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有靈識，卻無五感，那靈識在無盡的黑暗與混沌中不知待了多久，終於有一日眼前似乎出現微弱的亮光，她透過朦朧的視線朝外張望，隱約能看到個身影，那身影往她身上滴了點什麽，冰冰涼涼的，靈識只覺通體似被滌蕩了一遍，神魂舒暢。

可惜這樣的光亮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她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一次將桃樹靈識從混混沌沌的狀態中喚醒的，是一個清脆的聲音。她睜開眼，視線不再是模糊的虛影，她看清了將自己喚醒之人，是個清秀的男童，手裏抱只素瓷瓶子，嘴裏邊念叨著桃樹桃樹，你要快快長大，邊將那素瓷瓶子傾斜了一點，然後桃樹靈識再次感覺到冰涼舒坦的感覺。

又過了許久，桃樹靈識對外界的感知多了起來，她能察覺到涼爽的清風，和煦的暖陽，還有空氣裏甜膩的桃花香。

她還知道了男童的名字，穆曜。

穆曜日日來給她澆灌甘霖，和她傾訴心裏話，給她講桃林外發生的故事，講修行之路的艱難。

穆曜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我叫穆曜，便喚你桃夭可好。”

從此，一株不起眼的小小桃樹有了自己的名字，桃夭。

聽穆曜的故事聽多了，桃夭便生出許多問題。

比如，明明自己是株桃樹，可為何總不見結出果實，林子裏的其他桃樹明明已掛上了粉彤彤的蟠桃。

比如穆曜口中盛況空前，匯集三界眾仙的蟠桃宴會到底是怎樣一番情景。

再比如那人間折子戲裏為何女子等不到心愛的男子，便會日日垂淚，消香玉損。

桃夭有好多問題想問，卻無法開口，她有了靈識，有了五感，卻還是一顆樹，不能動，不能說。

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桃夭開始努力修行，她想早日化身成形，這樣以後再聽穆曜講故事，就可以將腦子裏的問題直接問出來了。

林中不知歲月逝。

一日，穆曜說他被調到其他地方當差，以後怕是不能再日日前來，桃夭聽了，心頭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不知道這是什麽。

只是從那日後穆曜確實來得次數少了，桃夭有時很久都見不到他一面。

要努力修行啊，這樣她就可以去找穆曜了。

桃夭開始加倍努力修行。

終於在一個星辰璀璨的夜晚，她成功修出仙體。

欣喜萬分的桃夭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找穆曜。

她興匆匆朝桃林外跑去，剛到門口就被守門的仙兵攔下，仙兵將她帶到西王母面前。

去往西王母寢殿的路上，桃夭第一次見到桃林以外的世界。

精妙的亭臺，九曲的回廊，風姿綽約的仙子，氣勢渾宏的殿宇，這就是穆曜口中神聖的瑤池仙境。

她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然後，在一座華美的宮殿內見到了這所仙境的主人，西王母。

她端坐於高高的雲臺之上，聽完仙兵的稟報後喚來一名仙娥。

桃夭由那仙娥領著前往眾生殿登記了仙冊，正式成為名桃花仙子。

被分派至花閣的桃夭每日除了在瑤池仙境侍弄花草，剩下的時間就跑去各個殿宇尋找穆曜，可瑤池偌大的仙境，仙兵仙侍不計其數，想找一人如同大海撈針。

桃夭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找著找著就到了蟠桃盛會時節，上一次開蟠桃會桃夭還是株不能動的桃樹，蟠桃會的盛況也是從穆曜口中聽說的。

現在她能自己去看蟠桃會了，可穆曜卻不知去了哪裏。

最近各個殿宇都很忙，忙著準備蟠桃會。這不，桃夭和花閣其他仙子也在宴會場忙忙碌碌，她們負責會場的鮮花裝飾。

啪

似乎是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桃夭朝聲音方向看去，滿地破碎的琉璃，一個仙侍跪在地上，身子伏得很低，哆哆嗦嗦的。

桃夭也是進了花閣才明白，自己雖努力修得仙身，卻也不過是瑤池裏最低階的小仙子。

瑤池美則美矣但法度森嚴，一個不小心，就會被貶下人間，歷經紅塵諸般苦楚。

若是機緣深的，在人間得高人指點，或能再次成仙，只是這種情況鳳毛麟角，大多被貶下凡界的普通仙人都成了滾滾世俗裏的一粒沙，仙緣盡失。

來了幾位仙兵，傳掌閣口諭:仙侍穆曜，當值不善，打碎王母最愛的琉璃盞，貶入下界。

穆曜？

仙侍被拖走時桃夭看清了他的臉，正是自己苦尋不得之人，她飛撲過去，但被仙兵攔下。

“穆曜，穆曜，我是桃夭啊！”

穆曜低垂著的頭擡起，一雙茶褐色眸子望向桃夭，嘴角勾起抹笑意，“桃夭，你已修得仙身？真是太好了。”

仙兵沒有再給二人說話的機會，押著穆曜往輪回臺方向而去。

桃夭求仙兵放過穆曜，可沒有人理會她。

桃夭又去求花閣掌事，掌事說瑤池執法嚴明，任何人無權幹涉。

桃夭眼睜睜看著穆曜被投入輪回臺，什麽也做不了。

瑤池裏那個曾精心澆灌她，給她講故事，和她說心裏話的人不在了，她心裏似乎空了一片。

……

“在瑤池最西邊有處秘境，上空高懸淩雲鐘乳，下方一汪清泉平靜如鏡。淩雲鐘乳吸天地之精華，百年可凝一滴聖水，幾千萬年下來，清泉得聖水煉化，修成面神鏡，曰，水月鏡。”

說到此處，妙法仙子停頓下來。

妙法仙子是經書閣負責清點書籍的仙娥，知道好多三界逸事，桃夭一有時間就喜歡來找經書閣，纏著她給自己講故事。

“妙法姐姐，這水月鏡可以幹什麽啊？”

“透過這水月鏡，可見三千紅塵，下界眾生。據說，很久以前，看守水月鏡的並不是神獸，而是一位上階仙子，這位仙子閑來無事，便借由水月鏡日日窺視凡塵，還愛上了水月鏡中一位人間將軍。”

“然後呢？然後呢？”桃夭聽得入神，見妙法仙子又停了下來，催促她繼續。

“那仙子愛慕將軍，忍不住思念之情，那時昆侖山的守衛結界還沒有這麽嚴，仙子尋了個空擋，偷偷溜下凡與將軍私會，也著實過了一段神仙眷侶的日子，後來事情敗露，西王母娘娘大怒，將那仙子抽去仙骨扔入無間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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