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熙尷尬地歪歪嘴：“沒……沒摔。”

“嗯？”

楚雲朝倒在地上的車子看了一眼。

“我……停車換雨披來著，然後沒保持住平衡。哈哈，但是我及時跳下來了……”

楚雲：“……”

您可真是人才。

楚雲憋著笑從自己車上跳下來，利落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

秦熙頂著巨大的雨披，邁著小碎步跑過去把書包拾起來。

她看著楚雲小心地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書，樹上不停地有水滴下來。

他的短發有點亂，有幾簇濕發粘在了一起。有一大滴雨水落在他脖子裏，秦熙看見他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楚雲麻利地把書裝進手提袋，站起身。

眼看他就要把手提袋放進前車簍，秦熙眼疾手快地把卡在車簍底部的另一件雨衣揪了出來。

秦熙為自己隨身帶著兩件雨衣這事洋洋得意。

“謝謝你哇！你是不是忘帶雨衣了？”

楚雲跨上車：“沒事，我一般不穿……”

“但你今天穿的白衣服，弄臟了很難洗誒……拿著吧！”

秦熙固執地舉著手。

風更大了一些，她的雨衣被吹得鼓起來，看起來有點滑稽。

“好，那我過一天拿給你。”

楚雲無奈地接過。

秦熙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蹦上自己的車。

他倆還要同路一小段兒。

秦熙搜腸刮肚找話題。

“誒誒，你今天去辦公室幹啥的呀？”

“月考剛結束嘛，老師例行談話。”

秦熙小心翼翼地問：“你考得咋樣？”

“一般吧。”楚雲很謙虛。

“年級……前五？”秦熙特地往好裏猜。

“第三。”

“……”

得。

一般一般，年級第三。

秦熙翻了個白眼。

楚雲見她不說話了，躲在雨披裏勾起唇角。

他想起今天看見秦熙在辦公室哭了，就沒敢問她成績。

秦熙卻自己開口了：“我作文居然跑題了，真是離譜，我這次明明認真審題了。你說，是不是我腦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我寫的時候覺得沒問題啊……”

原來如此。

楚雲知道她語文很厲害。

從初中到高中，考試結束後，學校會把高分作文覆印給大家。

很多次都有她的。

其他範文總是中規中矩的，只有她的自成風格。不是那種華麗的文風，卻細膩生動，字裏行間有一種靈秀之氣。

“其實我也覺得這次給的批改標準有點局限了，腦洞大挺好的，分數也沒那麽重要其實……”

楚雲頓了一下。

“以前……看過你很多作文，很好。”

“真噠？”秦熙把雨衣帽子往後拉了一點，露出半個腦袋看他。

“嗯，別太在意這次成績啦。”

到十字路口了，秦熙停下等左拐彎的紅燈，楚雲要直行，綠燈亮著。

她猶豫了一下，叫住楚雲。

“哎……”

楚雲捏住剎車。

“我看你總是在機動車道上騎……現在這麽大雨，太危險了。你馬上最好走自行車道呀。”秦熙有點擔心。

楚雲楞了三秒鐘，恍然大悟的樣子：“好哦。”

秦熙把手從雨披伸出來揮了揮。

“拜拜！”

“嗯。”楚雲回頭應了一聲。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巴掌大的小臉上沾了好多雨水，顯得愈發嬌嫩。

“哢噠——”

楚雲把山地車調成高速檔，一下子消失在人群中。

霓虹燈倒映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泛起柔和的黃光。雨越來越大，空中有點霧蒙蒙的，秦熙擡起頭，盯著此時已經不那麽刺眼的霓虹燈。半空中，它們就像柔軟的橘色雲朵。

秦熙抹了抹掛在睫毛上的水珠，心裏燈火升平。

楚雲回到家，照例想給母親打個電話。

拿起手機卻順手把晚上聽見的號碼輸了進去。

嗯？

幹脆存一下吧。

他緩緩打上備註【秦熙】，陷入了沈思。

其實在他印象裏，秦熙不像今天這麽“活潑”。

秦熙初中紮雙馬尾。

小巧玲瓏一個萌妹子，卻有點“面癱”。

領獎學金的時候，二等獎隊伍裏，其他人都有說有笑，驕傲得不行。只有她皺著一張臉，悶悶不樂的樣子。

他也聽過班裏同學議論她。

“你看，又有秦熙的作文誒。她的字好好看！”

“這次她作文滿分誒，年級第一！居然比楚雲還高了一分！”

“你不認識她啊？長得挺好看的，就是賊自閉一小姐姐，不咋理人的樣子……”

確實，楚雲沒怎麽見過她的笑臉。

初二開始，學校會安排每個班的尖子生集中進行提優培訓。

秦熙在提優班裏坐第一排，她上課聽得很認真。

兩條馬尾軟趴趴地垂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

有一次英語提優培訓，遇到一篇特別難的完形填空。

老師讓全班同學起立，他每講一題，答錯的同學就坐下。

很快，只剩下寥寥幾個“勇士”站著。

“最後一題，選C。”

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又有幾位同學坐下了。

還剩兩個。

“來，同學們，掌聲送給兩位堅持到最後的同學！”老師很滿意。

同學們哄堂大笑。

掌聲雷動中，秦熙一臉驚恐地轉過身，正看見站在最後一排的楚雲有點囂張地左右搖晃身子。

她小心翼翼地和楚雲對視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小小的耳朵微微有些發紅。

秦熙側著的半張臉上舒展開一個微笑，小巧的鼻尖翹著。

那美好的弧度讓楚雲的心跳漏了半拍。

秦熙一到家，就看見母親程秋麗板著張臉。

“聽你們之前的語文老師說，這次你作文跑題了？”

秦熙一楞。

每次考試結束，母親都習慣給各科老師打電話，詢問她的成績。

因為她語文特別好，一來二去，母親和趙老師就混熟了。兩個人經常一起出去喝茶，有時候也去美容院。

這不，老媽還沒來得及問新班級語文老師成績，趙思就打電話來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秦熙很是郁悶。

“怎麽搞的啊？你作文不是一直還行嗎，這次語文拖了後腿，你自己看看排名掉了多少！”

母親坐在餐桌邊，抓著筆狠命敲桌子。

桌上筆記本攤開著，不用說，肯定是專門用來記錄她各次考試成績的。

“我也沒想到……”秦熙趁老媽沒註意吐了吐舌頭。

“作文跑題是大忌，你寫得再好有什麽用！”

程秋麗眉頭緊鎖，提高了音量。

“剛換新班級就驕傲了？在班上排到第幾了？”

“第三……”

“第一第二都是誰啊？”

“周衡波和……”

“這不是你高一同學嗎？你看看人家，和你一起到新班級，成績多穩定！”

程秋麗把筆一扔。

“你之前不是說他一直考不過你嗎？現在看到了吧，你不努力，人家就追上來了！”

……

秦熙一聲也不吭。

無論她考得如何，母親都沒有說過一句好話。

就算以前考了年級第一，得到的也只是一句，“不許驕傲”。

她已經習慣了母親的數落，學著“左耳進，右耳出”，讓自己心情不要被過多影響。

但那是不可能的。

秦熙還是逼著自己學習，期盼著有一天能換來母親的一句褒獎。

但總也沒能如願。

好像是為母親學的一樣。秦熙苦笑著甩甩頭。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看試卷。”

秦熙逃命似的躲進房間。

手機上顯示著兩條未讀信息。

陸梓凡一如既往調侃她：“狗子，聽說你今天被罵哭了？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不對勁啊。”

秦熙咬咬牙：“滾蛋，老子妹哭。”

還有一條不知道是誰發的，她點開一看。

“哈啰，我是一班的江鳴遠，今天在辦公室看見你啦，正好認識一下。嘿嘿，作文大神別不開心嘛！”

喲，挺自來熟。

“哈哈，過獎。謝謝你哇，我知道你是哪個啦。”

秦熙笑起來。

經常有不認識的男生發短信過來想認識她。

她都是“嗯嗯啊啊”糊弄著回覆下，就不再理會。

這次既然是楚雲的朋友，秦熙就勉為其難多打了幾個字。

“那我們以後就是兄弟了，多多關照哦！”手機上又彈出一條。

秦熙：“……”

楚雲抓著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母親許艷。

他停了幾秒把思緒拉回來，接起電話。

“兒子啊，最近怎麽樣，月考成績出來了嗎？”

“嗯，挺好的。這次年級第三。”

“哇，可以啊兒子！我和你爸最近生意挺順利的，過兩天給你寄好吃的！”

“好誒。”

“你……新學期有沒有多交點朋友，別只和一個同學玩兒，不然……”許艷停住了。

楚雲眼神黯淡下去。

他感到心臟怦怦跳起來，過去那些痛徹心扉的日子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閃過。

“嗯嗯，我知道了，別擔心。”楚雲違心地說。

他不喜歡和很多人打成一片。

在他看來，有那麽一兩個要好的哥們，就足夠了。

只是……

楚雲低不可聞地長嘆一口氣。

他在高中，和班裏的江鳴遠玩得最好。

兩個人性格相差很大，熟絡起來的過程也很戲劇性。

楚雲在班裏擔任物理課代表。

高一剛開學，第一次收作業，物理習題冊非常厚。

全班的作業堆起來有半人高，很重。

楚雲站在講臺邊，皺著眉。

他不喜歡麻煩別人。

那只能自己搬啰。

楚雲深吸一口氣，從講臺上把物理作業抱起來。

結果差點沒被墜得趴在地上。

“哐——”

他急忙把習題冊轉移到課桌上擱著，打算分兩趟搬過去。

這時候，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下。

“你小子不行啊，這瘦得，搬不動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江鳴遠走過來，臉笑得皺成一朵菊花。

江鳴遠是年級裏很活躍的人，很熱心，自來熟，看起來和每個人都能聊上兩句。

楚雲挺佩服他有這麽多朋友。

江鳴遠和他一人搬了一半，兩個人有說有笑往老師辦公室走。

路上有好多別班女生和江鳴遠打招呼。

“誒，我跟你講，我在班上可郁悶了。明明就中考那一次超常發揮，結果跑一班來，全是你們這些學神，我這妥妥的局外人……”

江鳴遠用肩膀撞撞他，一臉英勇就義的表情。

“你說，馬上考試，我要是搞個班級倒一，多丟人……人不知道我們班情況的還以為我就一小垃圾……”

楚雲笑得很開心。

這麽有趣的同學，肯定很多人願意和他玩兒。

楚雲本來想問江鳴遠可不可以以後都和他一起搬作業，咬咬牙忍住了。

他知道江鳴遠肯定會同意的。

他總是對每個人都很友好。

但這還遠遠不夠。

楚雲想成為朋友眼裏的特殊存在，想成為彼此很重要的人。

“心裏很重要的人……”這句話在他腦海裏浮起來。

曾經，他也有過兩個這樣的人。

所以楚雲絕不輕易交朋友。

一周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因為江鳴遠和很多男生女生都會下課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個女生的男朋友就吃醋了。

那個男生叫了幾個人一起，揚言要“修理”一下江鳴遠。

楚雲搬了第二趟物理作業回來，發現班級外面吵吵嚷嚷的。

自己班的和其他班的人都有，大部分好像都認識江鳴遠。

大家站在一邊看熱鬧。

“要打人呀？”

“不知道誒，應該就嚇唬嚇唬吧？”

“江鳴遠也是往槍口上撞啊，和人家有男朋友的女生聊啥呢還……”

幾個女生小聲談論著。

楚雲擠到前面。

四個男生把江鳴遠圍起來，打頭的那個，伸手推了他一下。

楚雲腦門冒起了冷汗。

作為一個“好學生”，他沒參與過這種場面。

確實，可能就是嚇唬一下，老師辦公室也不遠，能出啥事。

但……

楚雲從兩個男生腦袋間看了一眼。

江鳴遠失了平日的神采，蔫裏吧唧地往後退了幾步。他平時的“朋友們”，這時候也不知道都去哪了。

但他幫我搬過作業的……楚雲又想起他逗自己開心的樣子。

楚雲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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