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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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陳府,天已經蒙蒙亮了。

陳則銘讓人打來熱水,悶在屋子裏將自己全身上下洗了個幹凈。起身之時,大概是藥力未散,居然強烈的暈眩惡心,忍不住吐了一地,到最後,幾乎連膽汁也嘔了出來。

待到日間,縱然不適,也不得不到天牢去探視父親,又使銀子將各路關節打通,這才安心了些。他自小倍受愛護,在軍中時雖然說受人排擠,但也無須求人,可以說是少年狂放,不懂低頭,可在這區區幾日內卻是將“求人難”這三個字的含義徹底體會了一番。從此後,感慨不已,將性子更收斂了不少。

過了幾日,果然陳睹被釋,安然返家,全家上下歡騰,數日來奔波不停的陳則銘卻突然病倒,大夫來瞧說是郁結勞累所至,父母都是心痛不已。同時陳睹卻又有些欣慰,兒子如今終於長大,能擔重任,需知於大獄重案中救人,卻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君不見,與自己有同獄之緣的那些人,仍在天牢中候審受苦,說不準便是秋後掉腦袋的下場。

陳則銘自小習武,原本少有病痛,頂多也就是個傷風發燒,數日後便歡蹦亂跳了。奇怪的是,這一次的病最初也不嚴重,大家都道是累了休息幾日便好,可居然前後拖了月許,仍不見好,藥吃了幾十副,那病反倒更重了,不思進食加上低燒不退,原本健壯的陳則銘病了一月之後,竟然連床都下不了。

兩老原本還不甚在意,到了這時才覺得不對,驚慌起來,只道是庸醫誤人,忙派了家丁四下尋訪名醫。

這一日,卻有人到訪,說是有妙方可醫治陳家公子。

陳睹命人將來人帶入一看,卻是吃了一驚:“楊公子?”

來人笑道:“陳伯父,好久不見了。”

楊梁掀開帳子,也微微吃驚。

陳則銘昏沈躺著,似知有外人到了,卻無力睜目。

楊梁轉身,從懷中掏出個錦囊,打開倒出一顆藥丸,遞給陳睹,道:“此乃大內靈藥,給陳兄服下,必定見效。”

陳睹連聲道謝,楊梁笑一笑,轉身去看陳則銘的臉,看了良久,輕輕嘆息了一聲。

那藥甚靈,陳則銘居然漸漸好了。

他有時候會想,楊梁那顆藥丸怎麽就會把自己的病治好了呢,俗話說對癥下藥,可他那藥明明從身上拿出來的,難道那是顆包治百病的神藥。想到最後,直到自己腦中糊塗起來才肯罷休,他竭力避免自己想不必要的事情。有些東西,在此刻,一下便足以將他擊倒。

拖了又拖,終於他還是得回宮當值,與以前的熱心巡邏迥異,能待在值班房,陳則銘便不肯出巡。

這讓同僚們多少有些驚訝,之前這個人做事古板到讓人惱火,旁人都在休息時,他非得列隊巡邏。有一個過分認真的同僚是一種痛苦,因為這會反襯出你的懶散,這樣的原因導致曾經一度眾人都不樂意與他同班。然而這樣的古板也還是有被同化的一天。

陳則銘因禍得福地發覺,同僚與自己的關系有所改善時,他苦笑不已,自己苦求不得的法門原來在這裏——做人不可以太認真,一旦認真了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

日子便在這樣的忐忑不安中悄然度過,因為他的刻意躲避,他如願以償地沒有再遇到過對方。而皇帝似乎也忘記了這件事這個人,從此沒再傳訊過他。

一日,陳則銘回到家,發覺蔭蔭來了。

蔭蔭是他鄉下的表妹,兩人從小青梅竹馬,懵懂中也曾說過非卿不娶非卿不嫁之類的傻話,這時大家長大了,想起前言都有些不好意思,相互笑了笑。蔭蔭的臉便有些紅了,扭過頭裝作沒看見,完全的掩耳盜鈴。

姨媽正在和陳夫人談話,這一次她們娘兒倆來陳府卻是因為鄉下惡少看中蔭蔭,雖然忌諱她家中有人在朝,不敢硬來,卻總是糾纏不放,蔭蔭雖然已是少女卻天生脾氣暴躁,說話從不留餘地,長此以往難免沖突,姨媽姨夫一合計,只得讓女兒先行避讓。這也意味著蔭蔭娘兒倆住的時間不會太短。

陳則銘還真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緣故,忍不住轉頭又看了看表妹。

兩年前見面時蔭蔭還只是小孩子一般,這時神態體貌中卻已經帶著少女特有的嫵媚了。覺察到他的目光,蔭蔭本來已經自在的神情突然扭捏起來,隔了片刻,突然又擡頭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似是在怒他的好奇旁觀。

陳則銘這便看出了兩年前的蔭蔭還是在她身上的痕跡,一下子輕松下來。

蔭蔭住過兩日,兩人重新熟悉起來。

這日恰逢燈會,這燈會蔭蔭以前也曾看過,重溫舊夢想法已久。姨媽道這孩子總愛湊熱鬧,說話時候滿臉寵溺。蔭蔭道在鄉下燈會哪裏有京都華貴氣派,吵著要再去。陳則銘既然是在家休沐,自然責無旁貸。

走到半路上,陳則銘疑道:“就我們倆?姨媽她們沒跟上來?”說著便想起臨走時父母看他們的笑。

蔭蔭背手在前:“大概有事拖延了。”

陳則銘不語,隔了片刻,徑自道:“……這其中有問題。”

蔭蔭道:“什麽問題?”

陳則銘轉頭,蔭蔭一臉認真的莫名,陳則銘看了片刻,忍不住道:“……你怎麽還是這麽傻裏傻氣?”

蔭蔭一怔之後暴怒,舉拳朝他臉上揮過來,陳則銘躲都不躲,迎面接住,笑道:“看,你早已經打不過我了。”話音未落,腳背劇痛,卻是蔭蔭猛地將腳踏在他腳面上,扭來扭去往死裏踩。

陳則銘站著不動,任她踩了一陣,也不見她住手,終於忍不住道:“還沒踩完?再踩下去燈會要散了。”

蔭蔭氣結,怒道:“姨夫讓你學了功夫,原來是用來欺負女孩兒的。”

陳則銘不服氣道:“我動也沒動,怎麽算欺負你?”

蔭蔭跳起來:“就是因為你沒動,才是欺負我!你為什麽不慘叫?叫到我解氣?”

陳則銘低聲道:“難以理喻。”

他兩人自小如此鬥口,誰也沒讓過誰,這似乎是他們之間最自然的相處方式。說實話,陳則銘早已經不這麽說話了,父親希望他沈穩內斂,經歷讓他懂得沈默忍讓。

可面對蔭蔭的天真爛漫時,他還是忍不住要回覆年幼時的自己。這一刻難以言語的輕松真實,官場中的不如意,那一夜的屈辱,在與蔭蔭鬥嘴時都顯得那麽遙遠。他們仍是孩子,可以為一顆糖爭吵不休,也可以為一只草蚱蜢馬上覆合。

陳則銘笑著,他有種褪去面具後的輕松。

到燈會上,他買了一只桃木刻的猴子,塞到蔭蔭手中:“看,多像你!”

蔭蔭又是暴跳如雷。

燈籠在她身後閃爍搖曳,一串串縱橫交錯的紅色光芒照亮了這一片天空,四下充滿歡聲笑語讓原本濃重如墨的夜也溫暖了起來。

突然有點冰涼落在他臉上,陳則銘擡起頭,蔭蔭也發覺了,道:“糟糕,下雨了。”游人們開始四下奔散。

陳則銘看著天空嘆息一聲,蔭蔭道:“怎麽,開始悲春傷秋了?”

陳則銘一把扯起她就跑:“走吧。”

兩人奔了一陣,雨越發大了,眼見已成瓢潑之勢,只得停下來,找了家店鋪,站在屋檐下躲雨。低頭一看,褲子都已經濕透,貼在身上好不難受。轉頭再看,陳則銘連忙脫下外衣,蔭蔭瞠目:“你幹嘛?”

陳則銘把外衣摔到她頭上:“快蓋住,落湯猴。”

蔭蔭低頭,臉也紅了,連忙披起:“轉過頭,別看。”

陳則銘果然依言避開:“有什麽好看,瘦骨嶙峋的。”

正說話間,一人撐傘路過,聞言突然停了下來,吃驚看向他倆棲身屋檐,陳則銘看著來人,也是吃驚:“……楊兄?”

楊梁看看他身邊的蔭蔭,在傘下朝他笑了笑。

陳則銘順他視線看了一眼,有些臉紅道:“這是我表妹。”

蔭蔭抓住領口,把自己裹了個結實,卻看著楊梁道:“他是誰?”楊梁瞧她一眼,微笑起來。

陳則銘忙道:“舍妹年少不懂禮數,楊兄見諒。”

楊梁不以為然道:“沒關系,女孩子總該有些特權。”

蔭蔭皺眉不語。陳則銘見楊梁腋下夾著兩把傘不由好奇:“楊兄這是做什麽?”

楊梁低頭看看那傘,突然有些猶豫,半晌才道:“萬歲聽說今日民間燈會,執意微服游玩,逛到半路時,恰巧下了雨,命我去買了兩把傘。”

陳則銘臉色瞬間白了,不由朝來路看去,夜色濃重,雨勢不小,就著頭頂那點燈光哪裏看得清楚。他僵在原地,半晌不能動彈,突然浮上的恐懼這樣巨大,連他自己也是始料不及。

楊梁從臂下取出一把傘,遞給蔭蔭。蔭蔭戒備看著他,楊梁一笑,低頭朝她道:“送給你。”

蔭蔭看一看陳則銘,陳則銘點點頭,蔭蔭道:“謝了。”說罷將那傘奪了過來。

這一夜,陳則銘很久很久也不能入睡,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麽,那麽多人,對方不可能看到自己,縱然看到了,一切也已經過去了。

夢中,他又回到那個安靜得滲人的書房,自己跪在地上,書桌後奇特的黑暗,一絲一毫如蛇如煙一般蜿蜒著朝他逼過來,他僵在原地不能動彈,汗一顆顆地滾落,那黑色煙霧觸手般臨近他,緩緩伸向他口中……

驟然他便醒了,那黑暗中的粗重喘息聽了半晌才知道是自己的,他咬著牙,忍不住地微微顫抖。

第二日,他借口還傘,再到楊府。

門房一見他便問:“是陳大人吧?”

陳則銘怔住,楊梁知道自己要來?正發呆呢,突然見楊梁整帽走來,似乎是要外出,見了他果然不驚訝:“陳兄。”

陳則銘有些訕訕:“楊兄要出門?”

楊梁扯著他手笑道:“今日無事,天氣又好,正好打獵,一起吧。”也不待他回答,便取下他手中竹傘,隨手扔給門房,那門房趕忙接住。

楊梁朝他一笑,卻是神采飛揚:“早聞陳兄精於騎射,今日你我比上一比,看誰能贏。”他的笑容從來都有些滿不在乎的意味在其中,此刻看起來就有些象玩笑般的挑釁。

果然又見下人從側門牽出幾匹馬,弓箭鞍轡無一不備。

楊梁笑吟吟地:“輸者就在那醉香樓擺上十桌,請街坊們的酒,敢不敢。”

醉香樓便是兩人初遇時的酒家,楊梁似乎對此地特別有感情。

陳則銘被他豪氣感染,挺身道:“也未必就輸了給你。”

兩人相視一笑,翻身上馬。

到了夜間,拎著獵物醉醺醺打馬回到家,陳則銘才郁悶地想起,關於燈會的事情,自己居然一句都未曾提起。

從此後,兩人卻走得近了。

出乎陳則銘的意料,楊梁的騎射便如同拳腳一般,與他難分伯仲,兩人初逢對手都有些興奮,但論起兵法似乎楊梁更勝他一籌,兵不厭詐這一點楊梁使用得更為嫻熟,這大概要歸屬於兩人天性上的差異,這讓苦練了十數年的陳則銘多少有些懊惱。但楊梁並不是武科出身,他是當今皇帝登基時,論功行賞而得到了指揮使的官職。至於是什麽功勞,他卻不願提及,陳則銘問到時,只是笑而不語,陳則銘便知這是種委婉的拒絕了。

皇帝也沒有任何動靜,燈會那一晚的擔心,被證明了不過是他杞人憂天,陳則銘開始體會生活的快樂之處。母親試探著詢問他對蔭蔭的想法,陳則銘笑著不開口。母親於是下結論說,過幾日便下聘吧,姨媽肯定也是高興得很,親上加親可是好事情。

一切都是平淡平靜平常,如果不是那封聖旨的突然到達,陳則銘幾乎要以為自己的人生自此開始要走上坦途了。

來宣旨的還是韓公公,其實這封聖旨頗為奇怪,陳家上下聽過之後都有些怔怔。

陳睹掂量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公公,那蔭蔭不姓陳,更不是老夫的女兒,皇上……萬歲恐怕是弄錯了。”

韓公公啊了一聲,卻並沒露出太多驚訝的表情,只負手道:“君無戲言啊,這聖旨都下了,不是……也得是了。”

陳睹沈思片刻,只得讓人把蔭蔭和她母親叫了進來,蔭蔭正在後院打秋千,一番折騰下來早已經滿身是汗,臉蛋紅撲撲的,笑嘻嘻沖了進來。

陳睹老倆口相互看了一眼,頗覺無奈。陳夫人走上前拉住蔭蔭母親的手:“妹妹,有樁事不得不跟你商量了,事關重大,請千萬應允。”

蔭蔭掃視了一圈,見眾人表情凝重,心中砰砰直跳,忍不住狂喜,看到有外人在場也甚沒在意,朝著陳則銘直笑,蔭蔭母親低聲笑罵:“不知羞!”

陳則銘側頭避過那目光。你想錯了,蔭蔭你想錯了,他心中不住狂喊,卻一個字也無法說出口,他該如何面對她的欣喜到失望,他真的不知道。

陳睹嘆息道:“蔭蔭……今日起,你便拜我做義父,改姓陳吧!”

蔭蔭母女都大吃一驚,蔭蔭母親不由轉頭對姐姐道:“姐姐!這……這怎麽可以!”陳夫人心中滿是內疚,忍不住深深嘆息。

陳睹托起手中黃緞聖旨,低聲道:“皇上有旨,特征陳家三女蔭蔭入宮為妃,日後聽封。”蔭蔭的身體僵住了,用一種近乎空白的表情,死死看著陳睹的臉。

蔭蔭就這麽入宮了,突然到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陳則銘到很久之後都懷疑自己只是在做一個夢,蔭蔭那樣的天真,跟那個金碧輝煌卻隱晦深重的皇宮怎麽會掛上鉤呢,她就那麽被鎖了起來,直到老死宮中嗎。

姨媽的哭聲持續了半個月,然後她死心回了老家。陳睹夫婦都消沈了一段時間,原本是親戚團聚的遠行有了這樣的結果讓每個人都意料不到地感到沈重。

陳則銘每次入宮,經過那開燈會的街巷,恍惚中還能看見蔭蔭朝他揮拳的樣子。所幸的是,陳則銘有時能遠遠地見到她,她著著與從前完全不同的華麗服飾,梳著宮中最流行的高髻,體現著他全然不曾見過的婦人的柔媚風情。她不知道他看著她,間或也會笑一笑,但那笑容與從前的肆無忌憚相比已經含蓄了很多,看起來幾乎變了一個人。

陳則銘凝視片刻,便會轉身離開,看著那樣的笑容,他有種渾身冰冷的感覺,於是他不敢多看。

唯一還讓他感覺到溫暖的,便是與楊梁喝酒的時候。楊梁總是帶著笑,那笑不知不覺已經成了陳則銘的一種依靠,他看到才能覺得安心。有時候喝醉了,他會問:“你為什麽總笑?”

楊梁慢條斯理轉著杯子:“我為什麽不笑?”

“人生有那麽多快樂嗎?”

楊梁懶洋洋道:“……不知道。不過古人雲,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能是真的吧。”

陳則銘趴在桌上,“那你還笑?”

楊梁放下杯子,沈吟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麽,緩緩勾起嘴角道:“那是因為……阿花喜歡我笑。”

“阿花?”陳則銘遲疑道,“這名字聽起來……嗯,聽起來……”

不待他找到合適的話語,楊梁已經接過了話題,眨眨眼:“阿花就是我家的看門狗,上次去我家,你見過它。”

“這……”陳則銘瞠目。

楊梁促狹笑道:“話說一大早,若是我神清氣爽笑容滿面的出門,它就朝著我狂搖尾巴,可若是我愁眉苦臉意興闌珊,它就朝著我叫,好象是不滿意。偏偏我是要出門的,可又討厭聽到狗叫,於是只好每天都笑嘻嘻的。久而久之……”他懶懶後仰,“就笑成習慣了。”

陳則銘哭笑不得,搖了搖頭,有點對牛彈琴的感覺。

楊梁似無心低語:“可見,無論對著誰,哪怕是條狗,氣勢也不能先失,否則便是不戰而敗了……”

陳則銘怔了片刻,擊節道:“說得好,有道理。”

楊梁微笑:“過獎過獎。”

陳則銘怔怔想了半晌,突道:“我想出征!”

楊梁也不驚訝,只道:“哦?”

陳則銘眼中帶上憧憬之色:“我要上戰場。”楊梁看著他神色變化,陳則銘漸漸興奮,“我要劍擊長空,馳騁千裏……到戰場上出生入死,成就萬古功名,血雨腥風裏來去自如,馬革裹屍也不悔當初!!到那時……這些瑣事又怎麽會放在我心上。人生苦短,怎容得下消沈揮霍。”

楊梁笑了笑,舉杯道:“那……就敬將來的不世名將。”

陳則銘凝目道:“你在嘲笑我?”

楊梁搖頭:“不是!”

陳則銘笑起來:“那你就看好了,我會做到!”

兩人相視一笑,碰杯,一飲而盡。

出人意料的是蔭蔭居然得到了皇帝的寵愛,從昭儀很快成為貴人。

漸漸有人來巴結陳則銘,稱他為國舅,陳則銘只覺得好笑,那原本該是他的妻子,可現在大家都把她當成他飛上金枝的妹妹,所有人都不知道,每一聲國舅都是往他心上又捅了一刀,他卻還要微笑著接受。

某一日,宮中闖入飛賊,陳則銘領兵追趕,到最後卻失了蹤影,只得停下。四下一看卻是到了陳貴人的昭華宮。他猶豫片刻正要退走,聽門內有人道:“是誰在外面喧嘩?”

聲音好生熟悉,陳則銘早已呆住,那女子將門打開,一雙眼看到他時也是僵了。她身旁宮女探頭出來:“呀,是陳大人……不是,是國舅爺。”蔭蔭垂目道:“不許亂說。”那宮女連忙住口。

這卻是她入宮數月後,兩人第一次有機會這麽面對面,然而只是相對無語。

蔭蔭說了這話,半晌不再擡頭,那宮女覺察氣氛古怪,悄悄退了進去。

陳則銘立了片刻,終於低聲道:“……貴人娘娘。”

蔭蔭一震,飛快看了他一眼,似怒似怨,突然轉身,將他關在了門外。

只聽門砰地一響,陳則銘立在原地,心中砰砰直跳,半晌不能動彈。

第二日,陳則銘又到昭華宮前,遠遠便見一名女子亭亭玉立在門前。陳則銘走到跟前,凝目看她,也不開口,看了片刻,將視線微微移開。

蔭蔭咬唇:“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陳則銘沈默半晌,低聲道:“小時候,你若有什麽事生氣,總愛將我鎖在門外,還定要我第二日,原地原時鄭重賠罪,否則便要大鬧一場。我不肯,外婆便總說我是男孩子,該心懷天下……讓讓妹妹又有何妨。”

兩人相對笑了一笑,隔了半晌,蔭蔭低聲道:“那時候,我一直以為……”說到此處,卻又住口不語。

她的話兩人都心知肚明,此地人多口雜,難免隔墻有耳,又何需說出來。

陳則銘心中百感交集,他真想踏上一步,牽住她的手,告訴她就是她以為的那樣。但冥冥中有什麽阻止了他這樣荒唐的沖動。你能為此搭上全家人的性命嗎,他自問著,想象中的後果讓他不寒而栗。

從聽到聖旨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做了決定,只能退卻。

因為他別無選擇。

蔭蔭轉過身,擡頭看著宮墻,那上頭一枝桃花不甘寂寞探出了墻頭,天空在它身後,那樣遙不可及和冷漠。她記得鄉下的天空不是這樣的,那是高遠,是純凈,是生機勃勃,為什麽在這裏卻變了呢?

蔭蔭怔了許久,頑固地繼續道:“我一直以為,嫁的會是你。”

陳則銘一驚,不自主左右環顧。蔭蔭看著他,眼中神色覆雜。

待陳則銘轉過頭,她已經步入了宮門中,轉身朝他粲然一笑:“哥哥,我很好,回去替我向父母跪安吧。”說著,蹲下身,將手中物件放在門檻之上。她放的動作很緩慢,似乎旁若無人,又似乎依戀不舍,但她始終沒再擡頭看他。

陳則銘默默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那是燈會那一夜,他賠罪送給她的桃木猴子。

紅漆大門終於悄然合上。

陳則銘踏前彎身,伸手過去,小木猴上仍帶著體溫。

他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過了幾日,萬歲賜禮陳府,其中一份指名只給陳則銘一人獨自賞玩,其他人等不得觀看。陳則銘心中好生奇怪,謝過恩,接了那小盒,回到自己房中,打開一看,如噬雷擊,險些昏厥。

那盒中,儼然是一只小小的桃木猴子,與他此刻荷包中珍藏的那只,一模一樣。

過了幾日,皇帝便召見了陳則銘。陳則銘趕到禦花園,見蔭蔭也在場,心中不由一凜。皇帝只說讓他們兄妹見個面,以解貴人娘娘思親之苦。陳則銘聽得心驚肉跳,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蔭蔭拜謝,道:“蔭蔭在宮中過的很好,並無思家之苦,怎敢勞陛下如此牽掛。”

皇帝擺手不語。此處陽光燦爛,更顯少年天子英氣勃發。仔細看他,五官也算不得特別出色,眼角眉梢微帶冷漠,看起來總是不動聲色的表情,話語也不多。但偶然一擡眼,黑色雙眸所帶的審視目光便讓人無端地心頭一驚。多年以來位居人上的生活,已經讓他舉手投足間都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讓人不敢親近。

陳則銘不敢久觀,低頭謝恩。

兩人當著皇帝的面,哪裏敢亂說話,只寒暄了幾句。蔭蔭知道母親回了老家,心中傷感,返身回了座位。皇帝道:“這便說完了?”

蔭蔭點頭,皇帝點頭:“那你便退下吧。”蔭蔭轉頭看了陳則銘一眼,匆匆退走。

陳則銘想起那木猴,心中惴惴難安,正在心思紛亂之際,聽皇帝道:“……下月朕要出宮祭祀先祖,屆時便由愛卿來護衛出行。”

陳則銘心中一驚,連忙跪下:“臣……職位低微,恐難擔此重任。”

皇帝似不在意:“不妨,你們都指揮使那裏我自然有安排。”

陳則銘大是恐懼,推辭道:“臣初任都虞侯,加之武功平常,只怕……”說到此處,見皇帝皺眉看著自己,不由住口。

“你是說朕親自提拔的武將其實是個蠢材?”皇帝冷冷道。

陳則銘不敢再答話,只有低頭。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若真如此,回去自己把官辭了。普天之下人才濟濟,無能之輩便該退位讓賢。”

陳則銘咬牙,被這一激終壓不住心頭那股少年意氣。

這一月相安無事,陳則銘漸漸覺得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那木猴大概是警告自己不要擅自入宮,與後宮有所往來之意。

很快,皇帝一行上路祭祖。帶了數十名文官,武將卻是越過了侍衛親軍馬軍正副都指揮使兩人,而以步軍都虞侯陳則銘為首,帶五千兵馬隨行護駕。

眾人都道是陳貴人得寵的緣故,使陳則銘漸漸為君重用。陳則銘心中道但願便是如此了,被人稱為攀附裙帶關系也無妨,千萬不要多生枝節。

夜間到了驛站休息,那驛站早是嚴陣以待,收拾幹凈了,但畢竟隨行人員太多,兵士們便只能搭帳篷或者露宿。待用過餐,皇帝命人過來帳中叫陳則銘,說是要他入內商談護駕要事。陳則銘見天色已晚,心中大是發怵,卻只能硬著頭皮去。

皇帝休息的房間是驛站中最大的一間,分了內外兩間房。

皇帝自然睡在裏間,趕去時,正遇宮女伺候皇帝在更衣。陳則銘隔著竹簾,兩人一問一答,說的不過是夜間防衛的部署。

過了片刻,皇帝換了套鵝黃色袍子,宮女將竹簾卷起,陳則銘瞥見內屋床旁還卷著一套被褥,心中奇怪,卻也不敢多問。皇帝順著他視線看那鋪蓋,突然道:“你今夜不要回帳了,守在此處,朕也睡得安心……就這裏吧。”他隨手一指,卻是床前。

說著,也不待他答話,已經有宮女將那被褥打開,平鋪起來。

陳則銘呼吸驟然停止,驚慌中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低頭看那宮女動作,面上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陳則銘心中砰砰亂跳,那聲響竟然震得他頭昏眼花。

隔了片刻,方勉強平覆了心情,低頭跪謝。

房屋裏暗了下來,只餘下留在屋角的一盞掛燈。

陳則銘僵了半晌,跪在原地,小皇帝似乎忘記了屋中還多了一個人,一直不曾宣他起身,而宮女們退走時也沒人敢叫他起來。

帳內皇帝已經躺下,修長的身影模糊可見。

隔了片刻,對方鼻息漸漸平緩沈重,陳則銘這才漸漸平靜,不由為方才自己的驚惶苦笑了片刻。他緩緩起身,仔細謹慎的移動,盡量不發出絲毫聲響。

走到那地鋪前,又輕輕單膝跪下,掀起被褥。他不敢卸甲,合衣而眠。

不能睡不能睡,他重覆地告誡自己。

然而整日的奔波讓他有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努力支持也漸漸無濟於事,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不知過了多久,陷入混沌之中。

他是被某種動靜驚醒的,睜開眼的瞬間,他僵住了。

皇帝的臉離自己不過兩指的距離,細長的雙目在燈下有些奇特的光芒。

見他醒過來,原本正俯首看他的皇帝伸出雙手,將他的頭盔取了下來。

見他不動,皇帝的手緩緩下移,停在他喉間,在他脖子側面撫摸了片刻。

陳則銘忍不住後仰,動了一動,皇帝本來正垂目看他耳旁,被他驚動,皺眉看了他一眼。陳則銘又僵住。忽覺身上盔甲被掀動,卻是皇帝開始為他解甲。

陳則銘鼻息漸漸沈重,神情是忍耐不住的痛苦羞憤,死死看著低頭在他胸前的皇帝。

皇帝正解他項前皮扣,那皮扣頗緊,撥弄兩次才終於解開,皇帝面上一舒,卻在此刻腕上突然一緊,他擡眼,陳則銘的手竟如鐵箍般扣住了他的手。

皇帝面不改色,雙目卻咄咄逼人,冷然看著眼前膽敢冒犯自己的陳則銘。

陳則銘心知此舉只怕要送了自己性命,卻到底不堪受辱,反將心一橫,倔強看了回去。

皇帝見他居然無動於衷,不禁皺眉,松開那甲衣,緩緩起身站了起來,邊動作邊俯視因遲緩而始終低自己一個頭的陳則銘。

陳則銘心頭一驚,身子不由自主被他帶起。他自小家教頗嚴,其實心中對君父威嚴始終存著敬畏之感,在家中從不違逆父親,在朝中更不敢叛逆君主,剛剛那一擋已經是他被逼至極限之下的情急之舉。此刻對方起身,神色舉止間儼然又是那個天天在大殿之上發號施令的君王,積威所至,心中畏懼之感由然而生。

到最後,皇帝立穩時,他不由松開手,撲通一聲跪倒下來。

兩人片語不發,便已經分了高下。

皇帝靜靜看了他片刻,陳則銘覺察對方視線,不敢擡頭。

皇帝被這一番折騰,早已敗了興致, “哼”了一聲,拂袖轉回床塌坐下,淡道:“好大的膽子啊……”此時此景,他居然語氣平淡和緩,全然聽不出喜怒哀樂,卻是不合常理。

陳則銘心中更寒,怔了片刻,終於折了傲氣,叩首道:“求萬歲賜罪臣一死。”

“死?……”皇帝輕輕捏著被扣的手腕上,“說說看,為什麽要死?”

陳則銘懊惱難當,方才自己激動之下,難道竟然傷了皇帝?

他俯著身體,不敢擡頭:“罪臣冒犯龍體,死有餘辜。”

“……說下去。”

陳則銘麻著膽子:“……只求放過罪臣家人。”

皇帝沈默片刻:“……又是討價還價。”語氣突然便帶了憤怒之色。

陳則銘大驚,“不,不,罪臣不敢。”

“不敢?”皇帝突然直起身,冷道,“你連弒君都敢,還有什麽不敢。”

陳則銘只覺晴天霹靂一般,險些暈倒:“萬歲!!”

皇帝輕聲笑:“弒君該判什麽罪,你的家人能不能被赦,不用朕說了吧。”

陳則銘眼前發黑,哪裏知道皇帝萬人之上千金之尊,居然也做這種憑空誣陷的事情。定神一看,皇帝正玩味般地看著他的臉。陳則銘心知若是對方此刻下定心思,全家便是一個也逃不掉,只得咬牙示弱:“萬歲堯舜之君,不會做暴紂之事。”

皇帝沈默片刻,突然浮起一絲惡意的笑,低下身湊到他耳邊,輕聲卻又清晰地說:“……朕剛才差點就把你當女人用了,你卻還有心情拍馬屁?”以他尊貴之軀,居然說出如此粗俗的話,實在讓人料想不到。

陳則銘呼吸一窒,半晌無法開口,口中似咬破顆魚膽般苦澀難言。沈默半晌之後,卻還是不得不違心繼續:“微臣所言均出自肺腑,句句是實……”

皇帝大笑。

兩人都明知這是一戳即破的謊言,那笑聲中便多了分輕蔑之意。

陳則銘心中難受,忍不住臉上發紅,只得將頭埋得更低。

皇帝揮手道:“好了,這話在你之前已有無數人說過,你說的不比他們好聽多少,既然毫無新意何必啰嗦。”他停了片刻又道:“你下了必死的決心,朕自然不能強人所難,只是將來……”

陳則銘聽他語氣松動,忍不住狂喜。

卻聽頭上那人淡淡道:“……將來若有再求朕的時候,卻不怎麽好說話了。”

陳則銘一凜,擡眼看去,皇帝似乎意興闌珊,再不看他,倒頭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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