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酒店後, 比賽開始前，不少公司和團隊都組織過小小的聚餐, 地點選在酒店二樓的會客廳裏, 場子裏都是行業精英，觥籌交錯, 還沒到戰場上槍林彈雨、硝煙彌漫的日子, 大家言笑晏晏，互相串場相認, 名片收了一疊, 也發了一摞。

邵炑和陸南坐在鄰桌, 飯吃了沒幾口, 陸南的大領導就端著酒笑瞇瞇站起來去鄰桌敬酒, 稍微有點地位的人也起身一起陪著, 陸南把著杯啤酒, 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滿臉堆笑，跟著過去。

成年人的世界，向來如此無奈。陸南不太喜歡和人應酬, 然這些年下來, 也學會了逢場作戲，學會了虛與委蛇, 總之無論如何，首先要笑。

比賽在即，怕酒醉誤事鬧事, 眾人只喝啤酒，沒敢喝白的。

接二連三自我介紹以後，邵炑公司有一人叫錢俊宇，人長得斯斯文文，戴一副黑框眼鏡，身上程序員氣質明顯，朝人一笑露出整齊的八顆白牙，看上去溫良無害，他和陸南的研究方向相近，兩人甚有共同語言，便交流攀談了起來。

錢俊宇和邵炑一樣，也是個海龜，在國外讀完碩士，回國工作，年齡和陸南相仿。他貌似覺得和陸南挺合得來，互換名片之後，果斷向陸南索要了微信號。

“我們加一下微信吧？”錢俊宇拿出手機，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陸南。

陸南沒有猶豫，在工作上加個好友很正常，然而他發現邵炑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那一眼不算長，就一眼，瞥完之後利落地移回了目光。

邵炑繼續和人交談，推脫著不再飲酒，他身上的氣質愈發穩重老成，不諂媚，不趨炎附勢，卻在處理人際關系上游刃有餘，頗有四兩撥千斤的意味，邵炑其實也沒別的資本，大概還是自身實力夠硬。

酒敬了一圈，輪到陸南和邵炑碰杯，邵炑端起酒杯，望向陸南：“不用介紹了，很熟。”

陸南也沒想著介紹，他拿著自己的杯子和邵炑輕輕一碰：“是很熟，我幹了，你隨意。”

邵炑望著手裏的溫啤，度數不高，但他今天已經喝了不少，按照以往來說不能再喝了，他想了想，酒杯在他手裏晃了晃，稻桿色的液體上泛著一層淺淡的泡沫兒。

不遠處的錢俊宇及時制止他：“你別喝了，你的胃還能喝嗎，今天就到這裏吧，既然你倆是熟人，更不用客套了，這杯酒沒有喝的必要。”

話是好話，語氣是親切的，足以看出兩人關系不錯，交情匪淺，陸南心裏甚至有點兒不舒服，他沒說什麽，也沒表態，站在那裏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邵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正因為是熟人，所以才要喝一杯。”

錢俊宇睜大眼睛看邵炑，有些詫異，也有些費解。

邵炑說：“我們以前關系……很不錯。”

錢俊宇笑了：“很不錯也不能這樣子喝啊，你忘了上次大晚上還是我把你送到醫院的？”

邵炑沖他搖了搖頭，示意無妨，也是讓他不要再口無遮攔的意思。

看著兩個人空空如也的杯子，陸南沒說什麽，回到自己那桌，想起錢俊宇方才說的邵炑不能再飲酒，他走了會兒神，偏頭再看邵炑，酒杯拿走，夾菜吃肉，一切正常。

他不再想這件事，喝兩瓶啤酒而已，應該不會有什麽事，他記得當年邵炑酒量很好，喝起白酒來也一點兒不含糊，或許是這些年為了工作糟蹋了身子，酒量下去了。

酒足飯飽，眾人相繼離席，錢俊宇很熱情地過來邀請陸南晚上去附近散步，順便可以交流一下學術問題，離酒店不遠處是江邊，夏日傍晚，江邊的溫度應該怡人，風景也美。

陸南躊躇著，猶豫不決，現在時間還早，回酒店沒什麽事兒幹，頂多再寫會兒程序，錢俊宇雖然和他初識不久，但人看上去開朗活潑，是邵炑團隊裏的骨幹，和他交流也未嘗不可，只是陸南鬼使神差地朝邵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邵炑剛好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接，他們各自瞪著對方看了幾眼，邵炑朝陸南走了過來。

“你們要去幹什麽？”邵炑問。

錢俊宇：“去江邊散一散。”

邵炑神色覆雜地看了過分熱情的錢俊宇一眼，頓了一下：“我也去。”

錢俊宇瞪大了眼睛：“你要和我們一起去？你平時不是從不和人散步？”

邵炑：“今天想散了，不行嗎？”

“行行行，哪能不行啊。”錢俊宇收起驚疑的神色，“那……一塊兒走走？”

三人行，總有一人多餘，錢俊宇走在兩人中間，一時覺得氣氛有些尷尬。

按理來說，兩人是故時舊友，理應交談甚歡，拉閑散悶，但兩人間氣氛卻頗為微妙，錢俊宇拉著陸南說話。

錢俊宇：“你倆是什麽什麽認識的？”

陸南：“年輕的時候。”

錢俊宇彎了彎眼睛：“年輕的時候是什麽時候？你現在看著也挺嫩。”

邵炑似乎對這句話很敏感，插口說：“十七歲，高中的時候，高中結束後，我們有十二年沒有見了。”

嘖嘖，十二年沒有見，怪不得見了面不熱絡，錢俊宇想著，他又想了想這個時間，似是回憶起了往昔崢嶸歲月，感慨道：“是很年輕，感覺那時還是小孩嶼、汐、團、隊、獨、家。子啊。”

邵炑臉上難得溫情：“嗯，他那時就是個孩子。”

“誰是孩子啊。”陸南反駁，“那時哥雖學習不好，但是能打，一棟樓的人都叫我哥。”

錢俊宇：“聽上去很出名啊，不過你長得這麽乖，不像能打的。”

陸南挑起嘴角：“你想試試嗎？當年可是混混都怕我。”

錢俊宇佯裝害怕：“害怕，南哥威武，不過你倆怎麽認識的？一個學霸，一個大哥。”

邵炑和陸南對視一眼，陸南說：“純屬巧合。”

邵炑說：“我們是娃娃親。”

“刺激了。”錢俊宇來了興趣，“不過這是邵炑的風格。”

？？邵炑的風格，陸南仔細在腦子裏回味著這句話，然後他像是體會到什麽，一臉震驚地看著錢俊宇，然後又看著邵炑。

錢俊宇意識到自己口誤，忙想著補救：“我開玩笑的。”

“沒關系，我的感情愛好，他知道。”邵炑說。

這下換錢俊宇震驚了，他和陸南面面相覷，最終自己先敗下陣來，“我知道是因為我追過邵炑，但是我倆型號一樣，所以，不行。”

錢俊宇自嘲似的說完，又覺沒意思，講了真話：“好吧，剛剛那個是場面話，給自己掙面子的，其實是邵炑他看不上我，我被發了好人卡。”

陸南的目光先在錢俊宇身上轉了一圈，又在邵炑身上轉了一圈，飄飄忽忽，移來移去。

錢俊宇繼續說：“這些年圍在邵炑身邊的人不少，男男女女，前仆後繼都沒有機會，我只是其中之一，奈何他心裏有一直放不下的人，大哥，話說你知道他前男友嗎？也是學霸，和他一個高中的。”

陸南看著邵炑點了點頭：“知道。”

錢俊宇心有不甘似地說：“那你認識他嗎？和他熟嗎？讓我們邵總多年念念不忘的人是什麽樣子的啊？”

邵炑輕咳了一聲，陸南說；“認識，很熟。”

錢俊宇來了興趣：“那他怎麽樣啊？”

陸南斟酌半晌：“像我一樣的人，和我差不多吧。”

錢俊宇又嘖嘖兩聲：“真假？可你是混混，人家是學霸啊。再說了，要是你，你舍得甩邵炑？”

心裏無端泛起辛酸，陸南強擠出一抹笑，說：“舍不得。”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江邊，一輪殘月高懸，細碎的星光灑滿了天穹，鋪出一條華麗的星河，晚風從江面掠過來，和人撞了個滿懷，清清涼涼。

江的對岸是座座高聳入雲的大廈，燈光璀璨鑲嵌，霓虹投在江面，光影晃動，制造出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幻境。江水倒映著天上明月灑下的光輝，也倒映著兩岸五彩斑斕的霓虹光影，水波迎著晚風蕩漾著泛起漣漪，微瀾的盡頭跳躍著模糊的燈火。

夜色非常美麗。

邵炑心裏一緊，突然開口：“既然舍不得，那他為什麽要離開？”

陸南的胸中湧起酸水，他定定看著邵炑，過了很久之後才以一種極輕松的口吻說：“因為愛情吧。”

話不是正經話，語氣是開玩笑的語氣，陸南望向江面，眼底波光流轉，錢俊宇並未意識到他的失態，只當是陸南在胡扯，他忽而又問陸南：“大帥哥？那你呢，說說你的感情經歷唄。”

陸南擰著眉看了他一眼：“不是說好出來散步交流的嗎？都八卦了一路了，你能不能聊點技術性的問題？”

錢俊宇燦然一笑：“明天都要上戰場了，今天不得放松嗎？再說了我們有邵炑，不慌。你別轉移話題，你現在單身，之前呢，像你這麽帥的人母胎solo不科學吧？”

陸南：“不聊，我對象太多，說不過來。”

錢俊宇不依不饒，似乎晚上就抓著這個問題不撒手了，他瞇起雙眼，註視陸南說：“這樣啊，那不如你來講講第一個吧，或者隨便印象深刻的一個。”

江邊又一股風飄了過來。

隔著漫長的年月，有人嗅到了眼淚的味道。

陸南看著錢俊宇，實在嫌眼前的人聒噪，說出來的話句句似刀似劍，他自己問的倒很開心，可不知為什麽，陸南從錢俊宇眼中看出了一絲天真的窺探意味，那瞇眸恰似獵食者的眼神。

陸南晃了晃心神。

作者有話要說：  小錢就是個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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