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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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雙燕這樣望過去,並不能瞧見那個女人的面容, 她只能瞧見那個女人所穿得那條月白色裙擺上用金銀雙線繡成的蓮花隨著走動在空中緩緩在半空中綻放開來。女人身姿曼妙, 纖腰盈盈可握,縱然戴著帷帽也掩不住那清麗卓華的氣質。

而更令她震驚的, 卻是陸起淮。

陸起淮一直握著那個女人的手,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麽, 好似是為了將就女人的身高,他便半低著頭與她說著話, 她這處望過去恰好能瞧見陸起淮半側的臉上所呈現出的神色。

那是她以往從未瞧見過的面容。

在她的記憶中——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陰鷙而淡漠的, 他就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冷冰冰得讓旁人不敢有絲毫的靠近。縱然成為榮國公府的大公子後,他在外人面前表現得溫潤如玉、謙和恭遜,可她知道, 這一切都不過是他的偽裝。

可現在呢?現在這個男人的臉上掛著她往日從未見過的笑容,那笑容溫潤得就連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睛也好似添了幾許溫度。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笑容呢?親近的、放松的、不帶絲毫戒備的, 好似在那個女人的身旁, 他是沒有絲毫危險的,他可以放下所有的偽裝,把最真實最脆弱的一面盛放在那個女人眼前。

楊雙燕甚至覺得, 倘若那個女人要對他做出什麽,現在的陸起淮根本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她不知道自己現下是什麽心情,什麽模樣。

她只是覺得好似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人抽得一幹二凈,倘若不是身側恰好有人扶著她,只怕現下她就要撐不住摔倒了。

縱然是當日在章華宮中, 陸起淮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她都沒有讓她覺得如此難受,因為她清楚得知道這個男人根本不會喜歡上其他人,他為了拒絕她而說出得那句話不過只是一句荒謬的說辭罷了。

所以即便心中覺得難受,她卻仍舊滿懷希望。

可如今呢…

陸起淮和那個女人已經越走越遠,可楊雙燕的目光卻仍舊一瞬不瞬地跟隨著他們,眼看著他們再走上階梯的時候,陸起淮好似擔心那個女人會摔倒一般竟還伸手扶了她一把,而那個女人好似是覺得無奈還是什麽便半側著臉朝陸起淮看去。

兩人後頭又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陸起淮臉上的笑容卻是越發深了。

沒一會功夫,兩人便消失在了她的眼前,這偌大的西山寺時不時便能傳來一陣好聽的佛音,可楊雙燕卻覺得這世間萬籟俱寂得,好似什麽聲音都不存在。她的目光仍舊落在那空無一人的地方,而她的手也依舊緊緊得掐在身側丫鬟的手腕上,直到聽到身側傳來一聲痛呼聲才終於回過了神。

楊雙燕看了看被她先前緊箍著的手腕此時不僅紅得可怕,還有幾道明顯的指甲印,卻是她先前氣極的時候所掐下去的,有些指甲印都已經壓進了皮肉,很是恐怖。

丫鬟知曉楊雙燕現下心情不好,因此眼瞧著她看過來,縱然再疼也只是笑著說道:“小姐,奴皮糙肉厚,沒事的。”等這話說完,她便又小心翼翼得覷了一眼楊雙燕的臉色,她知曉小姐對那位陸大公子的心思。

早些日子小姐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那位陸大公子拒絕,如今又瞧見陸大公子帶著女人來寺中…她怕人心中難受自是忙道:“如今天色也遲了,小姐,我們先回去。”

楊雙燕耳聽著這話卻未曾說話,她只是沈著一張臉朝先前兩人消失的方向看去,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開口問道:“先前他們去得是什麽地方?”

丫鬟耳聽著這道聲音便也順著她的目光往那處看了一眼,而後才低聲說道:“那是西山寺給一些士族開辟出來的佛堂,可供先人牌位,奴記得,供著榮國公牌位的佛堂便在那處。”她後頭的話越說越輕,陸大公子帶著女人來自己父親的佛堂,這般舉動已是明確萬分。

她想到這便又朝身邊人看去一眼。

原本以為小姐現下肯定是難受萬分,哪裏想到她卻是沈著一張臉擰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

楊雙燕心中的確是有些奇怪,別人不知道,自然以為陸起淮這是帶著女人去見自己的父親,可她卻清楚得知道,那裏供奉得根本不是他的生身父親,就算他有喜歡的人也不會帶她去見自己的屬臣。

除非…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只覺得好似有一道靈光在腦中炸開,丫鬟眼看著她臉色蒼白,自是忙攙扶了人一把,口中也緊跟著一句:“小姐,您怎麽了?”

而楊雙燕耳聽著這一句話卻未曾開口,她只是一瞬不瞬地朝兩人離去的方向看去,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開了口:“先扶我回禪房。”不管她猜想得究竟對不對,她今日都要探一個究竟。

丫鬟耳聽著這話還想再說道什麽,只是看著她臉色的確不好便輕輕應了一聲。



佛堂。

供奉陸步巍牌位的佛堂仍舊如往日那樣,瓜果糕點每日都有人更換,長明燈也從來不曾滅過。

此時兩側的軒窗大開,正有日光穿過幾株茂密的樹打進裏頭,倒使得這佛堂之中也添了幾分外頭的鮮活氣,透過日光可以瞧見這佛堂中的一切好似與往日並沒有什麽不同,唯有那香案上頭所供奉牌位的地方卻又多了一塊牌位。

兩塊牌位都是黑底金漆,一塊是陸步巍的,而另一塊略微有些嶄新得卻是…榮國公夫人的。

此時沈唯已經摘掉了頭上的帷帽,她眼看著那兩塊牌位什麽也不曾說,只是虔誠而又肅穆得跪在了那蒲團之上,而後她雙目微合、雙手合十,只是還不等她有所動作便發覺身側也有了動靜。

沈唯擰頭看去便瞧見身側的蒲團上也跪了一個人,正是陸起淮。

“你…”

沈唯神色有些怔忡,就連聲音也有些震驚。

這世上男兒大多覺得男兒膝下有黃金,要跪也只跪天地君親,何況陸起淮還是那樣的身份…他這番動作,卻是有些過了。

陸起淮眼看著沈唯臉上的震驚卻是輕輕笑了笑,他什麽也曾說只是輕輕握了一回沈唯的手,而後是朝香案上供奉著的那兩塊牌位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若不是他們,我也遇不見你,何況陸家予我有大恩,這一跪,應當。”

等這話說完——

他便也未再多言,只是松開握著沈唯的手,而後是朝那兩塊牌位嗑了三個響頭。

沈唯看著他這幅模樣自是也未再多說,她也斂了心中的思緒,而後是與陸起淮一樣朝那牌位磕了三下。

等磕完頭,沈唯便被陸起淮扶著起了身,而後她是從原先帶來的錦盒之中把裏頭的那封信取了出來,信封上的字在日頭的照射之下仍舊呈蒼遒之勢,她輕輕撚著信封把上頭的褶皺給撫平,而後才捏著信角碰了下燭火。

沈唯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並未多說一句話。

等那封信被點燃,她便蹲下腰身把信放進了底下擺著的盆中,信很快就被火給吞噬了,遺留得也只是一點灰燼…沈唯微合了一雙眼在心中默語一句,而後便察覺到臉頰處好似被春風拂過,等她重新睜開眼便發覺那盆中所燃得灰燼正被風吹起,在空中盤繞著遲遲不曾落下。

不知道為什麽,沈唯竟覺得身子一個輕晃。

陸起淮原先一直安靜得侯在一處,眼看著她這副模樣自是忙伸手托扶了沈唯一把,等把沈唯扶起,他眼看著她臉色蒼白便皺著眉問了一句:“怎麽了?”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不曾說話,她也不知道怎麽了,只是在先前心中默語之後便覺得心下一疼。她什麽也不曾說,只是撐著陸起淮的胳膊朝那兩塊牌位看去,眼看著那兩塊並排在一側被日光照射下的牌位,好似有些明白了。

那並不是她的情緒,或許是原身在離開人世之前在這具身體上遺留下了一抹殘念。

沈唯一直都知道原身怨恨陸步巍甚至怨恨整個陸家的,所以縱然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卻還是保留著一縷怨念,而如今在知曉了所有的事情真相後,知曉了陸步巍留給她的這封信後,她也終於可以徹底離開。

沈唯想到這也不知怎得只覺得渾身一輕,好似是一直積壓在心頭的那股子不屬於她的情緒終於消失在這天地之間。

她的臉上重新掛起了溫和的笑意,而後她也未說什麽,只是擰頭朝身側的陸起淮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沒什麽,我們走。”

陸起淮見她此時面色如常便也未再多說什麽,只是握著她的手點了點頭,口中是應道:“好。”

兩人餘後便也未再多說什麽,只是舉步往外頭走去。

沈唯在跨出門檻的時候倒是朝身後看了一眼,原先盆中的灰燼早已不知道被風吹到了什麽地方,而被日頭照射下的那兩塊牌位好似縈繞著柔和的光芒,她仿佛能透過這些餘光看到兩個身影。

陸起淮見她停下步子便也跟著止了步子,口中是柔聲問了一句:“怎麽了?”

沈唯耳聽著這道聲音便笑著回了頭,她朝身側的陸起淮看去,嗓音柔和,只是說道:“沒什麽…”等前話一落,她便率先往外邁出了步子。



楊雙燕站在一處隱蔽的小道上,她先前讓丫鬟去向寺中的大師要一盞安神茶,此時便獨自一人站在這兒。眼看著佛堂的門被打開,兩道身影從那處走來,她便又稍稍隱蔽了些身子…她知道那位貴人的身手不簡單,唯恐人發現自然也不敢靠得太近。

眼看著兩人攜手穿過小道,她袖下緊攥的手便又多用了幾分力道,連帶著臉上也是往日從未有過的陰沈。

楊雙燕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頭戴青色帷帽的女人身上,只是帷帽遮擋得很好,她卻是連半點面容也瞧不見,而就在此時,許是天色漸晚的緣故,這會的風較起先前便又大了些許,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原先遮擋在那個女人身上的鮫綃紗也被風吹得掀起了幾分。

顯露在楊雙燕眼前的是一張清麗的面容,女人不曾施粉黛卻依舊有著不可比擬的氣質,只是較起以往她瞧見得那副稍顯端莊的面容,此時不遠處的那個女人卻好似多了些往日從未有過的嬌俏,尤其是襯著那右側臉頰上的那顆痣更顯嬌媚。

女人好似被風吹亂了發,此時正伸手想去拂一回微亂的青絲。

只是還不等她有所動作,陸起淮卻已先伸出了手,他半低著一雙眼仔細得替人把微亂的青絲繞於耳後,而後才在女人的笑目中,握著她的手往外頭走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就不見了。

而楊雙燕眼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想著先前瞧見的那副畫面,臉上的陰沈卻是怎麽也掩不住,她的手撐在身側的樹幹上,早些日子才修繕過的指甲一寸而又一寸得磨著樹幹,而她的目光卻仍舊落在不遠處的兩人身上。

怪不得…

她先前便覺得奇怪一直好說話的謝老夫人為什麽會突然變得易怒,竟然還把一直疼如親兒的兒媳休棄。

原來,竟是如此。

這個賤人,只怕她是早就是看上了貴人,這才聯合陸家做出這麽一場戲!賤人,賤人!楊雙燕只覺得心下有滔天怒火,就連那雙一直清平的雙目也被嫉妒和怒火遮掩,直到身後傳來丫鬟的一聲“小姐,您怎麽在這?”

她才闔目掩下了眼中的所有情緒。

沒一會功夫,丫鬟便走到了楊雙燕的身側,她先前尋了一路,此時已有些氣喘籲籲了,這會她便半彎著腰喘著氣,等她再想說些什麽的時候便瞧見了楊雙燕臉上還殘留著得幾抹陰沈。

她自幼就侍奉在楊雙燕的身側還從未見過她這幅模樣,一時也有些怔忡。

楊雙燕自然也瞧見了丫鬟臉上的怔忡,她微微垂下了眼簾,等她重新掀起眼簾的時候便又恢覆成往日的模樣了,連帶著聲音也很是柔和:“我先前覺得禪房太悶便出來走走,好了,我們回去。”

丫鬟眼看著楊雙燕這幅模樣,一時還有些回不過神,她明明瞧見了小姐先前臉上的陰沈,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便又消散了,不過想著小姐素來的為人,或許是她瞧錯了也不一定。她想到這便也未再多說什麽,只是扶著人的胳膊,輕輕應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猜楊二會不會去找沈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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