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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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齊倦睡得挺不踏實,中途迷迷糊糊醒了幾回,身上也開始疼起來。

黑暗中,他蜷緊了身子。小腿收起來的時候,連著被子向腰間拱起了一些。他將指骨壓進左肋下方疼痛的地方,額間冷汗也虛虛冒出來。

還真是要命,在醫院的時候,胃就不怎麽難受,結果一離開醫院就灼燒起來,真不是該要他三更半夜再搬個小凳子去醫院門口坐著才行吧。

“胃痛?”

“嗯。”齊倦微微張開眼。

房間的空調溫度已經打得很高了,郁月生感覺熱熱燥燥的,齊倦那邊卻還是很冷冰,甚至感覺他有些打著寒顫,連棉被都在發抖。

郁月生窸窣翻了身,找著位置幫他緩緩揉起來。他貼著齊倦的後背,手上的動作不輕不重的,至少幫齊倦揉了半個小時。

手下的觸感已不似之前那般寒冰,可能還是很不好受,齊倦將脊背彎得更多了。

“老師,我其實有瞞著你一件事。”齊倦將手攏在被子外,隔著綿軟的被子,緩緩摩挲著郁月生的手指輪廓,有種難以理解的感情。

“什麽?”

“其實之前牛奶粥那次……”齊倦抿抿唇,“我當時聞到奶味了。”

郁月生手上松了些力,微頓後又繼續揉著:“故意喝的?”

額間冷汗涔涔,齊倦低咳了兩聲輕笑道:“我想著賭一賭,看看老師會不會關心我、在意我。在那之前我就很喜歡你,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我就想去反覆試探。”

他話裏帶著些氣音,反而將郁月生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其實也有挺久了吧。記憶裏真正的第一次相遇,已經算是上一世的事情。

那會齊倦和班裏一同學打起來了,桌椅課本倒了一片,旁邊也圍了不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

他從狼藉中擡起頭時,擡眼瞧見一個清秀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逆著陽光,手插在衣兜裏盯著自己,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那時候齊倦在想這是哪個外班的學長吧,甚至沒註意到身邊看熱鬧的同學紛紛作鳥獸散。

第一眼是膚淺,覺得這人長得挺好看,眼睛顏色淺淺的像是玻璃珠子。

齊倦盯著他看了三秒,舌尖舔了舔臼齒上的小凹槽,表情微笑欠揍:“同學這是打哪來?找誰去?來讓哥哥領著你。”

郁月生面色不變:“出去。”

嘖,還挺冷酷的。

“不去。”那時齊倦從坐著的桌子上跳下來,不光踹了一腳挨了揍還礙事的同學屁股,還目不轉睛盯著郁月生說:“出去幹嘛,我不害臊,有什麽話我們可以在這聊。”

手指順勢點在了桌子上,敲了敲。

還是緊跟著,韓瀟在旁邊捂著嘴提醒,他才知道了郁月生是自己新班主任的身份。

齊倦微微睜圓了眼睛,有吃驚,也有心臟砰砰跳的感覺。就那種,不知道還好,一聽反倒覺得更刺激了。

罰是罰了,檢討寫了,家長叫了,但也鐵了心要幹票大的。再後來,郁月生一上課齊倦就搗亂,在課上吃薯片、喝可樂、看電影、同韓瀟傳紙條、打罵,各種引起老師的註意,都是他欲擒故縱的小心思。

郁月生也從最初的只會懲罰這只小搗蛋鬼,到對他印象深刻,再到後來搬作業、校儀仗隊舉旗幟什麽的,下意識就讓齊倦去,每天至少能點三回名字。

雪夜。酒店。

雖然蜷在被窩裏渾身難受,但是現在有郁月生在耐心地給自己慢慢揉著胃疏解著疼痛,是熟悉的體溫在擁著自己。

——人都領回來了。

“然後,我贏了。”齊倦輕輕道,臉上兀自帶著笑意。

雖然說話時也像是在用嘴巴呼吸,他自己可能沒在意,但是給人一種可憐巴巴的感覺。

“現在知道了?你難受我也會難受的。”郁月生將額頭抵在他的後背,覺得心裏有點疼,“以後別這樣,真的。你看你現在把自己弄成什麽樣子了。”

齊倦捂著被子,不敢看郁月生,只是問:“如果明天檢查結果很糟糕,你會怪我嗎?”

“會。”郁月生說。

齊倦將頭垂下來,闔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會面臨什麽,很是不安。

天亮得很晚,一切都是霧蒙蒙的。雪也沒有真的下起來,空氣間潮潮濕濕的,很冷。

車把手上都附著一層薄薄的霜露。

郁月生剛將手搭上去,手機催魂似的響起來。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閃著“媽媽”兩個字。

想來,他既有讓宋繁星傳達過自己的意思,也約好了會在宋搬家那天大家見個面,什麽事到時候再說。至於媽媽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點打過來?

郁月生劃了接聽,將手機放在耳邊,但他沒那個勇氣先開口。

女人久違地喊他:“月生。”

他敷衍地“嗯”了一聲。

郁月生擡眸看了看齊倦,人已經乖巧鉆進了車子裏。隔著窗玻璃,能看見他幹凈的顏,就是膚色過於冷白了些,衣袖也虛虛搭在腹部。

從早上起來那會,齊倦就很不舒服,外套沒披好,就沖進衛生間裏去了。

水聲過後,送出來的人更是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偏偏要做胃鏡,藥不能吃,熱水都不能喝,只能幹疼著。

愁死人了。

不論女人說點什麽,就算拿著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這個時候可不能離開他。

郁月生神色冰冷,平靜道:“有什麽事再說吧。”他準備掛電話了。

女人的哭聲溜著逢兒傳來:“別掛。你快來中心醫院。繁星她出車禍了,快不行了,你快來……”

郁月生:“……”

他感覺腦子裏一片空白。

許是因為郁月生的沈默,女人覺得他在無視自己,哭聲裏帶著激動和氣惱:“郁月生,你不要太過分。”

電話筒裏傳來醫院機械喊號的聲音,還有人在問誰是宋繁星家屬。

女人咬牙切齒道:“人命關天的事情,你趕緊過來。”

“媽在這等你。”

可到了最後一個字音時,輕啞得像是聲無力的嘆息。幾乎能想像出來,那位總是驕傲、趾高氣揚的女人,此刻癱坐在醫院長椅上,疲憊靠上白墻的無望場景來。

郁月生抿抿唇,捏著手機的手指也用力收緊。

“知道了。”

明明風消雪停,又好像整個冬日的霜雪都落在了肩頭。他沈默地打開車門,彎身進去,雙手握著方向盤把頭埋下來,甚至連車鑰匙都沒有插。

齊倦將胳膊環過去,小腦袋輕輕搭在他的頸側肩頭:“老師。出什麽事了嗎?”

“我媽打過來的。宋繁星出車禍了,好像挺嚴重的。”

“……”齊倦沒坑聲。

“可能會死。”

“……”齊倦抱抱他,說,“那我們趕緊過去吧。”

郁月生將雙手埋在臉下:“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齊倦從他口袋裏翻找出車鑰匙,“郁月生你打起精神來,總不能讓我一個沒駕照的小屁孩開車上路吧。”

齊倦把鑰匙插在孔眼裏,轉了一圈:“你媽說了哪個醫院?”

郁月生啞聲說了下,車子打著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市中心醫院後門口。

“我就在這等你吧。你快去。”齊倦靠在欄桿上。

“你真行嗎?要不我打個電話給你媽媽,讓她陪你去把胃鏡做了?”郁月生說。

偏偏預約的還不是一家醫院,不然就隔個樓層讓齊倦做了。

自己終究還是丟下了他,沒對得起他。

也許齊倦再多說一句自己就會心軟,管他躺在醫院裏的是張三李四,自己都不熟。只要他讓自己留下。

“別打。我怕剛見面就能吵起來。再說吧。”齊倦擺擺手,愁得重覆道,“你快去啊哥。我等你。”

“……”

哥都喊出來了,輩份有點亂。

盯著郁月生消失在視野範圍,齊倦捂著胃,緩緩彎下腰。手也揣在了兜裏,捏著一小板子藥,把摳空了的幾個鼓起按來按去,怎麽也不敢掰開吃一顆新的。

昨晚堵車路上就聽到說衡山路段發生連環車禍了,好像還挺嚴重的,宋繁星當時是不是在裏面?

“嘶——”

這玩意不能多想,想多了容易胃疼。

估摸著郁月生應該沒那麽快出來,原地等著著實冷,齊倦給郁月生編輯了一條【我到旁邊轉轉,你好了跟我說。】

手指停在屏幕上,又覺得這事不能催。幹脆不說了吧,郁月生沒看見自己應該會打電話過來的,他又噔噔噔噔噔把字刪了。

想到這裏,齊倦把手機飛行模式解了,他的短信箱、電話、各個社交app幾乎被轟炸了遍。

本來是翻也不想翻的,但是他忽然想到姑姑了,就像是橫亙在心裏的一根刺。在那些無望歲月裏,姑姑撐起他們倆人的小家,而郁月生與自己並肩同行。

如果可以的話,他誰都不想傷害。

但當看到姑姑頭像後面的小紅點的時候,心裏還是慌了。齊倦臉色蒼白,點開。

一整頁都是字。一段一段的未接來電和長短信。他倚著扶手慢慢蹲下來,坐下,開始讀。

姑姑:【你個臭小子啊你跑哪去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姑姑:【蔡琪月說你得了胃癌?還給我拍了病例單,我要嚇死了,我家孩子才剛成年怎麽就得了胃癌啊,一定是醫院誤診了。倦倦,倦倦,你快出來啊。姑姑求你了。】

姑姑:【倦倦戳戳你/.jpg】

姑姑:【倦倦二戳你/.jpg】

姑姑:【倦倦想你好想你/.jpg】

姑姑:【倦倦大哭/.jpg】

最後一張表情包的視角,是姑姑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齊倦忽然鉆到她懷裏去,故作委屈的模樣皺著眉頭張著嘴嗚哇裝哭,雙手還攥成奶拳頭舉在臉側撓著空氣。

看到姑姑發過來這些表情包的時候,齊倦感覺眼睛特別酸。

他記得自己以前經常吐槽姑姑的“老年人土味表情包”,從盛放的花開富貴大蓮花裏蹦出紅色斜體字,或者一個大拇指,旁邊閃爍著跳動的“你真棒”之類。

後來他就給姑姑全換了,自己現場錄了一堆齊倦牌表情包,下面還標著小字。

錄得時候賊自戀甩頭,留下一句:“帥吧。姑姑你以後不用我的表情包我不回你哦。我要看到帥哥美女才有聊下去的欲望。”

“臭小子。”姑姑笑著把手機收回去,撇著嘴推搡他。

再後來齊倦覺得幼稚,各種撒嬌逼著姑姑讓她刪了,姑姑卻當寶貝一樣,死活護著手機去拍他的手。

他真的好怕姑姑發這些,好怕自己幼稚的小心思,被別人在意著小心翼翼呵護起來,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他也有被當作心頭的寶貝。但是他沒做好,滿心慚愧。

齊倦吸吸鼻子,咬著指骨繼續看下去——

姑姑:【我在你老師家門口了,你在裏面嗎?】

【/大門照片】

【我看到網上的照片了,他們說的是假的對不對?最近怎麽發生了這麽多事啊,都是姑姑不好,姑姑沒照顧好你,姑姑錯了。】

【倦倦啃玉米/.jpg】

【倦倦大口吃飯/.jpg】

【姑姑今天一直在看你錄得這些小圖片,好可愛啊。我的倦倦那麽乖,每次嘴上嫌棄姑姑做得飯不好吃,還是會乖乖吃完。姑姑想你了。】

【倦倦是不是在躲著我?我該怎麽辦啊。】

【……】

【倦倦,姑姑決定下午去報警了。】

她去過老師家了?

齊倦心裏咯噔一聲。

自己和郁月生都不在家裏,她會不會遇上郁月生媽媽,那個人那麽難說話,軟硬不吃,姑姑去肯定要挨罵的。

他沒想到,事情會敗露得這麽快。可既定事實,早晚都是要被知道。瞞著就要承擔錯過委婉表達,而是被鮮血淋淋扒開真相的後果。

他不想說,就會有人代他說,他想做那只把頭埋進沙堆裏的鴕鳥,以為逃避一天是一天,可時間不等人,沙子總會流幹流凈,露出慘白倉惶的臉。

齊倦擡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這特麽的做得都是什麽事啊。

他趕緊把電話回撥過去——

“嘟、嘟、嘟……”接啊快接啊,他好像有點明白了姑姑打不通自己電話時候的焦急心情。

撥打無果後,齊倦抓著頭發,掐斷電話。

他跑去小賣部買了一包煙,等在抽煙亭子裏,一根接著一根抽著,落了遍地的煙頭,狠狠踩滅,好幾根爆珠還沒抽上,在煩躁掐珠子的時候,心不在焉著把煙頭一並掐斷了。

光線從枝梢縫隙裏劈下來,在地上落出一塊塊能燙死人的亮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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