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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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病房,好些個人圍在裏面。

郁月生媽媽和宋繁星家長都在,以及宋繁星的堂妹胡蝶正坐在病床邊,翹著二郎腿玩著手機。

算是陰晴不定的天氣,一晃是陽光金燦燦落滿整個屋子,須臾卻又天色暗淡蒼白無味。

宋繁星靠坐在病床上,挽著半邊長發別在耳後,她的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著胳膊上的一片淤青,還有手臂的外側蹭破了些皮肉。

既沒缺胳膊短腿,更別說什麽重傷搶救。

宋媽媽正在俯身給她塗著紅藥水,宋繁星皺著眉,輕輕抽著涼氣。

聽到動靜她擡起頭,金絲邊眼鏡後面的一雙杏眼彎起來,甜甜地喊:“月生哥哥,你來啦。”

即便是看起來知書達理的海歸女博士,遇見喜歡的人也會露出小女生的模樣吧。

胡蝶擡頭看了郁月生一眼,幹巴巴喊了聲“老師好”,又把頭低回去了,依舊是坐在床沿,玩著手機溜晃著雙腿,腳上穿的小紅皮鞋亮鋥鋥的。

宋媽媽說:“小郁過來啦,你先坐會,阿姨等下給你削個蘋果。”

郁月生皺著眉頭,有些生氣,很生氣。有種在看幾個女人一臺戲的感覺,一唱一和玩得都很棒,是不是非要把人耍得團團轉才開心?

他沒有咒宋繁星的意思,宋繁星能好好地出現在這裏自然是皆大歡喜,他是氣她們拿這個開玩笑。郁月生語氣裏透著不悅:“不用了。人沒事就行。”

郁媽媽喊住他:“郁月生,你給我站住!阿姨說給你削蘋果,你怎麽這麽沒有禮貌!”

郁月生毫不留情:“是你說宋繁星出了車禍在搶救,她那蹭傷,我是該趕緊過來,我再晚點來就長好了。”

除了正在低頭玩著手機的胡蝶齊劉海擋下來了,看不出表情,其餘幾個人臉上有些明顯掛不住。

宋繁星笑容僵了僵,尷尬道:“月生哥哥你別怪阿姨,她也不知道我就是摔了一跤,只是聽我媽媽急急忙忙打電話說到我出車禍了,以為撞得很嚴重。”

宋媽媽也在解釋:“繁星當時被摩托車壓著,我確實不放心,她也是剛剛照完全身CT。郁月生你再怎麽想也不能這樣講話吧。”

“是是是,是我沒管教好。”郁媽媽附和著,拽著他,“你這幾天都跑哪鬼混去了?!快給阿姨和繁星道歉。”

手機在兜裏震動了一下,齊倦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郁月生發過來的:【就是擦傷,沒什麽事。】

齊倦松了一口氣,彈彈指尖的煙灰:【那就好。】

他對著手機屏幕盯了會,郁月生又發過來一條:【完了。】

齊倦心裏緊張了一下,煙頭差點燙到手指,忙回他:【怎麽了?】

郁月生說:【病房門被我媽反鎖了,敲好久門了沒反應。我和繁星還在裏面,我們現在出不來了。】

齊倦:【??不是吧】

郁月生:【你過來幫我喊人開下。】

郁月生:【三樓走廊盡頭這間。】

齊倦垂著眼睫盯著手機。

想到自己之前病重,郁月生帶著他幾乎跑遍了各大醫院,市中心醫院是最先住的。

齊倦倚著欄桿,抽了一口煙,青煙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四散,瘦白的手指按著手機屏:【床頭沒有呼叫鈴的嗎?】

聊天框輸輸刪刪,手指敲啊敲,還是沒有等到郁月生的回覆。

齊倦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熄。

他一手還掐著個禮品袋,裏面裝著方才給郁月生買的圍巾,又覺得拎進去,要是露出來了不太好,畢竟場合不對。

齊倦在路邊停靠的電瓶車車欄子裏,翻了個小廣告紙壓在上面,遮嚴實了,直起身向醫院裏走去。

長長的樓道裏,僅憑窗口投進來的暗淡天光支撐視物,連著灰白墻壁的冰冷質感都壓抑在空氣裏,快要將人溺斃。

胃疼,很疼,好幾次齊倦都要停下來緩一會,那種乏累感好像是在疲憊登山。

他在盡頭裏,看到女人站在三樓樓梯口,傲然俯視著他。

——那是郁月生的媽媽。

齊倦沒忘記過上一世時,那個女人罵他用的惡毒詞匯。他不是那種經不起挫折和打擊的人,只是因為女人身份不同。

她是自己喜歡的人敬重的母親,言語方面要悉數收著,不能過激反駁;另一方面,又因為她的身份,所以說出口的每一句,都比外界的不理解與傷害更為致命。

齊倦擡起眸,因是背著光,女人臉色黑沈,目光冷傲,仿佛要吃人。

手插在衣兜裏,隔著布料悄悄摁了摁疼痛的上腹,也不知道身上的煙味散去了沒,他只能勉強扯出笑容,還算禮貌道:“阿姨好。”

女人彎了彎嘴角,皮笑肉不笑,聲音也沒什麽溫度:“消息是我發的,我們聊聊吧。”

來的時候也想過了,齊倦點了點頭。

聊天的地點被女人定在醫院外一家餐點店。

服務生過來問過一次需要什麽,女人隨意翻了翻菜單,甚至不屑看齊倦一眼,只禮貌欠身:“兩杯紅茶拿鐵,謝謝。”

“稍等。”服務生說。

女人合上菜單,丟在一旁。

和齊倦的媽媽一樣,她們都是喜歡打扮的那一類型,只是這位看起來身材圓潤更多,皮膚也白,比齊倦至少矮了兩個頭,整個人像是顆泡發的白面饅頭。

上次在郁老師家裏吃飯,女人帶泡菜來的時候,還是笑容和善,說話時候眼睛裏滿滿都是郁月生。就算是在吵架,也恨不得把他揣在眼瞳裏用蜜罐泡著。

然當對面坐著的人換成了齊倦,她就沒什麽好脾氣了,渾身都散發著敵意。

女人擡起眼皮掃視他:“叫齊倦是吧?”

明明可以好好說話,偏偏話語裏滿是不屑和輕蔑。要是換一個人,齊倦估計早該掀桌子了。

齊倦內心翻騰著,表面還是一臉平靜:“嗯。是的。”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也搭在腿上,慢慢摳著膝蓋骨。

這一幕挺熟悉,印象裏是發生過的。雖然不是在相同的情況下約自己見面,但都是在這家店面裏,女人也是點的咖啡,是不是紅茶拿鐵他記不清了。

當時幾句一聊,齊倦態度誠懇,只表明自己喜歡郁月生。女人舉起他面前的熱咖啡劈頭蓋臉潑過去,臟膩的液體登時順著眼睫、臉頰、下巴尖簌簌往下流,濃稠的咖啡味溢滿了鼻息。

即便再來一次,還是會有一些緊張——

女人意外地語氣平靜:“你們在網上的照片我看到了。我也知道你是他的學生,不管你是出於什麽想法對我兒子……對我兒子做出那種事,郁月生已經辭職了,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齊倦臉色蒼白地盯著她,眸子裏滿是女人陌生的臉。他感覺自己只能看到女人塗著鮮艷口紅的嘴唇一直在動,在往外吐著生殺宰戮的字詞。

服務生端著盛著飲品的托盤過來的時候,窒息的氣氛停緩了幾秒。

“謝謝。”女人接過咖啡,用細勺在杯子裏慢慢攪拌著,盯著裏面的小小漩渦,紅艷的口又張開了,“還有。也不要讓你姑姑來打擾我們的生活,挺煩人的。”

齊倦抿抿唇,手指攥緊,眉頭也皺起來:“你跟她說了什麽?”

女人吹著熱氣,捧著咖啡嘗了一口:“給她看看自己的寶貝侄子在外做得都是什麽惡心人的事情。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教育不好不要塞給我兒子養,別到時候把我家的帶壞了。”

齊倦揣在兜裏的手狠狠碾著疼痛的胃:“你怎麽說我沒關系。沒必要牽扯到家庭教育上面來,你要是覺得我是爛泥,你就好好教育你兒子離我遠一點。”

齊倦冷冷道:“他能跟我攪合在一起,要不你也反省是不是也是你沒教好?我敬你是郁月生母親,但是阿姨,說話做事情不要太絕,更不要動不動就把火氣往人家裏人身上引。”

女人短促冷笑,眼神落到他身上:“行。沒事。”她吹了吹咖啡:“郁月生也就快擺脫你了。宋繁星你也見過吧,我們雙方家長商量過了,這個月底郁月生就和她訂婚。你好自為之吧。”

齊倦感覺自己心跳加速著,心臟也驀然抽疼。

他覺得自己氣勢上不能輸,再難受也得原地撐著。可女人仿佛就是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裏,句句都在咄咄戳著人脊骨。

他微微彎著腰,一只手撐在長椅的邊緣處,頭低下來,將揣在兜裏的另一手的指骨抵在胃部朝裏轉碾著。

“你今天找我過來就是想炫耀這個的吧。”齊倦說得很慢。

他低著頭輕忽笑出聲來,漆黑的頭發垂下來擋了小半的臉,肩胛骨卻也在撲簌簌笑得打顫,

“我怎麽覺得那麽好笑呢?就像是電視劇裏的戲碼一樣。感覺自家小孩走了錯路,就要逼迫著他早日結婚生子,甚至巴不得將他五花大綁永遠捆在身邊。那麽,他到底是在過自己的人生還是過你的人生?”

桌子上擺著幾節香薰蠟燭,玻璃罩裏低弱的燭火搖啊搖的,在桌面晃蕩出鬼魅茍活的影。

隔著燈光燭火,女人看了一眼齊倦蒼白的臉,其實也有註意到在他額間的亮晶晶的汗。

她感覺這人臉色太差了,長得倒是挺俊秀,臉相飽滿,五官比例都恰到好處。

但就是帶著病態氣,不是陰柔的那種,而是膚色極白眉眼漆黑,看起來脾氣很不好,笑起來尤甚,感覺這樣的人手上應該玩著刀片或者轉著針筒,讓她感覺不舒服。

上次在家裏看到齊倦的時候,他也是這般面無血色的,據說還是剛從醫院做完檢查回來。

難養的崽,賠錢的命。反正就算是鄰家小孩,她大概也不太會喜歡。

“還輪不到你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來教育我。你就好好過你自己的去,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你不在郁月生保證會過得更好。”女人抿抿唇,但就是下意識,不會允許這樣一個人出現在自己兒子身邊。

“阿姨,明明是你喊我出來。那我也想說,你能不能別打擾我們啊?”齊倦彎起眼睛嗤笑,眼角墜著的淚痣也隨之上揚,“您跟我說這些沒用,除非是郁月生決定放棄我。”

女人眼帶怒火:“你就這麽想毀了?!”

齊倦慢條斯理端起面前的咖啡時,聽到這一句,神情微滯。可轉念一想,女人不過是想激他,所以會往嚴重了說。

齊倦深呼吸後:“年紀輕輕的時候互相喜歡,談個戀愛怎麽了?我又沒有做什麽惡毒的事情,大不了就算郁月生不喜歡我了,到時候他去過他的日子組他的家庭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舉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而且我也可以告訴你,我並不會糾纏他多久了。”

女人疑惑:“什麽意思?”

齊倦平靜道:“胃癌。晚期。可能就剩幾個月的時間甚至更短。”

女人皺著眉,努力消化他說的話。她總算找出了自己感覺不舒服的點在哪裏了。面前這個人看起來太單薄了,不是瘦成骨感的單薄,而是感覺軟趴趴的沒什麽精神,連眼神都是懶懶散散的。

齊倦繼續說著:“或者你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我在陪你兒子玩玩。”

他確實是這樣想的,他從不越過分的界,所有的熱烈情感都止步於接吻。

就是覺得,如果郁月生厭惡自己,隨時可以全身而退。

女人才不會理解,齊倦的極端都用在了偏愛。別人推開他的時候,他就慣用敵對和挑釁偽裝自己。而在遇見自己在意的人時,他甚至恨不得拆斷全身骨頭,去做那只體貼溫軟的奶狗。

“玩什麽?誰玩誰?讓我兒子玩你?你個男的你倆還要幹什麽?”女人覺得他這話說得太欠了,一時更加氣憤,直接吼道:“做夢吧你!誰知道你剛剛說的真的假的你個死變態!”

她的聲音太大了,四座有不少人看過來,又收回目光交頭接耳私語著。

齊倦感覺自己耳膜嗡嗡的,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什麽都不太聽得清了。

明明才喝了小半杯咖啡,可能是沒吃早飯犯起了低血糖,全身酸軟,熟悉的眩暈感湧上了腦袋。胃裏也在一陣陣絞痛,翻江倒海起來,連著腦神經的運轉都有些懈怠,混亂無力。

他莫名有些想念郁月生,不知道他現在會在哪裏在做些什麽。

要是自己跟郁月生說這些,不知道他會不會也當作自己是在開玩笑、是在說混話。

“信不信由你吧。”齊倦聽見自己胸腔裏發出來的聲音,暈眩地有些不太真切。

他強作鎮定地,舀著桌上瓷盞裏的白糖,倒在了精致的杯子裏,因為手抖,白糖灑了一大把在咖啡裏都來不及化開。

“你這人怎麽這麽一根筋,找個小姑娘不好?”女人可能也覺得自己罵得過激,語氣平緩了些,死死盯著他。

齊倦將染著粒粒糖粉的勺子取出來放在杯托上,仰頭灌了自己一口甜膩的咖啡。昳麗的喉結上下滾動著,鋒利的下顎線繃得緊緊。

視線前的黑霧勉強撥散開了一些,額間卻已經出了一層虛汗。

“不好呢。”他隨手把空掉的杯子推到一旁,靠回長椅上,長直的雙腿交疊著。

“你這人!”女人一邊覺得他看起來真的難受,一邊又在想這人不會是故意裝成這樣來博取同情吧。

她擡手想抓東西打人,隨手攥到自己的皮包,起身往齊倦身上砸,哭喊道:“氣死我了你個臭小子,你黏著誰不好憑什麽找上我兒子啊,誰招你惹你了啊!”

這下半個餐點店的人都看了過來,議論紛紛。

女人將皮包攥得緊緊地往齊倦身上砸著,包裏的化妝品東西碰撞在一起嘩啦直響:“哎喲,我兒子都要訂婚的人,怎麽能跟你個男的搞在一起,你是對他下了什麽迷魂湯藥啊。”

齊倦咬咬牙,依舊是一言不發坐在原地。女人的力氣微薄,砸在身上並沒有多疼,但有些比挨這份打更痛的羞恥從心底漫上來。

“這怎麽回事呀?”

“同性戀?”

“看起來年紀也不大啊。”

這下不少人都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更有座椅背對著這邊的客人,半跪在椅子上,也要扒著臺子往這看。

店員一看這邊在鬧事了,趕緊過來勸著:“女士你消消氣,我們這裏還在營業,人多影響也不好。你看這要有什麽事,咱們可以出去了再說嗎?”

女人往地上一癱:“哎喲這還沒有天理了啊。你們怎麽能幫著這個小變態啊。”

店員臉上掛不住,連忙擺手:“真沒有這個意思,我們就是幫忙打工的,你在這裏鬧老板知道了會怪罪我們的。你能別讓我們為難嗎?”

齊倦將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言不發坐在那,臉色白得不正常,像是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周圍有人在拿著手機拍照,哢嚓聲此起彼伏。服務生一直在阻撓著:“別拍了別拍了。有什麽好拍的。”

齊倦啞聲說了句:“謝謝。”

接著慢吞吞、虛弱地埋下身來,一只胳膊搭在桌上將自己臉圈起來,另一只手卻仍是橫在腹部把腰側攥起來,能感受出來胃部的痙攣一下一下砸在指腹。

他的額間冷汗涔涔,眉頭也鎖得緊緊的。

女人被路人扶起來,吆喊到:“大家都來看啊,就是這個人,自己不知檢點,還去勾搭我都要結婚的兒子。”

“要結婚了啊,那真是太過分了。”

“我們把他拍下來,到網上曝光他。”

服務生也攔不住了。

齊倦闔著眼睫,懶得解釋。胃裏正在痙攣著,潮濕的汗水都順著額間流在了大理石桌子上。

“臭不要臉。呸!”不光有人在拍照,還有人踹了他一腳,那一下不偏不倚踹在了腰際,他感覺自己骨頭都要被瞬間震碎了。

手一下子就把椅子邊緣攥緊,低低嗆咳著喉底都泛上了血腥,砸吧,不知道是誰在拿什麽往他脊背上抽。齊倦皺著眉裝死,有點不太想掙紮了。

“齊倦!媽你住手!”

熟悉的聲音帶著凜冽的質感,撥開渾濁雲霧穿湧而來。

齊倦一瞬間脊背僵直。

“這是誰啊?”“那女人兒子吧。”

身上急落的雨點消退了,齊倦頂著議論,擡起頭來。

“鬧夠沒,還嫌事情不夠大嗎?你打他還不如打我,是不是要把我逼瘋才開心!”郁月生正握著他媽媽的手腕,衣袖口子解了一顆,勾勒出手臂完美流暢的線條,聲音卻冷冷的帶著憂傷。

“我什麽鬧啊,誰逼你了。媽在幫你解決你解決不了的麻煩。”女人強行解釋道。

“你怎麽過來了?”齊倦看著郁月生,撐著桌沿勉強站起身來。

郁月生:“打你電話不接,你就在這裏喝咖啡是吧!”

“那個,請問一下要不要續個杯啊?”服務生覺得場面太尷尬了,舉著水壺努力插嘴道。

齊倦:“……”

郁月生看向齊倦:“你敢。”

齊倦蹙著眉頭,目光卻倏忽註意到旁側有人趴在座椅上,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郁月生,扯著嘴角堆著滿臉油膩的笑。

“嘿。小哥看過來。”那人話未說完。

郁月生偏了些臉時,齊倦已經拿起身邊脫下來的外套,直接罩在他臉上,衣服擺正好垂落在他白皙的手腕。

郁月生還沒反應過來,視線裏驀地一片漆黑,他煩躁地扯了一把臉上的布料,聲音悶悶地:“齊倦你幹嘛?”

“噓,我帶你出去。”頭頂的聲音輕輕啞啞,隔著布料顯得有些不太真實。

齊倦擡手把人手機奪了,摔在斜對面的沙發縫裏,從牙底裏擠出一句“滾”。他個子偏高,雖然面色蒼白,看人時候仍是居高臨下的,墨發垂下來,眉眼滿是狠厲。

“靠!神經病吧你。”對方拳頭揮過來。

“你再拍試試。”齊倦偏過臉躲開,動作遲緩了些,但也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腳踹在人肚子上,將人踹翻在地,脊骨撞在桌腿上哐當一聲。

“行。好樣的。”對方狼狽擡起臉,咬牙切齒著對他點著手指,但還是沒再吭出一句爬起身來,屁滾尿流跑去撿手機了。

齊倦環顧著四周,有不少人都刻意撇開視線。

“出什麽事了?”郁月生說。

齊倦聲音溫柔下來,摸摸衣服:“有人想拍你發網上。”

衣服裏總算安靜了些,像是放下一切防備。

齊倦將胳膊環在他頸側,把人攬在懷裏,罩頭的衣服壓得緊緊的。

女人的手腕被郁月生在慌亂中松開了,她彎腰把皮包撿起來,去抓齊倦的手,瘋了似的又是打又是咬:“你把我兒子放開。”

“齊倦你把這個拿下來,我來跟她說。”郁月生焦急說道,悶在厚重的衣服裏,呼吸都潮潮濕濕的,有些喘不過來氣,他將手指抓在衣服上,努力想要扯下來。

現場一片混亂,齊倦將手甩開,把女人推倒在沙發座椅上,任由她開始哭鬧起來,丟下一句:“不想你兒子照片被到處傳就別搗亂。”

“……”女人惡狠狠看著他,頭發也亂了不少,嘴唇囁嚅了幾下,沒再憋出一句。

他已經煩躁了,任由偷拍的繼續拍,冰冰涼的手攥住郁月生的腕部,直接拖著人往門外的亮光裏走。

鞋底踏在茸茸的地毯上,雖被消了些音還是顯得疲憊著急,像是沈重的鼓點一般,全都狠狠砸在了眉間心上。

有一瞬間,齊倦想,要是這地上的紅毯是為他倆而鋪的就好了。他是在眾人矚目中,拼盡全力帶著他的神祗跑向了光亮裏。

像是某一天的躲雨,齊倦將老師攬在衣服裏護著他,那時候齊倦說:“我們還是好好在一起啊老師。”

漫天的雨水淅淅瀝瀝,齊倦貼近衣服,呼吸炙在頸側:“我會把你藏起來的,像是小松鼠藏松果那樣,恨不得每天抱著你跑,你在哪我就在哪紮個窩。誰敢搶我的小松果我是不會放過他的。”

……

齊倦將郁月生臉上的衣服拿下來,有些焦躁地將人拉進了路邊的一家小區裏。

郁月生看著他:“我媽口直心快,你別往心裏去。”

“好。”

齊倦倚著墻壁慢慢彎了些腰,他身上還穿著單薄的衣衫,就這樣從溫暖的空調房裏跑了出來,感覺很冷,甚至能聽到胸腔裏的乏累喘息被冷空氣無際放大。

他從袋子裏把羊絨圍巾拿出來,低頭幫郁月生圍著,輕聲說:“早上等你的時候買的,感覺暖灰色跟老師挺配的。可惜被我裝皺了。”

圍巾暖乎乎的足抵寒風,有些微涼的手指刻意避開貼到郁月生的臉頰。

齊倦替郁月生攏了攏圍巾,看著對方緊抿的唇,他微微彎腰,笑著理了下郁月生被衣服弄亂的頭發,說:“很好看的,白白的,像是個雪娃娃似的。”

“你!”郁月生撇過頭,須臾後冷著臉說,“沒大沒小的。”

齊倦彎著眉眼,溫柔開口:“生氣了?老師之前不是很喜歡敲我的額頭,再敲一下好不好?”

“什麽奇怪要求啊。”郁月生感覺有些別扭,但對上齊倦真誠期待的目光,還是伸出手,輕輕彈了彈他光潔的額頭。

齊倦紅著眼眶,撫上郁月生附在自己額間的手指,牽著,放在臉頰蹭了蹭,又貼在唇邊蜻蜓點水吻了一下,像是在吻他的神祗。

“我好想你。”視線裏漸漸模糊起來,齊倦傾過身,將下巴搭在郁月生的肩頭,伸出手臂環住他。

風聲在刮耳而來,蹭在白皙而精致的臉上。齊倦感覺自己胃裏更疼了,仿佛一團破舊的抹布被用著最大的力氣擰到了底,恨不得將縫隙間的汙水瞬間擰絞出來,毀人斃命。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郁月生一直捂著他的腦袋安撫,比風聲還輕柔。

齊倦乖巧地將手扣在他腰跡,頭也低著:“月生,把你交給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放心。”

他輕輕呢喃:“可是我沒有辦法。對不起。”

他悲傷地嗆咳著,壓抑的咳嗽聲回蕩在窄巷裏,身子也軟綿綿地往下墜著。

“什麽沒有辦法?”郁月生疑惑問著,手上也快要扶不住他了,忙著急道,“哪裏不舒服?是不是胃難受?”

齊倦搖搖頭,將胳膊垂搭在郁月生的手肘內側借著力,捂著嘴偏頭嗆咳了好幾聲,虛弱道:“好不起來了。早上在洗手間吐了好多血,你帶我去醫院吧。打電話把我媽媽喊來。”

雲層四起著,日光被抹殺。

最後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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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上次說這章寫到老師知道倦倦的病,其實下兩句就是醫院了。

我真不是故意卡這的(接下來:齊倦暈倒了,送醫院搶救,然後老師就肯定要知道了哇。)沒把握好節奏,寫得時候覺得應該展開說一下,結果這一章我越寫越長,後面那部分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寫完,放在結尾還怪怪的。

下章我爭取盡早搞上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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