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在洲半個身子都撐在飲水機上，腿還一抖一抖的。

秦熙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

“喏，先搬起來放腿上，再平移到臺子上。我搬得動嘛，辦法總比困難多！”

曇在洲更想笑了：“您真是太機智了，不過下次可別麻煩了，要換水喊我不就好了……”

“才不要，我自己有手有腳的……總之，謝謝您！”

秦熙把腳拿下去，用手胡亂撣了撣椅子，跺著腳回座位。

她餘光註意到，梁以薇看著他們方向，露出有點兇兇的眼神。

江鳴遠一回班就對陸梓凡大呼小叫；“猜猜我在辦公室看見誰了？”

他靠著楚雲桌子手舞足蹈。

“嗯？又看上哪個小姑娘啦？”陸梓凡露出八卦的笑容。

“沒有沒有，是那個秦熙，被老師罵哭啦！”

“真的？”

陸梓凡戳了戳前面的楚雲。

楚雲不置可否。

“她不是這次月考沒考好嘛，考了年級八十幾名，老師肯定恨鐵不成鋼！”江鳴遠露出一口大白牙。

陸梓凡擂了他一拳：“人家沒考好都沒滑出年級前一百，你看看你，真是……”

“對哦，她不是你發小嘛？誒誒，你有她聯系方式沒？”

陸梓凡頭也不擡地報了一串手機號。

“你幹啥呀，想追她？放棄吧兄弟……”

江鳴遠擺擺手；“沒沒沒，我就是看她在老師面前，真的太搞笑了，居然擱那兒擦桌子！你知道吧，我們有幽默基因的人才會惺惺相惜，當個兄弟……”

楚雲下意識在攤開的書上記了一串數字。

嗯？

我記這個幹嘛……

楚雲心虛地把書合上。

秦熙和楚雲初中就在同一所學校。

初一的一次大考，他倆分到了同一個考場。那是秦熙第一次留意到他。

每次考試前半小時，同學們都喜歡坐在座位上把書翻得嘩啦啦響，美其名曰“臨時抱佛腳”。

秦熙沒有這個習慣。

她總是趴在桌上閉目養神。或者說，是在把腦子裏的一團亂麻一點點清出去。來自母親的貶損總像烏雲盤旋在頭頂，壓得她喘不過氣。

直到老師開始發試卷。

“砰——”

教室門被推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闖進來，手上只抓著一個筆袋，大步流星就想往座位走。

“站住！誰讓你進來了？”

監考老師猛一拍講臺。

男生顯然沒料到會被攔住。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後退兩步到門邊，撓了撓頭。

看來是“慣犯”。

秦熙笑了，眼睛落在男生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膚上，青藍色的靜脈隱約可見。

“每次考試提前十五分鐘進考場，這個規矩都不懂嗎？”

男生努努嘴，沒說話。

“掐著點來考試，像什麽樣子？”

考場裏出現了一點小騷亂。

秦熙豎起耳朵，聽見“學霸”、“九班”幾個字眼。

不過顯然，這個老師不認識他。

男生掃視了一下班級，開口了：“對不起老師。”

監考老師看時間也不早了，揮揮手趕他回座位。

秦熙偷偷看了男生一眼，分明在他臉上捕捉到一絲“滿意”的微笑。

秦熙樂了。

考試結束後，秦熙問後桌的女生；“那個遲到的男生是誰呀？”

女生神秘兮兮地笑了：“你不知道呀，九班的學神楚雲，回回年級前三呢！”

原來如此。

這之後每次考試結束，秦熙總要留意楚雲的排名，每次還要悄悄比對一下自己和他相差多少分。

初二開學的時候，會有針對初一四次大考的頒獎典禮。

秦熙站在二等獎的隊伍裏，看著獲得特等獎的楚雲發表講話。

楚雲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脖子長得甚至還從豎起的領口露出一截。寬大的校服褲子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飄，腿細得根本找不見在哪。

他手上拿著輕飄飄一張紙，卻不怎麽看，語速不快，甚至還帶點戲謔。他似乎不是很緊張，每講一會兒，還會掃視一下操場上烏壓壓的人群。

很儒雅的一個人。

又有點難以接近。

秦熙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覺得楚雲站在光中，那光芒把自己的臉微微灼痛。

楚雲的爸爸媽媽在外地做生意，從小，是爺爺奶奶在照顧他。

父母一年只回來兩三次，平時，只能通過電話了解他的生活。

楚雲從小就不怎麽貪玩，算是男生裏比較“文靜”的一類。

父母每個月會給他寄一些小禮物。

圍巾、筆記本、鋼筆、球鞋……當然，最多的是書。楚雲喜歡在書上做很多筆記，日子也就這樣在他的圈圈點點裏過去了。

他看著書架上年覆一年增多的書，就好像看見爸爸媽媽的笑臉。

就好像他們一直陪在他身邊。

他也總能拿出漂亮的分數，讓爸爸媽媽放心。

其實楚雲很長一段時間不太覺得孤獨。

樓上隔了一層樓的鄰居家，有一個小男孩和他年齡相仿，經常下來找他玩兒。

男孩叫尹天翔。

尹天翔很調皮，不怎麽坐得住。在他們家，楚雲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尹父尹母不太管得住他。

“兒子啊，你看看樓下楚雲，人家和你差不多大，成績那麽好，多讓人省心。”

“把這局游戲打完，就給我開始學習了啊。這孩子怎麽這麽貪玩……”

“你多和人家楚雲交流，下樓去找他一起學習也好啊。”

……

尹天翔懶得聽父母嘮叨，幹脆經常躲在楚雲家玩兒。

男孩子很容易就玩到一起。

有時候，尹天翔看見楚雲在書上寫寫畫畫，就也跑到書架前左看看右看看。大部頭的名著他可讀不下去，不過尹天翔還是找到了他感興趣的雜志。

“《兒童文學》耶，”尹天翔舉著書問楚雲，“這個好看嗎？我家都沒有這些，我爸媽訂的都是財經健康類的，我才不要看……”

楚雲笑了：“這是我最喜歡的雜志，訂了好多年了。”

尹天翔每年寒暑假會回鄉下呆兩周，經常給楚雲講農村裏的新鮮事兒。

他誇張地描繪著田裏吸血的螞蟥、茅草棚裏見過的小蛇、在小河裏叉到的魚……楚雲頓時覺得手裏的小人書不香了。

楚雲也常常給他講題，考試前還會專門給他整理一些覆習筆記。偶爾尹天翔考的分數太低，都是楚雲幫他模仿家長簽名。

他倆很不一樣，卻剛剛好依賴著彼此。

楚雲很快樂。

直到小學五年級。

秦熙躡手躡腳從後門溜進班裏，大家都在安安靜靜上晚自習。

她回身到書包裏拿作業，看見身後的曇在洲趴著畫畫。

秦熙伸出小手輕輕敲了敲他的桌子，小聲提醒他：“快寫作業。”

曇在洲笑著擡頭，兩個腦袋挨得很近。

不一會兒，下課鈴響了。

好多同學圍過來。秦熙努力調動臉上的肌肉，讓笑容顯得自然一點。

“學霸！把你的英語卷子借我看看好不好！”

“小秦，嗚嗚嗚嗚我想看你的數學卷子！”

“秦小熙——語文卷子我想要！”

秦熙手忙腳亂地捂住語文試卷：“啊，但是我作文跑題了……”

“神馬？你作文跑題了還考了年級前一百！這也太厲害了吧……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秦熙：“……”

她看著自己的卷子瞬間被“搶購”一空，有點不好意思。

曇在洲戳了戳她的背，幽幽地問：“你剛才是不是哭過了？”

秦熙慢動作轉過身：“你又知道了……”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了，剛才那麽多同學也都沒看出來異常。

居然被他發現了。

這小子……有點東西。

曇在洲看起來不是那種細心的人。

一頭天然的卷毛，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濃眉很神氣的樣子，鼻梁很高。他不怎麽愛學習，體育課會第一個沖到籃球場。看起來痞裏痞氣的，應該是很多女生眼裏的……帥哥？

秦熙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曇在洲舉起手裏的紙，上面是黑水筆畫的速寫。

是一只蹲著的兔子，嘴裏嚼著葉子。

“像不像你？”曇在洲嘿嘿一笑。

“哇，好好看！”秦熙由衷地讚嘆。

曇在洲在畫的右下角寫了幾個字，說：“喏，送給你。”

秦熙抓過紙一看，字跡很狂野：

【贈秦熙

——高二第一次哭鼻子】

秦熙：“……”

這天是周五，得帶挺多書回去覆習。

秦熙前後車簍裏都裝滿了。

她晃晃悠悠地往家騎。

誰知道突然下起了大雨，秦熙連忙沖到一顆大樹下，準備穿雨衣。

她一只腳撐在地上，一只腳蹬在踏板上，就要把雨衣往頭上套。

誰知道車龍頭失去了她的控制就向一邊歪過去，書很重，整個車都開始傾斜了。

不好！

秦熙感覺自己失去了平衡，連忙從車上跳下來。

“哐當——”

自行車倒在地上，後面簍子裏的書包滾出來，前車簍裏的書撒了一地。

她吐了吐舌頭，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

本來想先扶車撿書，又怕待會兒穿雨衣時車又倒了。

秦熙幹脆站在路邊，先開始穿雨衣。

等她好不容易把腦袋鉆出來，一個人騎著車剛好停在她身邊。

！！！

男神從天而降。

秦熙都忘記把手從腦袋上拿下來。

她眨巴眨巴眼睛。

楚雲的驚訝絲毫不亞於她。

他瞇起眼睛，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是不是……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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