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出租車上, 陸南問邵炑：“讓師傅先送你還是先送我？”

邵炑沒怎麽思考：“晚上你家不是沒人嗎？一起回你家。”

陸南微微發楞，然後說：“好。”隔了一會兒他又說：“既然一起回我家, 那在外面先吃飯吧, 我一個人的話本來打算隨便吃點應付一下的，加上你不好意思隨便了。”

邵炑似是不滿地皺了皺眉：“你本來想隨便吃什麽？”

陸南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立刻換了話題：“我家樓下前兩年新開了一家潮汕砂鍋粥, 味道還不錯，要不一會兒去吃這個？”

他一邊說著, 一邊往邵炑身邊挪了挪, 抓過邵炑的手開始玩他的手指, 顯然是想把這件事翻篇。

邵炑湊到他耳邊低聲語：“如果現在這輛車上沒別人只剩我們兩個人的話, 你就完了。”

陸南笑：“那真是感謝司機師傅。”

誰知師傅耳朵賊靈, 立即把頭偏了偏看後視鏡：“怎麽啦？”

“沒事兒, 您好好開車, 我們說鬧呢。”陸南喊著。

師傅沒發現這兩人的奸情, 純當他們在胡扯，耷拉下眉眼，穩穩當當地繼續開著車。夜裏城市燈火輝煌, 七彩霓虹映在人臉上招搖, 如果這張臉恰巧英俊的話，特別晃眼。

他們在車上看著這座城市的夜景, 望景生情，往事如雲煙，城市裏的很多東西變了樣, 正如那些正在慢慢消逝的記憶，越來越抓不住，也越來越遙遠。

只剩璀璨的燈火，每到夜晚，必然將城市裝點的通亮美麗。

陸南和邵炑下了車，進了粥店，招呼他們的服務員長得黝黑精壯，貌似對陸南還有些模糊的印象，一直盯著他的臉看。

陸南從他手裏抽出一份菜單：“別看了，再看我旁邊的那位爺要找我的麻煩了，我之前來你們家吃過兩次飯，你面熟，正常。”

服務員小哥嘿嘿笑著，喜眉笑眼地說：“我有印象，長得出彩的人我一直都記著。”

陸南一番話說下來，也不知道是在給服務員小哥解釋，還是給邵炑解釋，總之陸南點了一鍋粥和幾個菜，然後讓小哥閃人了。

雙人桌周圍的一方小天地裏，只剩下了陸南和邵炑兩個人。

陸南原本嫌服務員小哥聒噪，嘰嘰喳喳在耳邊說個不停，這道菜正宗，那道菜是特色，這味粥鮮美，那味粥滑嫩，嘰裏呱啦講了一大堆，但邵炑的胃還傷著，他的食欲又不振，兩個人吃不了多少，於是草草點了幾個菜，小哥一走後，反覺周圍空寂。

現在他們四目相對，彼此的臉近在眼前，重逢這麽久才終於第一次好好看對方的容貌。滄桑歲月一晃而過，將青稚的臉雕刻得更清晰利落，兩個人竟都像少年般臉上微微招了紅。

他們現在穿著名貴的襯衫和定制的西裝，眼神經常年的沈澱更溫和莊穩，俄頃，邵炑先笑：“你還是像小孩兒。”

店裏的顧客不少，但後廚給力，小菜、粥和兩個熱菜相繼呈了上來，擺盤精致，看了勾食欲。

陸南仍不會剝蝦，看見蝦下意識皺眉頭，挑挑揀揀半天，索性不吃了，吃別的。

邵炑拿了個小碟，像之前那樣替他剝蝦殼，一邊剝著一邊打趣說：“不應該吧？沒為女朋友剝過蝦？”

陸南被熱粥嗆了一下，欲言又止，邵炑又吃無名飛醋了，索性調戲他道：“一向都是人寵我，我沒寵過別人。”

“所以找不到女朋友？”邵炑輕笑著說。

“所以就來找男朋友了。”陸南揚著眼睛看他。

邵炑低著頭繼續給陸南剝蝦，手法愈發熟練，陸南想到明天的手術現場，陸明磊早上也會來，他心裏不禁揪了一把，不知道這瘋子看見邵炑會怎麽想。

“明天我爸做手術，你別來了，我去就行。”陸南說。

邵炑仍低頭剝著蝦，一言不發。

都說真的喜歡，眼裏便揉不得沙子，時至今日，邵炑想起當初陸南對他的拋棄依然心痛，可是他們相處時那些閃閃發亮的細節也不斷在他腦海裏跳躍，愛浸入血液骨髓成為伴隨他的本能，所以他放不了手，也認了命。

人家本來就是直的，被自己掰彎重新走一下直路可以理解，再說了最後不是開竅了也一直記掛著自己嗎，邵炑這樣安慰著自己，來打發那些心痛如割的時光。

偶爾吃個醋在乎一下，今天就趕上了。

嗎嗎  “明天看情況吧。”邵炑終於開了口。

喝完粥，兩個人在小區附近散了會兒步，像老夫老妻般慢悠悠地回到了家，陸南扔下邵炑自己先去洗澡，邵炑留在陸南的房間裏休息。

這個房間和當年很相似，幾乎一點變化都沒有，簡單的家具，古樸的裝潢，除了添了一件電暖氣之外，和十二年前如出一轍。

邵炑坐到陸南的書桌前，翻起了幾本老書，劉珍從不動陸南的東西，陸南自己懶得收拾，於是一打開抽屜全是高中的古書，封塵的記憶撲面而來，帶著過去的塵埃在當前的陽光下緩緩現形。

邵炑翻開陸南的語文書看了看，上面沒多少筆記，卻有很多陸南的大作，貓貓狗狗、動漫小人，陸南都畫，不過翻到後面幾本，上面畫的內容幾乎全變成兩個人了——陸南和邵炑。

陸南的畫畫風格依舊是那麽不羈，他是通過小人下面的配字推測出畫上的人是他倆的。

——姓邵的為什麽沒回你信息？

——周末和他一起去吃烤肉還是火鍋？

——你想他。

——你好像非常非常非常喜歡他？

——你今天是不是對他的喜歡又多了一點？

……

看著那些又中二又無厘頭的插圖和配字，語文書不像語文書，反而像陸南的戀愛心情漫畫紀實，邵炑把它們從前到後翻看了一遍，又找出幾本書下面壓著的陸南的大學通知書。

心裏忽然飄來兩三朵陰雲，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美夢是從這張通知書開始被撕裂的。

邵炑看著那張通知書，主教學樓的輪廓在紙上用淡淡筆痕勾勒了出來，當初陸南在選擇這所學校的時候心裏已經放棄了他，他把錄取通知書翻了出來，看了看正面，又翻到反面。

反面很亂。

粗細不一的黑色中性筆筆跡有十條左右。

最開始的年份是在他們參加完高考那年，上面寫著：永遠愛你。20XX年XX月XX日。

日期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日期。

緊接著，是接下來幾年的，語句非常簡潔，往往只有一個字，或者兩個字，愛。20XX年XX月XX日。還愛。20XX年XX月XX日。甚至幹脆是一個小桃心的畫符，後面跟著時間和日期，有時候是寒假，有時候是暑假，大部分是寒假。

邵炑仿佛被人打了當頭一棒，他耳邊轟鳴，心緒劇烈起伏著，無意中揭開了陳年舊事，他離一個真相很近很近。

衛生間的門傳來開動的聲音，邵炑匆忙把書桌上的東西收拾好，陸南在客廳裏插著吹風機吹頭，身上穿著清涼的居家睡服，看上去清爽幹凈。

“淋浴的水溫特別高，你別調太高，比你平時的溫度再低幾度。”他背對著邵炑說。

邵炑手臂上搭著衣服，待在他身後不動，陸南轉過身來，看見邵炑的臉色不好，關了吹風機的開關，問：“怎麽了，幹嘛不進去？”

邵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狹長的眼睛裏微微發亮，纖長的睫毛籠住了室內的白熾燈光，他啞著聲音說：“你從來都沒有和我說過當初為什麽偷偷改志願，又為什麽要分開，你不想說些什麽嗎？”

陸南和他對視了片刻，吹風機的聲音又呼呼響了起來，他轉過身，自己的聲音淹沒在吹風機的賣力工作聲中：“沒什麽好說的。”

邵炑進了浴室，開了花灑，屋子裏的熱氣依舊氤氳，到處都是陸南剛剛留下的氣息。

他站在瓷磚上，讓水柱從頭澆到腳。

之前是因為愛，邵炑選擇淡化那段被分手的不愉快的回憶，這世上沒有愛人是完美的，情深不壽，可現在他卻覺得一切沒那麽簡單，陸南騙了他，一瞞十二年。

原來十二年裏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受折磨，原來他們兩個人都在地獄裏煆燒。

水珠濺在地板和墻壁上，劈啪作響，沖不凈多年的恩怨和愛恨，往事反而更加模糊，只剩兩顆心是被時間洗刷的越來越幹凈了。

邵炑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陸南剛往沙發上扔了一床被子，大概是剛剛折騰了箱櫃，他額間微微出汗，陸南對著自己臥室的門朝邵炑揚了揚下巴：“今晚你去我床上睡。”

“然後你睡沙發？”邵炑邊擦著頭邊朝陸南走了過去，“這怎麽好意思，這裏是你家，我睡沙發，你安心去你床上睡吧。”

陸南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抓起被子的兩個邊角，似是賴著不走了，“那怎麽行，別爭了，沙發我睡。”

邵炑靜靜看著他，俄頃語氣無賴地說：“既然我們都這麽喜歡沙發，要不一起在沙發上睡？”

作者有話要說：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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