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冰美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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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親吻江面, 陸南狹長的眼睛裏水霧繚繞,在暗處他的眉眼仍然醒目, 他看見江邊的石凳上有大爺們打牌吸著煙, 火星明明滅滅,煙灰落了一地。

陸南從不吸煙, 但他此刻, 很想上前要一根來抽。

陸南說,沒什麽好說的。

他率先轉身, 先往回走, 沿途來的路上還有人流不斷往前湧, 離江越遠, 空氣越黏膩, 城市裏很熱鬧, 在正兒八經的夜生活開始前, 還隨處可見老者和小孩。

星星從雲後探出頭來, 看熱鬧不成,覆又退隱,時現時滅, 似孩子心性。

有些話, 陸南說不出口。

錢俊宇在後面和邵炑並排走著,他本人大大咧咧, 也常因為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問,嘴上沒個把門兒的得罪了不少人, 但人不錯,隨性灑脫,正直陽光,因此身邊的朋友沒全走光,強問了陸南之後,他後知後覺,問邵炑:“我是不是太八卦了?”

邵炑的眼神一直追著陸南不放,他說:“他心情不好了。”

聽到這話,錢俊宇立馬追了上去,向陸南賠禮道歉:“大哥,我這人好奇心強,隨便一問,要是勾起了你不好的過往和痛苦的回憶,我賠罪,你別放在心上。”

陸南唇邊的笑意從臉上溢出來:“沒關系,是很好的過往,他之前是很好的男孩兒,現在是很好的男人,我只是難過我不能擁有而已。”

邵炑遠遠站在後面看著他倆,他聽不見他倆在說什麽,只看見陸南說話的時候回頭看了他,那一眼很深很久。

邵炑快步追了上去,他認不清陸南的口型,但覺得那些話與自己有關。

剛剛走近,聽見錢俊宇一聲興奮的拍掌聲,緊接著他聽見錢俊宇說:“原來……你也……啊哈哈,看來今天收獲不淺,我剛看上一人,那人就是單身,還談過男朋友,感謝上蒼,感謝遇見。”

除了邵炑,陸南是一點兒那方面的心思都沒有,他拍了拍錢俊宇的肩膀:“回去趕緊洗洗睡吧,你也太敢說了,我當你今天喝多了,明早起來把今晚忘了吧。”

說完,陸南又走在了三人的前面,心情難以形容。

錢俊宇再次被拋在後面和邵炑一起走,走了一路,他都沒明白邵炑的臉色予希団兌為什麽突然差的駭人,冰山都沒這麽冷。

翌日清晨,一眾參賽隊伍早早到了場地,開始第一天的角逐。

比賽分為基本場景和附加場景,基本場景包括障礙物識別、超車和自動停車等,附加場景則包括隧道通行和駝峰橋等,完成所有場景有一定的難度,對車輛配置和算法要求很高,參賽隊伍中很多團隊只參與部分場景。

烈日當頭,在室外曬上一會兒,淋漓大汗黏在了背上,錢俊宇貼心點了冰飲的外賣,提著袋子去找陸南。

陸南團隊參加的場景不多,第一天能全部測試完畢,錢俊宇去找他的時候,剛剛結束跟車過彎的比賽。

“陸南,冰美式!”錢俊宇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腳下生風,遞給他一杯飲品。

陸南對錢俊宇的熱情感到惶恐,這家夥口無遮攔,昨晚說的話不會是真的吧?

錢俊宇立在桌子前,沒骨頭似的往後一靠,笑吟吟看著他:“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昨晚說的話算數。”

陸南在心裏擦了把汗,他冷眼看著錢俊宇:“朋友,別開玩笑了,成嗎?”

恰逢邵炑過來抓錢俊宇回去,錢俊宇在他心裏打上了危險分子的標簽,他繃著臉往旁邊一站,嚴肅問:“出來偷懶?”

“沒有沒有,我們那邊不是沒什麽事兒了嗎,我就過來了。”錢俊宇咬著自己的吸管說。

邵炑臉上毫無溫度:“你來這裏幹什麽?”

錢俊宇沖他使眼色:“來見帥哥啊。”

邵炑無視他遞過來的暗示,“比賽期間不要亂跑。”

錢俊宇撇了撇嘴,隨即轉過頭繼續笑著對陸南說:“熱嗎?去喝冰美式。”

陸南捏著眉心,沒打算動那杯飲品,邵炑先行伸長胳膊拿過了那杯美式,說:“我渴了。”

錢俊宇也把手按了上去:“你不是胃不好嗎?別喝涼的了吧,常多喝熱水,活到九十九。”

邵炑並未理會他,打開冰美式喝了一口,轉頭朝陸南說:“不要隨便喝陌生人送的東西,知道嗎?”

錢俊宇炸毛了,“什麽陌生人,我怎麽是陌生人了?”

一口冰涼的咖啡下肚,邵炑自覺胃裏不怎麽好受,放緩了語調:“合流道的測試要開始了,別在外面浪了,跟我過去。”

提到工作,錢俊宇恢覆了理智,他戀戀不舍朝陸南告別,並扔了個飛吻:“回見。”然後不情不願地跟著邵炑走了。

陸南沒有了任務,一身輕松,轉身施施然去看別家的比賽,在外面溜達了半天,不自覺停在了邵炑團隊的地盤。

邵炑在一旁看著車跑,錢俊宇倒是自覺的很,跑過來和陸南東扯西扯,不管人樂不樂意。他簧口利舌,能說會道,話有沒有營養不談,會不會讓人生厭不論,總之不會讓你覺得孤寂。

陸南耳邊一陣聒噪,邵炑心裏一陣煩亂。

眼瞅著錢俊宇這小子愈發得寸進尺,邵炑拿著那杯冰美式就往肚子裏灌,也顧不上琢磨這飲品究竟是冷是熱,是溫是涼,反正降火。

大半杯冰飲下肚,涼歸涼,爽歸爽,冷汗也冒了出來。邵炑忽感手裏的溫度過冷,杯邊兒上滋滋冒著寒氣。

胃裏倏地翻江倒海般鬧騰起來,邵炑伸手扶胃,眉頭蹙了起來。

不遠處,陸南百無聊賴地聽著錢俊宇胡謅亂道,偶爾夾雜一兩句調情的耳語,他心不在焉,眼睛不自覺總往邵炑身上落,跟做賊似的,既心虛,又管不住自己的眼。

他發現邵炑不對勁,不對,是很不對勁。

邵炑人如松柏,無論站在哪裏,一直都是筆挺挺的,他的臉上永遠沒有表情,目光永遠沒有溫度,和你鬥嘴的時候說出來的話活潑些,別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能活成一個國,巍巍屹立。

但現在的邵炑,一手按著胃,上半身有些彎曲,臉上的冷感更濃,他一手握著方才的冰飲,陸南仿佛看見了他手上的暴動的青筋。

關心則亂,陸南的不安很快驚擾了身旁的錢俊宇。

錢俊宇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也發現了邵炑的狀態極差,臉色不佳。

“老胃病犯了吧,沒事兒,他的胃不好,隨身備著藥,一會兒吃兩粒就行了。”錢俊宇似乎對這種事情見怪不怪了,他說:“他昨晚喝了不少酒,今天還搶我的喝的,這不是作死是什麽。”

陸南果真看見邵炑從電腦包裏拿出一個白色小瓶,從中掏出兩粒藥片後,扔進嘴裏,幾乎是幹咽了下去。

陸南目不轉睛地盯著邵炑看,心被輕輕扯動,他問錢俊宇:“他的胃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差,出什麽事兒了嗎?”

錢俊宇先淒涼哀愁地嘆了一口氣,後輕蔑不屑地哼了一聲:“因為他那個前男友唄,聽他朋友說邵炑被分手後作息飲食全亂了,大半年把胃給拖垮了。”

陸南木然楞在那裏,他對那段日子的印象只有一個字:忙。他靠忙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忙得暗無天日,忙得欲生欲死,讓自己根本沒空想所有令人心痛的東西,卻不知道邵炑是怎麽過來的。

錢俊宇繼續吐槽:“年輕人不懂事兒,要麽不吃不喝,要麽暴飲暴食,隔斷日子鬧一下還行,天天這麽搞,鐵做的身子也遭不住啊。而且,不就是分手麽,至於麽,花花世界,帥哥萬千,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呢,我也是服了。”

陸南心亂如麻,這是他第一次從別人嘴裏聽到當初邵炑分手後的狀態。他感到震驚,也感到心疼,原來當年知道真相的人和不知道真相的人,一樣痛苦難熬。

“是啊,多不值得。”他說。

“邵炑向來冷靜沈穩,和他共事這麽久,我從未在他身上看見過任何情緒失控或外洩的時刻,單單在感情這件事情上,他不像他自己。”錢俊宇臉上露出和平時不一樣的神色,“他的情感生活,我們員工私底下會八卦,從哪兒流傳出來的那些傳說不知道,但無論真假,他一定很愛他之前的戀人,我不認識他,卻很羨慕他。”

陸南的雙手攥緊了。

他的目光流連在邵炑身上一直沒有離開,心裏的血肉被刮得生疼,一些難以抑制的情緒瘋狂滋生猛漲,肆意蔓延,他想走過去,到邵炑身邊。

邵炑捂著胃,灌了一杯熱水,胃裏傳來翻絞的陣痛很快侵襲到全身,他感覺自己額上的青筋在招搖,冷汗冒的越來越多。

和平時發作起來不一樣,這次出奇的疼,出奇的難熬。

吃了藥都不管用的那種難熬。

邵炑的腦袋沈了起來,像灌了千斤萬斤重的巨石,他大腦發昏,四肢發軟,眼前的景象在眼裏模糊開來,化為點點碎光。

猝不及防地,他倒了下去,世界天旋地轉,雙目閉上前,眼裏的最後一幅畫面,是陸南的臉。

白皙的,俊朗的,劉海微微斜飛的臉。

他倒在了陸南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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