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堂是個兩進的院子，前面東西廂皆是藥櫥，正堂用以待客看診，後院便是主人家住所。

段神醫在世時常有遠人慕名而來，儉樸的醫館雖非門庭若市卻也不清冷。待到段姑娘接手，既無資歷又無名聲，只得些街坊鄰裏偶來抓幾副風寒風熱的藥，不大的院落到底顯得空曠了。

已是入了夜，往常這時候院門總是上了鎖，今日卻依舊大張。望進門裏去，每一間屋都亮著燈。

段憫停在門前，就著黃澄的燈光看門柱上的對聯。

對聯是段神醫親筆書寫。同一副對子段有常七八年間每年都要鄭重的寫上一遍，道是：治病治傷不治悔，虧氣虧血莫虧心。十四個字筆筆厚重，好似凝聚著神醫對世人深沈的規勸與悲憫。

段憫擰著眉仔仔細細看眼前對聯：兩年前的舊物，紅紙褪了色，墨跡也有些斑駁。

段憫漸漸的想要笑，卻又沒笑出，靜靜站了站，終是舒開眉，兀自進門關門又橫上栓。

聽見聲響，等在正堂裏的姑娘匆匆跑出來。

那姑娘一身青衣黃裙，正襯著清秀相貌，叫人一眼看見就想起十裏荷塘撐著小船采蓮蓬的少女。可惜此間少了軟語嬌笑，姑娘一臉擔憂：

“憫姐……”

段憫挑眉笑起：“膽小鬼，又浪費燈油錢，把燈滅了我們上後邊說話。”

兩人各去東廂西廂，幾盞燈滅的很快。然而不待她們去後院，門外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便有人敲門。

“膽小鬼”這時倒不膽小，望了望段憫便大聲問：“誰呀？這麽晚了，什麽事兒？”

作答的是個清朗的男聲：“在下此地樓徐馳，奉樓主之命來給段姑娘送兩匹衣裳料子，有勞姑娘開一開門。”

段憫有些詫異，走去開門。“膽小鬼”執著燈籠緊隨她身後。

徐馳面無表情遞過衣料：“樓主說這樣素凈的衣裳不適合段姑娘，姑娘氣質過人，能襯得上的顏色不多，暫且試試這兩種。”

段憫道了謝接過，徐馳便抱拳上馬絕塵而去。

“膽小鬼”就著手裏燈光照了照衣料，嘖嘖道：“憫姐，那樓主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段憫沒好氣的瞪她一眼：“什麽也敢說！把門鎖了，我餓了還沒吃飯呢。”

“膽小鬼”叫做萍萍，其實是個膽子頗大的姑娘，能讓段憫逮著嘲笑的就是怕黑怕鬼。

萍萍嘴上不饒人，段憫笑她她十有□要笑回去，剩下那一二便是今天這樣狀況，那是出事了。

“憫姐，此地樓的事咱就不該搭理他！”萍萍端正坐著，說的很認真。

段憫放下湯勺執起筷子：“事情要來哪裏擋得住。明天我們上龍象山，我要去看看小念。”

萍萍一怔：“這時候看小念做什麽，憫姐你實話告訴我，你是要救他還是要避他？”

段憫擡眼送來一瞥，不答。

萍萍一把抓住她手臂：“要走一起走，你可別想糊塗心思！”

段憫停下筷子：“這些事到那再說，你不要多想。”說著掙開她手，繼續吃飯。

萍萍發愁的看她，停了一會兒湊近來壓低聲音慫恿，“咱們還是一塊兒走吧，京城是非多，惹不起咱們躲。這毒不一般，背後還不知什麽事呢。你才是不要多想，段叔已經過世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

段憫聽這話忽然一笑，三分冷三分嘲，看得萍萍立時苦了臉：“憫姐你別這麽笑，我可是想你好！”

段憫長相上有些吃虧，她不是不美，卻是美的太清奇，眉梢眼角似是天生鐫著傲。段神醫曾讓她著意收斂，著意培養溫和氣質以遮掩這份拒人千裏。這種培養並非沒有成效，卻終究成效不大。

段憫無奈何再一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楊樓主不會不防備，如果連小念她們也連累上就大不好了。我爹雖然不在了，答應過的事還是要算數。你要聽話，不能任性。”

“我……”萍萍柳眉吊成個八字，靈秀的眸子蒙了層憂慮，卻到底點了頭，再坐一坐便起身離桌收拾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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