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南和邵炑對視了長達一分鐘的時間, 然後他率先敗下陣來，眼睛狂眨, 不再逞強回到自己房間去睡了。

這一晚, 沙發上的人和床上的人各含心事，都沒睡踏實。

陸南在第二天清晨早早起床, 給邵炑熬了粥後自己一個人去了醫院, 他到了醫院的時候陸明磊已經來了，坐在和陸勇的病床對角線上的沙發上, 父子兩人之間隔了很遠, 氣氛冷淡, 倒是劉珍忙前忙後, 臉上總掛著點兒笑。

陸南直接無視了陸明磊的存在, 挺胸直背進了病房, 家屬們並未在病房裏待很久, 手術是在上午進行, 他們很快看著陸勇被一群醫護們擡出了病房。

陸明磊不知什麽時候學會了抽煙，手裏夾著只煙搖晃，礙於手術室外面還有不少人, 公眾場所禁止吸煙, 加之劉珍瞪了他一眼，他才沒有吸。

三個人一個人坐在休息椅上, 一個人筆挺地站著，還有一個人靠著墻，在陸南面前, 劉珍和陸明磊的話不多，不想當著“外人”的面嘮家常，門外很冷清。

也是在這時，邵炑來了。

邵炑身上仍穿著襯衣西褲，腰身細瘦，雙腿筆直修長，他提了幾瓶礦泉水過來，看見劉珍猶疑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看見陸明磊直接無視，然後陪在了陸南身邊。

陸明磊看見邵炑，也著實驚訝了一下，不過很快平靜了下來，打招呼道：“你怎麽來了？”

邵炑本不想答，礙於劉珍還在，答說：“我來陪陸南。”

陸明磊“哦”了一聲，語調被拖得婉轉悠長，聽上去別有意味。

陸南現在聽見陸明磊陰陽怪氣的說話直犯惡心，他想拉著邵炑先找個別的地兒待著，手機突然響了，是公司裏打來的，他走到人少的地方接了起來。

接完電話回去時，陸南的步子有些快，他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朝邵炑說：“公司裏來了個電話，有點急事，我要先回家開電腦處理一下，你跟我回去還是怎麽著？”

邵炑擡手擦了擦他嘴邊流出來的水跡：“你回去吧，我在這裏替你守著，陸叔做完手術出來後我給你打電話。”

“嗯。”陸南又看了陸明磊和劉珍一眼，欲交待邵炑些什麽，想了想還是算了，公司今天出的事情緊急，他匆忙走出醫院，回了家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陸南走了以後，手術室外的氣氛稍微緩和了過來，三個人百無聊賴地待了一陣時間，陸明磊憋不住了，走過去問邵炑：“你和陸南怎麽回事？”

邵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出去走走。”

說是出去走走，也只是在醫院裏活動，邵炑出去以後，陸明磊嫌無聊也跟了出去，兩個人走到醫院後面的一小片花園裏，陸明磊追上邵炑，重新拿出煙，問：“介意麽？”

邵炑攥緊了貼在衣褲邊的手，但說了聲：“隨意。”

陸明磊掏出打火機把煙點上，煙霧瞬間籠罩了他的臉，“你和陸南又好了？”他問。

離開了劉珍的視線，邵炑對陸明磊的態度不和善了許多，“陸明磊，當年的高考父輩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我們知道，如果我和陸南手裏有證據的話，那件事不會那麽輕易結束的。”

“還記恨呢？再說了你們不是沒證據？”陸明磊笑了，人到了三十，他身上生出很多油滑味，臉上的表情、說出來的話都比當年生動了不少，他緩緩吐出一圈煙霧：“當初陸南為了膈應我勾搭你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恨的。”

邵炑的手攥的更緊了，當初因為沒有證據，再加上高考的結果已成定局，不能再變，那件事便被不了了之了，後來也一直是他多年來的一個心結。

邵炑不說話，陸明磊笑了，他又說：“藏不住的，別人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嗎？別跟我說你們現在是朋友，那眼神兒，我要是信我就是傻子。不過你和陸南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我知道當初你倆分手，但我聽說他後來找了個女朋友，以為他又直回去了，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們又重新好上了？”

邵炑臉上的神情淡淡的，陸明磊動了動手，煙灰抖落在地上。

邵炑看著落在地上的煙灰，那灰燼似乎還有溫度，躺在冰涼的石子路上左右晃了晃。

“我現在懷疑當初陸南是故意跟我分的手。”他說。

煙已經被抽完了一大半兒，陸明磊瞇起眼睛回憶過去發生的事，有些模糊了，有些還清晰著，他想起了什麽，然後又吸了一口煙，說：“故意是故意的，當初我和陸南鬧別扭，讓他和你分手，可是分手了之後他馬不停蹄找了下一個，這就過分了吧？我記得我當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剛開學沒多久，陸南他——”

陸明磊的話還沒說完，發現自己身旁的人沒再和自己一起往前邁步子了，邵炑停了下來，和他微微錯開，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那眼神極其的平靜，像一片廣袤靜謐的海，無邊無際，卻又有暗湧起伏。

“當初是你讓他和我分的手？”

陸明磊對此不甚在意，當年大家年紀都小，打打鬧鬧、開開玩笑很正常，他說：“對，當時我很生氣，一時沖動威脅了他一下，誰知道他還挺為你考慮，我其實只是隨口一說，上了大學之後就沒把這件事兒放心上了，也找到了互相愛慕的戀人，你倆愛怎麽樣怎麽樣，我根本——”

邵炑今天第二次打斷了陸明磊說的話，不過不是用插話的方式，而是用拳頭。

那一拳出手又快又狠，力道很大，直接打在了陸明磊臉上，陸明磊一個沒站穩，踉蹌著倒在了身邊的草叢裏，煙頭飛出去兩米遠，火星在空中畫了一道漂亮的弧線。

陸明磊被打懵了。

他什麽都還沒反應過來，邵炑的拳頭又落了下來，他說：“剛剛那一拳是為我自己打的，現在是為陸南打的。”

陸明磊接連被砸了好幾下，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抓著邵炑的領口，扯著嗓子喊：“你他媽沒病吧，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現在跟我翻！”

邵炑又一拳打在了陸明磊肚子上，陸明磊疼得直抽一口氣，他忍無可忍，用盡力氣翻了個身，踹了邵炑一腳，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招招不手軟。

邵炑是真生氣了，十二年的恩恩怨怨、愛恨情仇被邵炑一股腦兒全發洩了出來，他越打越瘋，後來哪怕是見了血也並沒收手，周圍很快聚集了大量的人，眾人指指點點，因為打得太兇太狠，沒人敢上前拉架，最後是醫院裏的幾個拿棍棒的保安沖了上去，強行把人分開送進了醫務室。

這件事鬧得很大，驚動了劉珍，陸勇的手術做完之後，還算比較成功，她直奔醫護室，找到了躺在病床上鼻青臉腫、四肢不能靈活活動的陸明磊。

“祖宗啊，這老的剛從手術室裏出來，怎麽小的成這個樣子了，誰幹的！誰打了我兒子！”

邵炑額角貼著一塊兒紗布，從門外走了進來。

劉珍顫著聲音說：“邵炑，怎麽你也受傷了？你告訴阿姨，誰打了明磊？”

邵炑不答反問，語氣很平靜，又有些虛弱：“陸叔的手術順利嗎？”

劉珍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挺順利的，醫生說手術做得不錯，不過還要看後續的反應。手術剛結束我就趕過來了，這是怎麽回事兒啊!”

邵炑朝劉珍點了點頭：“既然手術圓滿做完了，我先走了。”然後他把頭轉向陸明磊：“這件事情不會就這麽結束的。”

邵炑說完，沒有給劉珍反應的機會，自己先行離開了，劉珍想拉著他再問些什麽，被陸明磊叫住了：“媽！我剛和邵炑打了一架。”

劉珍沒站穩，一下子往後退了小半步，情緒激烈起來：“什麽？你和邵炑打了一架？為什麽？他瘋了把你打成這樣！”

陸明磊懶洋洋躺在床上哼哼：“不為什麽，這件事兒你別管了，就這樣吧，認了認了。”

劉珍跑到陸明磊床前握著他的手：“不行！我要給邵國華打電話，討一個說法，不能這麽了了！”

“媽！”陸明磊用力說話，身上的肌肉被扯得疼了一下，“真別管了，不然我馬上就走，不回家了。”

劉珍被他這句話唬住了，不吭聲了，陸明磊轉頭望了望窗外，天空呈現一種病態的藍，當年的事情他本來覺得沒什麽，可今天邵炑的反應把他給嚇到了，那兩個人似乎真的因為他的一句話而錯過了十二年，可是哪有人會這麽傻呢？他談過幾個對象，大家都好聚好散，不管因為何種理由分手，就算分手時再放不下，過個三年五載鐵定看開了，被困在原地走不出來的人都是傻子，說實話這樣的傻子世上也不多。

何況還有那麽多這種傻子是在自欺欺人，等一個根本等不到的結局。對方早就走出來了，只有自己守著過去不動，美名其曰自我感動，好可悲，真好笑。

陸南是個傻人，邵炑是個傻人，兩個人都傻死了。

陸明磊心裏煩亂如麻，用被子蓋住了頭。

邵炑走出醫院的大門，伸手遮在額前看了看太陽，光線很強，不過是淡金色的。

他身上還有些酸痛，剛剛和陸明磊打架，雖然他把對方揍得更慘，但陸明磊激烈反抗，他自己也沒少挨打。

邵炑站在路邊，給陸南打了電話，電話很快被接通了。

“陸叔的手術做完了，很順利。”

“知道了，我這邊剛忙完，馬上過去找你。”

“不用來了，你還在家嗎，我現在很想見你。”

陸南合上電腦，揉了揉眼睛，他聽出邵炑的聲音有一點不對，帶著些虛弱，說出來的話貌似也不對勁，他們明明剛分開不久，即便邵炑突然膩歪，想說些甜膩想念的話，也不該是這種語氣，他捏緊電話說：“我在家，怎麽了？”

“陸南，等我。”邵炑說。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覺肯定還是要一起睡的，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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