙，她發現楚雲居然站在中間。

靠近十字路口的地方，馬路邊延伸出一條小巷。機動車道上正停滿了等紅燈的車，有一個男人推著電瓶車從車的縫隙裏橫穿過馬路。

因為視線被擋住，楚雲疾馳而過的時候，攔腰撞上了電動車。男人撒手閃到一旁，電動車因受到巨大的沖擊力倒在地上。

楚雲從車上下來，打算幫他扶起電動車，卻見男人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你小子長沒長眼睛啊？看到人還往上撞！”

男人大概四十出頭，啤酒肚，有點禿頂。個子不高，滿臉橫肉，看誰都不爽的樣子。

楚雲站在原地，沒說話。

男人見他沒什麽反應，又不回嘴，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更來氣。他朝前走了幾步，示威性地把袖子往上捋捋。

“你是啞巴呀？會不會講話呀？”男人叫囂著。

楚雲說：“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啦？”

很多路人聽到吵鬧聲都圍過來。

秦熙把車停好，撥開人群擠進去。正看見男人走上前，伸手推搡著楚雲。

她沖上前把楚雲拉開，擋在他前面。

“有話好好說，動手算什麽？”秦熙聲音很冷靜。

周圍有人小聲附和。

“就是就是。”

“都是不小心嘛。”

“視覺死角，確實沒辦法。”

……

男人看眼前多了個小姑娘，不得不把氣焰壓下去一點：“你讓讓，我今天非……”

秦熙吐字清晰：“撞著你哪兒了？”

楚雲試圖把她往後扯扯，被秦熙甩開手。

她盯著那個男人：“要賠多少錢？我賠。”

周圍嘰嘰喳喳熱鬧起來。

“這男的不地道。”

“還想訛人家錢啊……”

“太過分了，還想打人。”

……

人群裏走出來個大爺，把那個男人往後撥了撥：“差不多就行了，沒事都趕緊走吧……”

旁邊擠過來一個年輕女人，尖細的嗓音，在一旁幫腔：“就是就是，怎麽得理不饒人呢！”

男人臉上有點掛不住，看引起了眾怒，打算撤離，又不想顯得太沒面子。

他用手指指楚雲的鼻子：“你小子別再讓我碰見，我饒不了你……”

然後氣急敗壞地把自己的車扶起來，罵罵咧咧地推走了。

秦熙朝楚雲眨巴眨巴眼睛：“我說……他沒怎麽你吧？”

楚雲半天擠出一句話：“……你膽子還挺大。”

秦熙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英雄救美，我可是專業的。”

他們一齊笑了。楚雲用力摟摟她，貼著她耳邊說：“以後不許擋在我前面啦。”

秦熙翻了個白眼：“關鍵時刻，還是得靠我哦……”

她戳戳楚雲的肋骨，換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大有江湖俠士的氣概。

楚雲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輕輕嘆了口氣。

平安夜。

晚自習的時候，楚雲早早做完了作業，掏出一本小說看。

他腦子裏總徘徊著，去年秦熙答應他的話。她說要給他過生日的，不會忘記了吧？

楚雲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在課桌上撐著頭，忐忑不安地等待。

教室後門發出輕微的響動，楚雲轉過頭。門縫裏，秦熙的小臉伸進來，沖他點點頭。

楚雲躡手躡腳出了教室，剛關上門，就被秦熙攥住手腕拉著跑起來。

兩個人一口氣跑到學校裏的水池邊上。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梧桐樹的葉子都掉光了，在昏黃路燈的照射下，像張牙舞爪的怪獸。

秦熙從盒子裏拿出兩根仙女棒，塞了一支到楚雲手裏。她讓兩只煙花的尖端挨在一起，嗖的一下用打火機點燃。

一瞬間，璀璨的花火在暗夜炸開。

秦熙的瓜子臉從圍巾下面鉆出來，一陣一陣哈出白汽。煙花的光芒映亮了她的眼睛，眼底像是有一整條銀河流瀉而出。

他們用快要燃盡的仙女棒點燃新的，一根接一根。秦熙把手高高舉起，在半空中寫字。

先寫了一個【秦】。

然後她畫出好大一個愛心的輪廓，又寫上【楚】。

秦熙把煙花舉在臉頰兩邊，羞赧地朝他微笑。仙女棒快要燃盡的時候，她轉身面對著楚雲，找到他的眼睛：“生日快樂。”

她說，生日快樂。

楚雲只看見她小巧的唇瓣間，四顆雪白牙齒晃著他的眼，其他一切都成了背景。

他環住秦熙的腰，低頭親吻她的唇角。

四周好像比剛才更暗了一點。

楚雲舔舐著她的牙齒，輕輕吮吸她的舌尖。隔著冬衣厚厚的外殼，他感覺懷裏那個細瘦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當他細細摩挲著秦熙的唇瓣時，忽然嘗到了海水般淡淡的鹹。

楚雲睜開眼。不知什麽時候，秦熙已經滿臉都是淚水。她的面頰亮晶晶的，像剝落的碎銀，是幽幽的螢火。

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抱你，想吻你。

很想很想。

楚雲一點一點吻去她的淚痕，覆上她顫動的睫毛。他看見水面泛起的漣漪，像九弦琴低低的絮語，蕩漾開動人的回音。

我也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