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容顏，誰沒有老去的那一日？

情愛早已在匆匆歲月裏被磨得平滑，變成了永不斷絕的涓涓細流，可當初的那份“砰砰而跳”，幾乎要撞死她的小鹿，卻已經離她而去多年了。

可當幻境慢慢崩塌，兩人重回到最初，洞房花燭夜，相對浴紅衣的時刻，她還是忍不住心曳神搖，臉上覆又燒熱起來。

只是恢覆了長發如墨，俊美容顏的柏麟此時卻一點也沒心思去觀察這些異常，臉色難看的攥著她的手，默默閉目了片刻，

“你是什麽時候醒的？”是璇璣飛升，還是玲瓏他們逝去？他此時再欲細細回顧，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卻一點兒頭緒也抓不到。

這幻境他做得極其用心，靈力磅礴，可演戲的人演久了，不知不覺早已入了戲，竟將自己大半心魂融了進去，如今黃粱一夢未成，難道還要生生瞧著心愛之人再度離自己而去不成？

端午微微一笑，也不去掙那如鐵鉗般與自己十指相扣的手掌，

“比你想的要早一些，司鳳身死那日，我便已經有些回轉過來了。”

那不是，洞房之後，只一夜？

他忍不住喃喃，

“這不可能。”

“師兄”她輕輕摩挲著對方的臉龐，“我奉勸你一句，還是不要太小瞧我罷了，你一味輕看凡人，總愛用這些控制人心的手段，怎麽如今自己反倒入了甕中？”

話沒說上兩句，已經咳了幾聲，她這才發現四肢輕飄飄的，除了被柏麟攥住的那只左手還有血色，其餘幾肢竟若隱若現的，連同身子也變得極輕，似要向外飄去一般。

柏麟臉色越發難看，正待說些什麽，卻聽得外面一聲脆響，周圍紅燭高照的房間墻壁無端裂開密密麻麻的縫隙，有微弱的白光慢慢浸出來，同時，兩人聽道有個極熟悉的聲音低聲竊竊道，

“帝君！帝君！不好了，結界沒撐住，鬼差尋過來了！你們可抓緊啊！”

司命星君簡直要急得昏將過去。

其實這事情本來挺簡單，他只需下界渡一渡娘娘，待她接了玉玨，便是應詔只管飛升，可娘娘偏偏倔得很，她不知帝君苦衷不得輕易下界，賭著一口氣丟了性命也不肯就範，還以心頭靈力養出了朵極亮的心燈。

所以說這世間最怕癡情人，癡情種子入了心，連那琉璃做的美人也甘願為了情郎忘卻一切，帝君在人間一趟，情劫入心，如何能放下？

竟是拼著上頭帝尊發現也要賭一賭，造了這黃粱幻境，欲以俗世姻緣渡她一生，讓她勘破。

這本都沒有問題，就連他司命自己瞧見了，也忍不住抹著眼淚要讚上帝君一句：好情郎！

誰能想到人沒弄回來，如今倒要把帝君給搭上了呢！

司命在幻境外瞧得分明，不遠處搖搖晃晃飄來得兩個身影，一個肩上扛著白幡，手裏提著哭喪棒，另一個則是夾著一卷書冊，不正是昆侖輪回司下吏的勾魂使者麽？

這可糟糕，他連忙隱去身形悄悄躲在一旁，另一方面往幻境裏傳音——也幸虧幻境出現了裂隙，即將崩塌，不然只怕帝君還什麽也不知道呢。

“帝君速速將娘娘渡了吧，不然只怕得退避一下，若是被鬼差曉得帝君在此，只怕您的行蹤就再也瞞不住了！”

行蹤若瞞不住不要緊，只是若是上達天聽，那私下凡間還是輕得，私自轉生為凡人，甚至是幹涉凡間性命運道，若是帝尊曉得，怕是帝君要挨重罰。

他這裏急得不自覺嗡嗡亂飛，裏面的氣氛也是劍拔弩張，只因那個人雖然十分繾綣的窩在另一人懷中，卻就是不願意服一句軟，也不肯讓他渡。

柏麟這樣從容不迫的性子，也是生生逼紅了眼，只一徑抓緊了她的手腕，匆忙中露出個難看的笑容，

“無妨，也怪不得你，是師兄的這個幻境造得不好，那便再來一次。”

“這一次，我們重頭開始，回到旭陽峰初見那日開始，這一次，師兄定不會再讓你失望，這一次！師兄定會只看著你，不會再丟下你，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難過，受傷，好不好？”

他懷裏那個甜美的，總是乖順讓他心弦顫動的姑娘未置一詞，眼中卻是極為清楚的映著“不願”二字，

她清清楚楚的告訴他，

“我不願與你再過這樣的一生。”

極痛的一瞬湧上心頭，身上的紅色衣衫緩緩褪去喜意，露出屬於仙者品服的荼白。

“····難道，你變了心？”

一道明亮的綠光猛然透了進來，罩住二人，接著便聽得外面有洪亮之聲響起，

“不知何方尊神在此，小仙們是輪回司陸判吏下的勾魂使者，奉命前來勾取鐘離城鐘氏女午的魂魄，若尊神要留下此女，請告知名諱，小仙們不敢為難，只要回去奉命交差。”

一刻後，這話又重覆了一遍，再一刻後，又重覆了一遍。

外面的勾魂使者得不到回應只怕不會離開，會一直一直的守下去，直到驚動更上面的神仙。司命星君沒有辦法，早就在外面急成了一鍋粥，又不敢做聲，生怕露了形跡毀了上司前程。

而幻境裏面呢，這脾氣頗大的俊美神仙犯了偏執的老毛病，不管如何只做充耳不聞，垂眸不說話，只死死拉著她不放。

難道就僵在這裏？

端午嘆了一口氣，從柏麟身上渡來的靈力好歹讓她又有了些生氣，想站起來緩緩精神，

誰知方一動，這人像是被毒蛇蟄了一般，猛地將她抓了回來，按在床邊柱上，

“你究竟為何不願成仙，難道幾十年過去，大夢一場，想要的人生你都體驗過了一遍，還不知足麽？”

她冷笑一聲，反唇相譏，

“這是我想要的人生了？我何時說過我要璇璣親手殺死自己最愛的人了？我又何時說過，我要隱居在旭陽峰後山，做勞什子長老，瞧著璇璣活得像個冷酷無情的神像？我又何時說過要讓少陽成為天下第一修仙大派？”

“師兄，這分明是你想要的人生！分明是你為我安排的人生！而端午，也許你會很驚訝，但是端午也是有自己的思想的！她不願意被人高高在上的施舍，施舍著所謂，最好的生活。”

說這話的少女眼裏盈盈有光，身上嫁衣也褪去，露出的乃是她的本相，一襲水綠色長裙，珠花髻，芙蓉面，這是他曾經動心時，在夢中最常見過的樣子。

“所以，你告訴我，師兄，你錯了嗎？”

柏麟長久的，長久的盯著面前的女子，似是有一些隱秘的憎恨從眼中流過，只是微不足道，不極心中翻湧的巨浪來得激烈，那不能理解，千年來從未到過，又似乎從未離去的奇妙感情

如驚濤駭浪，將一切都席卷而去，與心中堅守著的理智搏擊著，糾結著，又席卷在一處交匯融合，

他最終嘆了一口氣，就如同從前一樣，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是這一次，不是凡人昊辰，而是柏麟帝君，認了。

“是師兄錯了。”

端午嫣然一笑，另一只纖纖素手將兩人糾纏在一道的雙手抱住，低下頭“啾”得一下，親在柏麟手背之上，

“那麽，我願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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