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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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陸起淮今日正好休沐, 便與沈唯說了想請杜岐山來家中用飯。

對於這位杜老前輩,沈唯也一直想著要挑個日子好生謝一回人,只是先前一直苦於沒有機會, 何況她也實在不知道這位老前輩喜歡什麽, 這才一直擱淺著,如今聽到陸起淮這般說道自是忙應了。



等到杜岐山上門的時候, 也快是用午膳的時辰了。

外頭水碧傳來了話,沈唯便和陸起淮在廊下候著人,沒過一會,兩人便瞧見胡伯領著杜岐山過來了。

杜岐山仍是舊日的一副打扮,一身老舊的灰色長衫, 腰間系著一只盛酒的葫蘆,頭發亂糟糟的, 走起路來大搖大擺, 倘若不是那雙眼睛盛放著清明, 只怕任誰見了都得以為這是一個瘋老頭。

他遠遠瞧著長廊下候著的一對璧人, 臉上便又盛開了幾分笑容,話卻仍舊如往日那樣沒個好聽,只是沒好氣得說道:“你這小子如今做這麽大一個官還是這麽小氣, 請我吃飯也不知道去酒樓擺個酒席?非得選在家中。”

他這話剛落便瞧見秋歡領著幾個婆子和丫鬟走了過來, 她們的手上都端著托盤,而那托盤上頭便放著菜肴,隨著她們的走動遠遠便傳來一股子菜香味,杜岐山聞著聞著便停了步子, 目光也朝那些菜肴上看去,口中跟著咂舌一句:“聞著倒還算不錯。”

無論是沈唯還是陸起淮都是知道杜岐山的性子的。

因此耳聽著這一句,兩人也只是笑了笑,而後陸起淮便笑著與杜岐山說道:“沈唯知道你過來還親自下了廚,這裏頭有不少都是她掌得勺。”

杜岐山聞言倒是一怔,他從那些菜肴上頭收回了眼,而後是朝沈唯看去,眼瞧著她笑目盈盈得模樣便捋著胡子笑道:“倒是看不出來小女娃還會下廚,看來今天老頭子我是有口福了。”

他這話說完也未再理會兩人,徑直往裏頭走去,一副反客為主的模樣:“走走走,菜都上了,還杵在外頭做什麽。”

沈唯看他這幅模樣,眼中的笑意卻是又深了些。

她也未說什麽,只是朝陸起淮看去,而後兩人便跟著杜岐山的步子一道往裏頭走去。

等秋歡領著婆子們上了菜肴和酒壺,一眾人便往外退去…今日的酒倒不是沈唯平日所用得那些,卻是陸起淮早間遣人從晉江樓中取來的,不僅味道極佳,價值還不菲。

陸起淮知曉杜岐山最貪這一口便給人倒了一盞,口中是跟著一句:“老前輩來汴梁這麽久,我也未曾好生接待過你,正好趁著今日便請前輩好生用一盞。”

杜岐山早在先前陸起淮倒酒的時候便已聞到了這股子熟悉的酒香味。

他小心翼翼捧了酒盞先嗅了一回,等聞透了那股子酒香味,他才一口一口慢慢嘗著,等到把一盞酒盡數穿入喉間,杜岐山才喟嘆似得開了口:“真是好酒。”

等到前話一落,他便又跟著一句:“可惜老頭子日後怕是飲不到這樣的好酒了。”

他這話一落——

沈唯和陸起淮皆是一怔。

先前沈唯正打算提著酒壺也給自己倒一盞這晉江樓中的好酒,平日陸起淮什麽都依著她唯有在這酒上頭卻一直攔著她,給她喝得也都是些果子酒、梅子酒這一類沒什麽烈味的酒,可她這一盞酒還未曾倒下便聽到這一句。

她神色怔忡得擡了頭,而後是朝杜岐山看去,口中也跟著吶吶一句:“老前輩這是要離開汴梁嗎?”

杜岐山聞言便朝沈唯看去,眼瞧著她面上的怔忡便笑道:“老頭子本來就好雲游四海,這次要不是被這小子尋到,我才不會踏足汴梁…”他這話說完便又給自己倒了一盞酒,跟著是又一句:“如今陸步侯的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你和這小子也在一起了,老頭子自然也該走了。”

沈唯知曉以杜岐山的性子,讓他一直留在一個地方必然是拘束了他。

只是——

她擰頭朝身側的陸起淮看去,眼看著他雖然神色如常,可握著酒盞的手卻還是有些收緊…雖然不知道陸起淮和這位杜老前輩到底有什麽關系,可沈唯覺得陸起淮在面對這位老前輩的時候是不同的。

她想到這還想再說些什麽,只是還不等她開口便聽見陸起淮已淡淡開口說道:“什麽時候走?”陸起淮的聲音如常,面色也未改,自然得好似就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尋常事。

杜岐山耳聽著這話便又喝了一口酒,而後才開口說道:“過兩日…”

他此次來汴梁雖然是無奈之舉,可來了這大半年的時間,自然也有些事得好生了結一番。

陸起淮見此也就未說什麽,他只是朝人點了點頭,而後便又如常得飲起了盞中酒,他這幅模樣看起來沒有絲毫變化,可沈唯卻知道他此時的心情必然是有些不好受的,她心下輕輕嘆了一口氣,到底也未說什麽。

餘後這一場午膳多了些離別的滋味,便也少了些先前的松快。

等到用完午膳,杜岐山也不願久留便與兩人提出了告辭,他慣來是個不善言辭的,因此也未說什麽,只是在臨走的時候倒是朝沈唯看去一眼:“小女娃,你過來,老頭子有幾句話與你說。”

沈唯耳聽著這話雖然不知道杜岐山是要說什麽,卻還是應聲走了過去。

只是走到杜岐山身側,她也未曾聽到他開口,反而見他默聲不語得往前邁了幾步。,唯心中奇怪,不過還是順著人的步子一道往前走去。

等走到一個湖泊旁,杜岐山才停下了步子,他面向著沈唯開了口:“小女娃,你是不是小時候落水過?”

落水?

沈唯起初聽到這一句卻是一怔,而後倒是細細想了一回,原身遺留的記憶中,她小時候倒是的確落過一次水,那一次起初是因為原身貪玩,眼瞧著湖面上結了冰又想起以前瞧見過有人在冰上起舞便打發了丫鬟也想著踩在冰上試上一回。

可她雖然年紀小,份量卻不算輕,那冰固然結實被她踩了幾腳也就破了窟窿。

大冬天的日子,她浸在冰水裏頭不知道多久,後來還是路過的陸步巍聽到了聲響才把人給救了上來…那次之後,原身卻是在床上足足躺了有大半年的功夫。

她想到這便朝人點了點頭,口中是跟著一句:“的確有過,老前輩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杜岐山耳聽著這話,面上的神色也未有什麽變化,他只是又看了一回沈唯,而後才開了口:“你和榮國公在一起七年也未有身孕,想來就是因為幼時落水的時候損了身子,原本老頭子也不想管你們兩個人的事,可那小子的身份不尋常,你若要長久陪在他身側,自然不好沒個一兒半女。”

等這話說完——

他便從袖中取出一個藥方,而後是看著沈唯說道:“這藥方是給你滋補身子用得。”

沈唯知道杜岐山的意思,陸起淮日後必定是要坐上那個位置的,縱然他們情意再深,可若是她無法生育,難免還是會生出其他是非。因此眼看著那張藥方,她也未曾說話,只是伸手接了過來,而後是看著杜岐山說道:“多謝老前輩。”

杜岐山聞言卻只是擺了擺手。

他仍舊站在湖泊旁,目光卻是朝不遠處的正院看去,卻是又過了一會,他才說道:“我以前總覺得這小子是要孤苦一輩子了,沒想到出現了一個你,這樣也好,有你陪著他,他看起來也總算是有些鮮活氣了。”

以前那小子的性子,怎麽可能會請他吃飯?還笑意深深的模樣。

這樣很好…

人活一世,有個念想,有個體己人,總歸是好的。

杜岐山想到這便也收回了眼,而後是朝沈唯說道:“小女娃,好好陪著他,他這一生…也不容易。”等這話說完,他也未再多言,只是提步往外頭走去。

而沈唯眼看著杜岐山離去的身影卻是過了許久才轉身往正院走去。

陸起淮仍舊站在長廊下,他背著手,頭稍稍仰起看著天空,神色淡漠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直到聽到不遠處傳來的一陣腳步聲,他才回過神朝人看去,眼瞧著沈唯舉步走來,他便緩和了面容朝人伸出手。等到握過沈唯的手,他便問道:“老前輩和你說了什麽?”

沈唯聞言便笑了笑,她把先前杜岐山與她說得那些話與人說了一回,只是越過了那副藥方的事,而後她任由陸起淮握著她的手往裏頭走去,口中卻是問了一句:“杜老前輩和你——”

她心中總覺得兩人關系匪淺。

陸起淮知曉她想問什麽便說道:“他是我母妃的師父,母妃是個孤兒,自幼便是被老前輩帶著長大的,若說起來,我卻還是得叫人一聲外祖父…”等這話一落,他便又痛沈唯說起了當年他父母相識的情景。

“當年父王去外省公幹,後來馬受了驚便墜落了山崖,若不是得母妃相救,只怕早就死了。”

沈唯雖然知曉陸起淮的母妃家世不好,倒也未曾想到她和趙冶竟是如此相識,她也未曾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得聽著陸起淮緩緩說著當年的事。等到陸起淮說完了那些前塵往事,沈唯卻是又聽得他說了一句:“老前輩當年還常來汴梁,我也時常見到他,可後來母妃死後,他便離開了汴梁。”

“這些年,他一直耿耿於懷當初任由母妃跟著父王來到京中,若是當年母妃沒來到這個地方,只怕也不會有後頭的那些事。”

沈唯聽著陸起淮話語之中的壓抑和輕顫,卻是伸手握了一回他的手背,眼瞧著他漸漸緩和了臉色才開口說道:“你別多想,當年太子和太子妃是真心相愛才會走到一起的,縱然結局不好,可至少他們的感情卻是真實的。”

“這些事本來就沒有假設的可能,我們只有往好的方向看。”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卻是循聲朝沈唯看去,眼瞧著她面上的神色,他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而後,他輕輕伸手抱著沈唯入懷,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他才略微啞著嗓子與人說道:“你說得對。”



幾日後。

城郊一處地方。

“這是我給老先生準備的酒,還有路上裹腹用得一些吃食…”沈唯一面說著話,一面是讓水碧把東西搬到杜岐山的馬車裏頭。

杜岐山眼看著站在眼前的兩人還是有些無奈:“我不是讓你們不要來送了嗎?”他本來就是打算悄無聲息得出城,沒想到還是在半路遇見了兩人,不過想著這小子的情報,他倒是也不覺得有什麽意外。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未曾說話,倒是沈唯笑著接過了話:“今日我和玄越正好要去西山寺,知曉老先生要路過這便侯上一會。”

杜岐山聞言更是吹胡子瞪眼,他又不是頭一回來汴梁,如何會不知道這處去西山寺卻是繞了遠路?不過眼見他們如此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便只好不耐煩得朝兩人擺了擺手,口中也是沒好氣得說道:“行了行了,老頭子要走了,你們也快些走。”

他這話說完也未再理會兩人,只是轉身往馬車走去,可他還未走出幾步便聽到身後傳來陸起淮的一聲:“外祖父。”

杜岐山聽見這這一聲稱呼,步子卻是一頓。

他的身形有些僵硬,就連臉上的皮肉也不自覺得動了一回,這個稱呼,他已經許久未曾聽到了…想著以往的那些歲月,他的眼中也有些忍不住閃起了淚花。可他到底什麽也未曾說,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而後便繼續往前走去。

沒一會功夫,那輛藍布馬車便消失在了他們的眼前。

而沈唯眼瞧著身側的男人,看著他臉上少有的動容,卻是輕輕握了一回他的手。

陸起淮察覺到手中的暖意便低垂了一雙眼朝人看去,等到瞧見沈唯,他的眼中才又重新恢覆了幾分笑意。



西山寺。

自打楊雙燕當日被陸起淮在章華宮中拒絕之後,這汴梁城的消息便沒個間斷,以往她是那些人眼中的神女,任誰提起都是誇讚,可有了這麽一樁事,如今卻連一些下三濫的人都能開起她的玩笑了。

楊雙燕想到這,心中又氣又有些哀怨。

她自然是怨陸起淮的無情,可只要想到他的身份還有那一張臉,便又覺得心中的情意和纏綿卻是怎麽扯也扯不斷。

身側的丫鬟看著楊雙燕沈默著不曾說話,有心想說幾樁趣事逗人笑,只是餘光在看到一對男女的時候卻是一怔。她輕輕扯了扯楊雙燕的袖子,口中是跟著喃喃一句:“小姐,你看,那是不是陸大公子?”

陸大公子?

難道是他來尋她了?

楊雙燕想到這立時便擡了臉,她循聲往一處看去便瞧見陸起淮一身玄色衣裳正往佛堂走去,只是還不等她欣喜便瞧見他的身側有一個頭戴青色帷帽的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楊二要發現了~為什麽有點小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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