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玖拾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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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上溫潤的明珠被輕輕玩弄著,耳畔有女孩子惡趣味的低笑。

“哈,新娘子竟然睡著了,我要告訴師兄去。”

把耳朵從淘氣鬼的手裏搶救回來,新娘子懶洋洋的爬起來晃晃腦袋,果然珠玉叮當脆響,新房裏紅燭高照,爐上掊著幽微的蜜香,不遠處圓桌之上兩只青瓷玉盞靜靜躺在梨壺下,明然生光。

更加明亮的,是璇璣璨然的笑容。

她腦袋還有些迷糊,按了按太陽穴,只覺得腦袋裏像塞滿了棉花,想也想不起什麽,大概是貪睡愈渴睡的緣故吧,因此只懨懨道,

“你怎麽在這兒呀?”

璇璣可沒註意到她的疲憊,十分興頭的抓著絲綢軟枕畔扔著的桂圓蓮子,挑挑揀揀得往裏塞,

“我去鬧玲瓏來得,被六師兄趕出來了,真沒趣兒。”她哼了哼,似是對被新郎官和姐姐掃地出門十分不滿,皺起鼻子來的樣子天真可愛,一絲陰霾也無。

她總覺得璇璣身邊該跟著一個人才是,話在喉嚨裏轉了個彎,

“你師兄呢?”

“····不知道,想是被絆住吃酒了吧,我剛過來的時候他們還在鬧呢!新娘子等不及啦?

”璇璣調笑道,

似乎一切到這裏都是經歷過的,只是後來,後來·····突如其來的恐懼似荊棘盤桓而上,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咽喉!

不對!她得去找他!

因為他現在————————正在門外?

新郎官還維持著一副要推門而入的動作,見門帷忽的敞開,新娘子投懷送抱的撲上來,玉山傾倒,顫巍巍兮,架子老大的新郎只好不顧有“外人”在場,小心的抱住了她。

昊辰臉上有些薄紅,教訓她道,

“怎麽了?急匆匆的,這是要逃婚?”

新娘子呆呆得盯著他不放,臉上沒有傷口,身上也沒有法術侵蝕的痕跡,只有些酒味兒,並不濃郁,他當真是從喜宴上過來的嗎?

“你去哪兒了呀 。”

昊辰還沒說話,身後小壞蛋就嘻嘻索索的笑了起來,怪聲怪氣學她的話,

“你去哪兒了呀 ~好親熱呀,果然是一對兒。”

小師姐還有些不好意思,這個時候只有威嚴的大師兄站出來,虎起臉輕輕一瞟,璇璣就連床榻也坐不住了,摸著簾子站起來小心翼翼的往外走,

“我才不怕師兄呢,我找爹爹去!”

她繞過走回房間的一對新人,踏出門檻的一剎那,還是十分貼心的將門頁闔上,順便上了栓子,又加了一層鎖。

“······”這新房門怎麽還有門外閂呢?

端午回過神來,已經被牽著往屋子裏去。

這個時候,她倒是有些慫了,步步縮,步步怕,從前調戲昊辰的膽氣全被吞回腹中,只由得那雙暖得不真實的手攥住,拉著她一步步往房內走去。

紅帷垂落,金釵落地,實在是怕得極了,只記得抓住床幔上垂下的流蘇,一退再退。可這張床榻又有多大,被捉住手指吻在肩頭的那一刻,她還是囁嚅著攥緊了昊辰胸口的衣領,

“別丟下我。”

無邊的蓮花香氣霎時層層席卷開來,她頭腦昏昏的,只記得耳鬢廝磨間,聽見他道,

“師兄哪裏也不去,只在這裏守著你。”

沖喜也許確實是有些效用的。

大婚後第二日清晨,山下浮玉與點睛兩派的弟子便有信傳來,說是在山下巡視,竟無意撞破了一處結界,裏面盡是天墟堂的妖孽與大部分離澤宮弟子,似是打算突襲的,不知怎麽的,竟誤了,東方島主恰在附近,撞了進去,一下子打了這些妖孽一個措手不及,除了逃脫幾個弟子拼死護著那元朗副宮主殺出去,其餘盡數伏誅,一時眾人聲氣大振。

璇璣聽聞此事,擔心司鳳安危,連忙跑去明霞洞,誰知正撞上雪衣雪裙的小銀花前來救主,她瞧見主人被折磨成這般,便嘴裏抱怨了璇璣幾句,司鳳自然是聽不得這話的,小銀花一時惱恨,幹脆將那離澤宮覆滅的事情說了出來,司鳳心神大慟,知與璇璣兩人之間再無可能,一時心灰了大半,見璇璣手裏定坤藍光大盛,直指小銀花後心,閉了閉眼睛,飛身上前。

至此,一道癡情魂消。

璇璣痛煞至極,將自己關在明霞洞中整整三日,出洞之時,面上早已如霜雪,深深凍結起來。端午擔心得很,與昊辰早守在外面,瞧見她出來,還待安慰與她,卻見她微微一笑,

“師姐,別擔心我,也許,這是一件好事,我終於再也沒有牽掛了。”

戰神的凡人化身心性空明,勘破情關的一剎那修為不知提高了多少,也似乎一夕之間長大,變得穩重成熟,如一襲鎧甲,如一柄利劍,帶著少陽浮玉點睛與其他仙門的弟子南征北戰,將各地妖宮鬼域不知挑去多少。

她不再在眾人面前表現出情感,只是偶爾回到少陽,與做了長老的玲瓏和敏言,或是回到旭陽峰上與昊辰和端午一道說笑相處之時,才會偶爾窺得當年天真可愛模樣。

一切的痛苦,那些折磨糾結,那個忘不掉的傷心人,似乎都在時光之下被慢慢抹去,磨平。

六十年過去,沒有人還記得當年為了禹司鳳大吵大鬧,翻天覆地的掌門二女褚璇璣,如今少陽已成為天下第一修仙大派,分堂數千,門徒數萬萬,眾人參拜,稽首的,乃是少陽掌門,璇璣戰神。

而這一切凡間紛擾,早與端午再無瓜葛。她住在旭陽峰上,與昊辰日夜相伴,兩人並無再收弟子,每日只同進同出,一道修煉,一道念書,一個坐在榻上繡花,一個便坐在一旁臨畫,一個負責烹煮,一個便捋起衣袖洗碗。

說是俗世夫妻,也像世外眷侶,耐得住寂寞,恩愛有加,六十年來一時一刻也不曾離開過彼此,也從未拌過一句嘴。

最先送走的是老一輩的褚磊,然後就是玲瓏和敏言,這兩人吵吵鬧鬧的,隔三差五便要作上一回,鬧個離家出走什麽的,好起來又讓人膩歪的牙疼,只是這兩人平日裏懶怠修煉,壽數不高,玲瓏那日無夢便去了,敏言嘴上沒說些什麽,到底心裏痛的厲害,辦完喪事人就起不來了,也沒熬上多久,一個月不到,也去了。

再過了五六年模樣,璇璣勘破,將掌門之位留給了大弟子,又來旭陽峰上住了幾日,白日飛升,去了九重天。

端午只覺得這日子雖然清凈,也越發孤單起來。從前雖不下山,但心裏記掛著,知道故人都在,生活安好,心裏也平靜。這一下子走的幹幹凈凈,倒叫人難免心生寥落。

從前她是喜聚不喜散,可現在瞧著,世上當真無不散的宴席,從前笑鬧著日日得見的人,過上幾年,也都自己幹自己的去了,弟弟桃寅下有四子一女,當年也算是鐘離城最熱鬧的家族了,如今一代代更替,孩子們遷移的遷移,出游的出游,故地如今連個姓鐘的也尋不到了。

既如此,再活下去又有什麽樂趣。

凡人一旦散了心裏那一股氣,病痛就都找上門來,端午上了年紀,手腳酸麻,好歹沒中風,只是吃不下東西,人就這樣孱弱下來。

那一日,照舊是昊辰將她抱到院子裏曬太陽,端午瞧著門外那棵白桃果實盈盈的模樣,便叫他摘了一個回來,一人一半,兩人抱在一處閑聊。

“吃到這樣甜的果子,便覺得這一輩子沒白活。”

昊辰拿出手絹給她擦了擦唇,

“你這話可真叫人傷心,下輩子呢?我也來找你”

端午就笑著哄他,

“說什麽下輩子呀,入了輪回便兩兩皆空,記憶都沒了,這些情分,愛意,哪裏還做得了數?”

靜了一靜,她聽見昊辰輕聲道,

“那邊不要入輪回,不要忘記,可好?”

“我們與璇璣一樣,白日飛升,回到九重天,我還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我們天上地下,再不分開一瞬,一直愛到地老天荒,好不好?”

倏然,院子裏那顆白桃樹枯萎了。

他聽見年老衰弱的妻子,輕微微笑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師兄,你著相了。”

然後,

桃樹萎縮,慢慢縮回土中,

白發褪去,烏發回頭,

璇璣在首陽峰中理事練劍,

敏言和玲瓏吃醋打鬧,

褚磊游歷四方,

桃寅得了長子,

司鳳在明霞洞呢喃著璇璣的名字

——而璇璣這個淘氣鬼,才把新房的門栓給拴上呢!

真是好平穩,好快的一輩子啊!只是幸好,不是真的。

端午笑了笑,眼底十分僥幸

“柏麟,放手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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