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墨試探著問秦熙：“那……我們先走啦？”

秦熙機械地擺手：“行吧。”

江鳴遠樂顛顛地撈過林羽墨的雙肩包，拽著她就往山下走。

這龜兒子。楚雲像個小老太太似的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秦熙回到隊伍裏，和楚雲並排站著。

楚雲說：“你不怕吧？”

秦熙斜著眼睛看他一眼：“過山車跳樓機十級選手，能怕這個？”

她雙臂抱在胸前，額前的碎發亂糟糟的，微微蹙著眉。

隊伍緩慢地往前挪動。前方又一陣尖叫聲傳來。

秦熙忽然笑了。

她低下頭，隨意地朝地上踢兩腳：“也不知道有啥可怕的。死亡……多美妙啊。”

楚雲註視著她的唇瓣，這樣悲傷的句子，在她嘴邊好像一句玩笑話。

秦熙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

“痛苦的是人生。”

這句話不啻驚雷，打在楚雲的心上，熟悉的疼痛感在胸腔彌漫開來。

風灌滿了他們的衣裳，汗水一下子風幹了，四肢百骸像墮入極寒。

楚雲吐出幾個字：“怎麽這樣想？”

秦熙垂眸：“經常……會覺得堅持不下去了。”

在令人窒息的控制中，沒有止境的打擊裏，日覆一日，日覆一日。

人生本就是無望的。只剩一個軀殼，只有寒冬。

楚雲感覺呼吸都困難了。

回憶像是鋪天蓋地的烈焰將他吞沒。曾經親密好友的離去，在他心裏留下的空洞轟鳴著、尖嘯著，火龍滾過，長夜無邊。

他曾經以為自己也畏懼死亡。

死亡剝離人的意識，切斷了與生者的聯系。留下的唯有午夜夢回時的心跳加劇，和難以言說的孤寂。

但可怕的又似乎不是死亡本身。會吞噬人的，是不得不改變的習慣，是回望的時候身旁消失了的肩膀。

他所懼怕的，其實是分離。

楚雲找到秦熙的眼睛，用盡全力逼視著她：“不要死。”

他說，

不要死。

秦熙看著身旁的男孩子。

他的眼裏有不容置喙的固執，有點威脅的意思，帶著卑微的乞求。眸子深處，藏不起的，是深深的、深深的哀傷。

秦熙的睫毛劇烈顫動起來，淚水從眼眶中奔湧而出。

前後的嘈雜都銷聲匿跡了，天地間就好像只剩下這兩個悲傷的孩子。

楚雲伸出手，接住她臉頰下端將墜的一滴淚。

秦熙擡手握住他的手腕，鄭重其事地捏了捏，好像在承諾著什麽。

他們身後，林濤湧起，百鳥驚飛，枝葉間層層疊疊的喧囂，是連綿的詠嘆調。

不多久，他倆到了隊伍最前頭。

探頭朝下，長堤春柳盡收眼底，碧綠的潭水靜默無言，吞沒了所有思緒。

工作人員把“大風箏”拉過來，他們俯下身，趴在墊布上。兩個人體重都很輕，“風箏”只微微晃了兩下。

身後的安全繩被扣好，很緊，整個人被裹在布裏。

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

秦熙把發繩解下來，套在手腕上，柔軟的長發垂落下來，擋住大半張臉。

他們雙手握住前方的橫桿，工作人員輕輕一送，“風箏”就平穩地滑了出去。

風越來越大，秦熙的頭發飛揚起來，獵獵舞動著。她閉上眼，任狂風撲面而來，豁開傷口，穿透靈魂。

滑索很長，時間都靜止了一般。

下方是千尺潭水，身邊是所愛之人。

呼嘯的風聲裏，飄來一聲低語。

楚雲正偏頭看著她：“你還有我呢。”

聲音不大，一眨眼就被風吹走了，卻又在秦熙耳邊久久不散。烙在骨頭上，每個筆畫都深刻，帶來戰栗的歡愉。

你還有我。

陪你療傷，與你赴火。

我們是綁在一起的。

秦熙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我記住了。”

風把她的聲音卷起又吹散。

秦熙濃密的眉毛勾勒起堅毅的輪廓，尖尖的下顎平滑又鋒利，小小的耳朵全部露出來。她的眼裏流光溢彩，好像冰川上空旖旎的極光。

楚雲剎那間晃了神。

他突然覺得，哪怕現在和她一起墜落下去，也很不錯。

有她的世界，總歸是讓人流連不已的。

楚雲胸腔裏好像有暖意一點一點蔓延開，殘破的空洞生長出新的脈絡。黑暗退去，血液奔流。

“風箏”緩慢地停靠在終點。

工作人員沒有立刻放他們下來。

一個小夥子從旁邊的棚子裏探出頭：“留張合照怎麽樣，你們看身後風景多好！”

秦熙和楚雲對視一眼。

“十元一張，難得來一趟，正好紀念一下唄！”小夥子慫恿他們。

楚雲詢問地看著她。

秦熙有點慌亂。拍合照，怎麽看都有點太暧昧了。不過……哪怕他們日後各自散落人海，留個念想總是好的。

她猶豫很久，還是點點頭。

楚雲說：“老板，來吧。”

秦熙把頭發仔細別到耳後，擡眼看向鏡頭。

“哢嚓”聲響了好幾次。他們從結實的安全繩裏脫身，來棚子裏選照片。

秦熙點擊著鼠標翻看，有一張吸引了她。

照片裏，兩個人都沒有明顯的笑容。

秦熙完美的唇瓣揚起暧昧的弧度，微微睜大的眼裏滿是柔情，隱隱透著憂傷。楚雲看起來更嚴肅一些，嘴唇抿著，眉頭輕皺，眼睛深深地看向鏡頭，帶著一絲喑啞的堅定。

他們的頭有意無意朝中間靠了一些。

背後，遠山沈靜，潭水無言，濃重的綠，吞沒了星星點點的人群。

秦熙看了一眼楚雲，見他很鄭重地點點頭。

“就這張吧。”秦熙說。

他們一人要了一張，很小心地揣在包的夾層裏。

太陽升起很高了，兩個人心情也明媚了一些。

秦熙挑挑眉：“跳樓機？”

楚雲：“走。”

急速下墜的時刻，秦熙鉚足了勁兒尖叫。

“啊啊啊啊啊——”

楚雲：“……”

兩個人托著虛浮的雙腿下來。

楚雲一臉無語：“你不是說不怕的麽？”

秦熙一臉無辜：“這不是叫一個開心嘛，不然總覺得白坐了一回。”

行吧。

確實印象深刻。楚雲耳膜都嗡嗡作響。

他們又去排過山車的隊。人很多，隊伍七彎八繞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隊尾。

秦熙說：“你猜他倆會去哪？”

楚雲扶額：“去哪不知道，反正小江同學肯定會屁顛屁顛跟著她的。”

秦熙笑了：“確實，我估計他們跑去一堆小兒科項目了。”

她把手按在心臟上，做受驚狀：“難以承受啊哈哈哈哈哈哈……”

身後的的隊伍又多了很多人，裏面有一群一班的女生。葉晚遙也在其中。

放行的欄桿正好在秦熙和楚雲前面關閉了。

秦熙嘆口氣。

楚雲看了一眼就坐的游客：“下一批上，還能坐最前面。”

喲。

這除了學習，玩個過山車也要當打頭的。

“好的首長。”秦熙假裝敬個禮，“永遠坐前排！”

他們上了過山車。

秦熙雙手朝天高高舉著。這次她沒尖叫，在疾風裏很陶醉的樣子。

楚雲幽幽地開口：“你扶好。”

一個側彎轉過去，所有人的脖子都扭得生疼。

秦熙很給面子地收回手：“別擔心啦。”

葉晚遙在後面看著。最前面兩個家夥沒事人似的下了車，她整個胃翻江倒海，捂著肚子蹲在路邊。

都過了飯點了。他們在車上多多少少吃了點東西，又玩了那麽多刺激的項目，現在也不是特別餓。

路過一個小攤，窗邊插著好多根糖葫蘆。

秦熙小跑過去。

“老板，來兩串糖葫蘆。”

“好嘞！”

她遞給楚雲一根。

“啊，謝謝！”

大顆的山楂果紅艷艷的，包裹著的糖衣齁甜。果肉酸酸的，綿密的口感，喚醒了所有的味蕾。

楚雲以前沒吃過。

他幾乎不在外面的小攤買東西。路邊的燒烤啊、炸雞啊，也都是站在邊上聞聞味道就離去。他一向對食物沒啥特別的興趣。

意外地很合他口味。

楚雲老實承認：“還是第一次嘗這個，很好吃誒。”

“不錯吧，”秦熙把嘴裏的果子咽下去，用竹簽指點江山，“給你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他們沿路走著，旋轉飛椅的音樂響起在耳畔。

秦熙定睛一看，那飛椅的最外一圈分明坐著兩個人。

林羽墨在前，江鳴遠在後，兩個人使勁朝他們招手。

秦熙、楚雲：“……”

典型的返老還童。

晚上住宿，一班和三班果然被安排在同一家旅館。

吃過晚飯已經不早了，瘋了一天還挺累。秦熙和林羽墨洗完澡躺在床上。

秦熙撲騰著雙腿：“今天也太幸福了吧！”

林羽墨把腦袋擱在她肚皮上：“和男神進展如何？”

“拜你倆所賜，我和他還拍上合照了！”

林羽墨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秦熙把照片翻出來。

“喲，絕配啊！”林羽墨讚不絕口，“不過你倆真嚴肅。”

秦熙狡辯：“這哪叫嚴肅，這叫鄭重其事嚴陣以待狐假虎威……”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羽墨正色道，“這得裱起來，找個好點的框，等你倆結婚的時候，誒……掛墻上！”

秦熙往床上一倒：“要真有那一天……我不得搞個巨幅的，正面墻都鋪上。這叫什麽，叫定情日……”

林羽墨補充：“這定情信物還沒有呢，我想想，能搞點什麽花樣……”

正說著，林羽墨的手機響起來了。

是江鳴遠。

林羽墨示意秦熙，江鳴遠叫她出去轉轉。

秦熙豎起兩個大拇指表示同意。

掛了電話，秦熙戳戳她腦門兒。

“註、意、安、全！”

林羽墨摟了摟她：“莫得問題！”

房間裏剩下秦熙一人，她鬼使神差地給楚雲發短信。

【出來遛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