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玥，小玥！”

一陣冷風刮過，吹得鐘玥打了個冷顫，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媽媽滿臉擔憂，看到鐘玥醒來，長舒一口氣。

“你這孩子，嚇死我了，睡覺前也不看看爐子，我一進來滿屋子煙，叫了你半天也不醒。”

窗戶大開著，冷風嗖嗖往屋裏灌，鐘玥又往被子裏縮了縮，確實是滿屋嗆人的煙味。雖然讓風吹得淡了點，但還是能聞到。可爐子都燒了一晚上而且睡回籠覺前明明已經熄滅，怎麽這會兒還能有這麽大煙。

而且，剛才自己是又做了個夢嗎？

這兩天夢有點多啊！

想起睡之前聽到的爭吵，鐘玥問媽媽，“媽，爸爸他們在商量什麽事情？我們好像聽到他們吵起來了？”

“昨天不是去看墳嘛，看完回來白澤悄悄和你爸說那塊現在是片死地，建議把墳遷出小西溝村，你爸就和叔伯們商量，他們怎麽都不同意。”

鐘玥想起爸爸昨晚從正屋裏出來確實不太高興。

“那今天因為啥吵呢？”鐘玥問道。

“你叔伯今天說不遷墳了，遷墳的事又不是兒戲，心血來潮就要遷，興趣沒了就不遷。這不，又爭執幾句。”

鐘玥有點納悶，爸媽這次回來就是來商量遷墳一事，可從叔伯對白澤和顧玄穆的態度，以及這出爾反爾的事態，他們好像對遷墳一事也沒多在意。

“那等路修好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走了。”

“這路還不知道啥情況呢，估計要等兩天，而且聽你爸說明天要去祭祖！”

“祭祖？”

“嗯，對了，今天沒見到白澤和顧玄穆，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他們啊，”鐘玥想起白澤早上的交代，“他們去山上勘探，大約要兩三天回來！”

“就他們兩人上山？不危險？”

“沒事，他們習慣了。”鐘玥打著哈哈。

好在媽媽沒有過分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你過會下來轉一轉，好不容易來一次，別讓人家說你沒禮貌。”

“嗯。”鐘玥應了聲。

媽媽出門後，鐘玥從被窩裏爬起，洗完臉穿上羽絨服後打開門。

白澤讓自己在這裏等他回來，他去哪了？

下山的路不是發生塌方了嗎，他們怎麽離開呢？

思忖間來到中院，中院只有幾個叔叔家的小孩在玩耍，手裏舉著小木棍充當激光棒。

鐘玥又去廚房轉悠了一圈，媽媽在和大伯母、四姑準備晚飯，幾個嬸嬸不在，確認了幾次不需要自己的幫忙，鐘玥退出廚房。

沒什麽事情可做的鐘玥幹脆出門閑逛，小西溝村沒多大，從最東邊走到最西面也就不到點三十分鐘。

可能是因為冬天的原因，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路上偶爾能看到幾個不怕冷的小孩在嬉鬧。

哞……咩——……

時不時傳來的幾聲動物叫打破村子裏冷清的寂靜，裊裊青煙從烏黑的煙囪冒出後盤旋上升再消散於蔚藍天際，隨處可見的樹木伸著光禿禿的枝丫似是向蒼穹吶喊，遠處灰黃色山丘荒涼肅殺地錯落排列，如同鎮守小西溝村的古戰場士卒。

獨自行走在村中小路的鐘玥想起了方才的夢以及夢中的小蝶。

小蝶和她差不多年齡，長得又漂亮。所以鐘玥小時候一回村就愛找她玩，是她童年時的玩伴。

小蝶很聰明，也會照顧人。她還會爬樹，每次暑假來玩，她都會帶著鐘玥去摘野果，那麽高的樹，鐘玥得把脖子仰得老高才能看到樹頂，小蝶刷刷刷就爬上去了，靈巧的像只猴子。

鐘玥就站在樹下等，不一會，小蝶就會帶著滿滿一兜果子從樹上下來，然後兩個人坐在高高的草垛上吃著野果。

她還會抓兔子，逮蛐蛐，有一次在追兔子時鐘玥扭傷了腳，疼得哇哇大哭，小蝶從兜裏掏出塊大白兔奶糖給鐘玥，說吃塊糖就不疼了。鐘玥看到她把糖遞過來的時候舔了舔嘴角，可見她也很想吃，可小蝶還是沒帶一絲猶豫就把糖給了鐘玥。最後，她們是一人一半把大白兔奶糖分著吃掉的，糖吃到嘴裏甜甜的，好像腳就真的不那麽痛了。

吃完糖，小蝶把鐘玥背了回去，是的，背回去，她小小的身軀仿佛有無窮的力量，“你一點也不重，可輕哩。”小蝶說著這話時，鐘玥明明看到她臉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滴。

從那次崴腳之後，鐘玥和小蝶的感情愈發好了，兩人一有時間就黏在一起，每次爸爸媽媽接鐘玥回家，她們都要抱頭痛哭一陣。

小蝶的媽媽是帶著她改嫁到崔家的，她的繼父對她很不好。雖然小蝶從來不說，但鐘玥從很多次見面時她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上就能發現。

“你媽媽不保護你嗎？”

每次聽到鐘玥這麽問，小蝶那雙明亮的眼睛就會有點失色，“媽媽，媽媽她有自己的苦衷吧！”

有一次小蝶被打得胳膊脫臼，一向膽小的鐘玥也不知道從哪來的膽量，在一個炎熱的午後，趁著大人都在睡覺，撿了塊大石頭把崔家的玻璃砸了。

第二天，她迫不及待地去找小蝶，想炫耀自己的壯舉，見到小蝶時發現她走路有點瘸，鐘玥問怎麽了，開始她死活不說，後來被鐘玥纏得沒辦法，才說昨天家裏玻璃被砸了，繼父心情不好，又喝了點酒，就……

小蝶沒再說，但鐘玥已經可以想象到她又一次經歷了什麽。

鐘玥懊惱極了，因為她的鬥狠逞強，讓小蝶經歷了一場殘酷折磨。鐘玥最終沒敢把是自己砸得玻璃這件事告訴小蝶，她害怕小蝶以後再也不跟她玩。

可能是出於對這件事的愧疚，以後鐘玥每次從城裏回到老家，總要帶一大堆好吃的給小蝶。

她們在黃昏躺倒綠草茵茵的地上，一邊吃著零食，一邊天高海闊的遐想著未來。

“我長大以後，想到大山的外面看一看，玥兒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雖然你總在抱怨外面有寫不完的作業，上不完的課外班，可我還是覺得，大山的外面，很好——”每當這個時候，小蝶就會張開雙手向高高的天空擁抱，仿佛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這樣寧靜而美好的日子持續到鐘玥小升初那年。

那年暑假，鐘玥又一次回到奶奶家，放下東西就準備出門的她被奶奶叫住。

奶奶告訴她，小蝶的弟弟前不久下河玩，被溺死了。崔磊本來就重男輕女，又一直不喜歡小蝶，這次非說是小蝶克死他兒子。

這些日子，村裏天天都能聽到小蝶的哭聲，讓人聽著都揪心。有好心的鄰居進去勸，都被崔磊罵了出來，幾次之後也就沒人再去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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