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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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更沒開口讓他起來,這自然是存了懲罰之意。

陳則銘不由低首,心知此後自己日子必然難熬得很,也不知道這位萬歲要想些怎麽樣的法子來折磨自己,更不知道會不會連累家中,那一家十幾口人便是想逃也逃不了,想到此不由頭皮發麻,滿心的忐忑難安,倒也不覺得困或累了,只是跪在原地直發楞,說不出的百感交集。

就這麽到了天明。

之後的祭奠總算是平安無事。回宮後,人們發覺皇帝對陳則銘是日漸寵愛,召見的次數越來越頻繁。都道是從此陳府真的是要發達了,於是本來已經門可羅雀的陳府忽然一下熱鬧了起來,陳睹那些很久不曾來往的老朋友也突然絡繹不絕了。陳睹夫婦雖然早明白世態涼薄人走茶涼的道理,但見到兒子出息了還是遏制不住的欣慰高興。

只有陳則銘一個人知道那每次見面的真相。

皇帝見他時,身邊總坐著陳貴人。對外說起來大家覺得皇帝是體諒兩人,陳則銘想到的卻是那錦盒裏的小木猴,皇帝這是設了個圈等著自己往裏跳呢,他忍不住的汗毛直豎,舉止行為更是萬分的小心恭順起來。對蔭蔭也再不露任何情誼,見面只稱貴人,人後只喚她妹妹,不肯多與她說一句話。

日子一久,蔭蔭看他的眼神禁不住地漸漸變化了。

陳則銘並不是那種特別敏感的人,但蔭蔭與他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間的情緒變化都分外熟悉。見蔭蔭看向自己的目光失望中漸漸夾雜了不屑,不禁心中苦痛,卻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吞。

這一日,陳則銘應召來見,到了禦花園,卻見水邊亭內坐著一人。亭子四周用竹簾擋著陽光,但朦朧間還是看得出那是名女子,她身後站著兩名宮娥,見他趕到,把簾子卷了起來。

陳則銘四下望了望,立在亭外,便再不上前,施禮道:“貴人娘娘。”

蔭蔭並不轉頭看他,只擡手揮了揮,那兩名宮娥奉命退開。

陳則銘心中更是忐忑,立定垂目不語。

蔭蔭把玩手中茶盞,低聲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小時候看那些戲文,總是奇怪為什麽薄性的從來都是男人,癡情的卻總是女子……”

陳則銘心中一凜,已經猜出她心中所想,一時間心如刀絞,卻不敢上前半步。

只聽蔭蔭似是自言自語:“後來,我總以為有些人是不同的……其實是我錯了,天下男人原來都一樣……”說完驟然笑了一聲,似是自嘲。

陳則銘靜了半晌,突然冷道:“娘娘已經入宮,我能怎樣?”

蔭蔭似被激怒,猛然轉頭:“你確實不能怎樣,但我也沒想到你會這樣……”她盯著他看了半晌,從齒間輕輕吐出幾個字,“這樣懦弱!”

陳則銘緊緊閉嘴,默不出聲,指節因為握得太過用力而有些泛白。

蔭蔭見他如此更加失望,笑道:“你還口啊,以前我每句話你都要還口的,你從來不讓我……如今,如今不但對著皇上,就是對著我,你也變得這麽軟弱了嗎?”

陳則銘看她失態,沈默片刻,卻道:“娘娘想什麽,那便是什麽了!”話音未落,臉上一響,頭已經不由側到了一邊,卻是蔭蔭踏上前來,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蔭蔭收手,看著他臉上指痕,楞了片刻,眼圈突然紅了,卻倔強扭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面上淚水。

陳則銘踏前一步,手忍不住要擡起來,怔了一會,卻收了手,憂傷看著她越發挺得筆直的背。如果不是他,誰知道這個時候的她其實是在流淚呢?

兩人這麽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

他只知道蔭蔭再轉過頭來時,眼中淚水早已經拭幹。

兩人對視片刻,蔭蔭盯著他道:“入了宮……我不怨,將來一生寂寞我也認,我恨的是,為什麽要讓我看到你這樣的一面……我那個少年英雄意氣風發的表哥呢,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

陳則銘無言以對。

她轉過身再不看他,垂眼癡了半晌,嘆息一聲,拂袖離去。

陳則銘立在原地,臉上指印火燒一樣的疼。

皇帝卻遲遲沒來。

陳則銘在值班房候了一天。到了晚上皇帝才另行召見。見了他,皇帝難得的興致高昂,特意從各地獻上的供品中仔細挑了只玉獅子,親手賞給他,道愛卿候了朕一日,足見忠心,該賞。陳則銘磕頭稱謝。

回了府中,陳則銘回想告退前,皇帝面上奇特的笑容,心中暗道:“他這哪裏是賞我忠心,分明是……賞賜我對蔭蔭的絕情啊!!”想到此真是忍不住要發狂,猛然伸手將那禦賜玉獅拂開。

只聽一聲脆響,那玉獅落地,磕破了一個角。

陳則銘在暗中呆坐了半晌,那聲音在心頭回蕩不休,聽得他氣血翻湧,難以平靜。

適逢此時匈奴頻頻進犯,天顏震怒,欲派大軍前往。陳則銘上表請戰,卻都如石沈大海。

這一日,楊梁叫了他到坊間喝酒,兩人微醺之餘都談到這個事情。楊梁無意中道:“萬歲只怕不會譴你去邊境……”話未說完,覺察自己說漏了嘴,喝了口酒,不動聲色把話題扯了開來。

陳則銘怔一怔,心中不安起來,楊梁莫非是知道什麽,手中酒杯不自禁停了下來。正怔忪間,突聞身後桌上有人道:“……以色侍君啊。”不由渾身一抖,險些連杯中酒也給倒了出來。

楊梁見他異樣,朝他身後看去,卻見幾人圍坐桌前,一人大笑:“那陳貴人聽說也不是什麽絕色,我宮中那兄弟說姿色平常得很,拿出來頂多是個小家碧玉,以色侍君這四個字用得過了。”

見是說到蔭蔭,陳則銘側過耳,不禁分外用心起來,楊梁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喝,似是渾不在意。兩人都是默不作聲。

另一人接口道:“那就奇了,宮中佳麗何止萬千,萬歲爺怎麽會突然寵愛這麽個平常女子,難道是……難道是床上功夫太厲害……”幾人都淫笑起來。陳則銘心中大怒,臉色猛然陰沈。

先前那人道:“這我可不知道了,又不能自己上去試試……不過說到這個,我還聽我兄弟說過一個古怪的傳言……”說到此處,便把聲音壓小了不少,那幾人將頭湊近,圍做一團。陳則銘平息靜氣才聽了個大概。

那人道:“……聽說陳家公子也曾是皇帝床笫之賓,以色侍君四個字用來指他妹子雖然不行,用來指陳公子卻是綽綽有餘了。”幾人雖然不曾見過陳則銘,但陳府有位俊公子之事早是傳遍京都的,聽到此處,都不由恍然“哦”了一聲,面上都露出會意的委瑣笑容。正各自意淫間,一人突然“哎呀”一聲,捂著後腦勺叫了出來,另幾人都奇怪:“怎麽了?”叫嚷那人道:“有什麽刺了我一下!”

隔了片刻,又有人吃痛叫了一聲,也是被什麽刺了,先前傳宮中秘聞的那人沈不住氣,跳起來大叫:“什麽人在搗鬼,敢戲弄大爺們!!”

環視一周,酒客都莫名其妙看著他,靜了片刻,不見有人答話,只聽議論聲漸漸四起,眾人看那桌人的眼光便有些古怪和嘲弄。

小二此刻正聞聲趕來,那人面子上下不來,拿著小二撒氣道:“你們這裏怎麽有蟲子咬人!”

小二大叫冤枉,說了幾句,居然吵了起來,小二道:“原來是吃霸王餐來了,也不看看地方再撒野!”那幾人都怒了,紛紛卷袖。

小二冷笑:“怕了你們不成!”說著一招手,上來幾個常駐店中的保鏢,人人都是虎背熊腰,一看便是練家子。那幾人傻了眼,左右權衡一下,只得慪氣交錢走人。走到門外,到底氣不過,返身又罵了幾句,幾名保鏢做勢要追,那幾人慌忙逃走。

店中酒客都是哄堂大笑。

楊梁正低頭抿酒,見狀也是莞爾。那是他撚了地上細砂,用指力彈出所至。他指力強勁,這一彈,雖然只是細砂,打在身上也猶如針刺般疼痛,對方不曾見識過這麽高的武功,自然不明所以。

再擡眼,對面陳則銘卻對一切不聞不問,似是魂游天外地盯著桌上菜碟直發呆,臉色蒼白,神情頹敗。

楊梁低下目光,凝視他放在桌上握成拳的右手,血從拳縫中流了出來,想是之前用力過猛,捏破了酒杯。那血一滴滴往下滴,順著桌面的縫隙,漸漸滲了下去。

如此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則銘突然起身,也不看他的臉,錯開目光道:“我身體不適,先告辭了。”說著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楊梁看著他背影,突然出聲道:“……陳兄留步,有事相告。”

陳則銘立定,沈默了片刻:“……改日吧。”

楊梁出人意料地堅持:“你會想知道的。”

陳則銘轉過身,朝著他似是感激地笑了一笑,然後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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