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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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到賈母院子裏,賈母一把將寶玉摟在身旁坐著,日漸渾濁的雙眼含著淚,卻不知當說什麽。

便是寶玉,一時間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只靜靜依偎著賈母。

賈政站在旁,有心訓斥寶玉,更不知要從何訓起。起初還想將對寶玉的擔心,化作對寶玉不懂事的指責,偏還有母親、夫人在側,更有妹夫林如海等在,拿這等寶玉也料想不到的事,去罵寶玉不懂事招來大家擔心,著實顯得不合理了些。

好不容易賈母的情緒平覆了,寶玉也漸如過去說笑,只偶爾看到還在旁的賈政,眼神還有些躲閃。

賈母疼著孫子,便讓賈政和林如海這些男人到外頭說話,好讓她們這些女眷與寶玉都能自在些。

賈政這一走,寶玉果舒服多了,猴在賈母身上笑道∶“老祖宗不知道,我這段日子裏,你們瞧著有些渾渾噩噩的,我自個兒卻似游玩了諸多地方,見識了許多新奇事兒,如今這一想,可真覺得過去的自己還是過於見識淺薄。”

賈母又氣又笑,終歸憐惜道∶“素日就與你說,你這玉就是命根子,偏這次你這玉出了事,竟誰都沒有發現。”

說著,賈母真惱了起來,斥道∶“也不知你房裏那些丫頭怎麽做事的,你這玉光澤不如過往,如此明顯的事,怎都沒一個人看得出!到底是如今規矩寬了些,一時不察的,便不知多少是瞞著我們,又只拿這等當例了!”

賈母這一怒,王夫人忙道∶“這事也不能全怪丫頭們失職,她們平日裏也沒多少機會見到這玉,寶玉每夜裏摘下,又要收好,第二日就戴上了,那些丫頭哪有機會發現什麽呢?”

賈母怒氣尤未消,再問∶“我若沒記錯,是襲人負責這事吧?那些小丫頭子發現不了,她竟也沒發現?”

王熙鳳笑道∶“夜裏都要睡的時候,便是點了燈,又哪裏看得真這玉的光澤?白天能看個分明了,這玉也戴在寶玉身上了,誰還能到寶玉身上扒來看呢?”

賈母臉色也沒緩和多少。

寶玉則在旁笑道∶“可別說她們了,便是我天天把這玉戴在身上,都不曾發現它色澤變化。想必這玉有靈,怎會沒一些掩人耳目之法呢?”

賈母方不再追究這事。

且說賈政引著林如海到了自己書房,說起今日之事,終究少不得一番慨嘆。

賈政和賈母一樣,都已想到寶玉房中丫頭那去。

他憤憤道∶“我此前就聽說寶玉房中竟然已經有丫頭,早早定下了姨娘的名額。若非兩個大丫頭都是母親給的,其他小丫頭終究也不似大丫頭般能日日近著寶玉,並不礙事,我便早將他身邊的丫頭給清理一番了!如今竟是寶玉如此,那群丫頭都不知道是不是只怕自己受罰,卻要幫著寶玉來欺瞞我們!”

兩人漸又說到將要到來的秋獵之事。

林如海也有隨行資格,賈家這邊因元春的關系,賈政、賈赦兩人也能跟著。

賈政說著,就提起近日賈赦與孫家走動甚為密切。這孫家雖與賈家算來是世交,但只因當年孫家先祖看榮寧二府勢大,才為不能了結之事拜在門下。孫家並非詩禮名族。

孫家如今只得孫紹祖一人在京,然而在元春封妃前,他不曾怎麽與賈家來往,如寶玉,竟至今不曾與孫紹祖見過一面。到底是如今元春有孕的寫出漸漸傳開,孫紹祖才與賈家來往日漸頻繁。

孫家過去就只慕權勢,孫紹祖如今表現同樣如此,賈政對孫家多有厭惡,孫紹祖又是和賈赦來往多,賈赦對這相貌魁梧、體格健壯,又看著家資饒富的孫紹祖頗為喜歡,任賈政勸也不聽,賈政只得罷了,不過如今見林如海來了,又略提兩句。

林如海也知道這孫紹祖,知其為人頗有些問題,只是他和賈政還能說上兩句話,和賈赦卻性情多有不合,連賈政勸都無用,他說什麽更沒用。

說完了孫紹祖,賈政又問起京中近日傳得甚廣的傳言。元春手諭為寶玉、寶釵賜婚,又有賈敏遺願盼著黛玉和寶玉長大後結為連理……這些傳言過於真實,雖然細節方面傳出了多個版本,但大體內容並無偏差。

賈政著實納悶過一段時間,也擔心這事是否會對黛玉有影響。

林如海自不會承認這些傳言真正源頭是自己,只嘆道∶“我亦不知是誰先將這事傳出去的,偏如今傳得如此人盡皆知,連黛丫頭也聽說了。那孩子素來惦記著她娘,聽得是娘的遺願如此,現在還真不願違背她娘的遺願。”

賈政忙道∶“這如何能委屈外甥女?”

“她與薛家那丫頭關系也好,她竟連這名分的事都沒這般在意。聽得那些人說娥皇女英,若讓她兩姐妹真如此,或許也是不錯的辦法。”林如海再嘆一聲,擺手道,“罷了,寶玉現在也不急著成親,黛玉又還小,再過兩年,孩子們的事還不知會有多少變化,我們也不必現在就要替他們如何決定。兒女姻緣,自有他們命數。”

林如海這話是在寬慰賈政之心,卻更要寬慰他自己。

任他思想較普通士大夫開明,他在知道黛玉和寶釵間的情愫後,心中仍有難平之念。

若非黛玉體弱,調理多年,如今難得有些起色,一旦又思慮難平,只怕還要終日吃著藥都不見好;又若非還有崇玉幫忙勸著,兒女的幸福始終是兒女們的感受,只怕他也要想盡辦法讓黛玉不能再見到寶釵,還哪裏有可能暗中幫兩人制造將來長久在一起的可能?

林如海確是公務繁忙,因此他一家並沒有在榮國府久留。

回到林家,崇玉笑嘻嘻地跟著黛玉一起回房。

寶釵得知甄寶玉到了榮國府的消息時,黛玉一家已經出發,她唯有在黛玉房間裏等著。

黛玉養著的鸚哥兒早已不必關鳥籠,任那鸚哥兒興起四處亂飛,最遲黃昏就會曉得回籠。今日也有丫頭們將鳥籠的門開了,任它飛出去玩。

因此黛玉回來,這鸚哥兒竟比丫頭們還要早知道,撲騰著翅膀就飛回來叫著∶“姑娘回來了,姑娘回來了!”

寶釵一喜,忙起身要往門外迎。

黛玉尚未進來,崇玉先搶在了前頭,笑道∶“寶姐姐!”

他這突兀地一嚷,就將寶釵唬了一跳。

黛玉走得慢些,方從崇玉身後轉了出來,嗔怪著推了推崇玉道∶“你又在胡鬧了。”

崇玉連忙叫屈∶“我哪裏有!你如此說我,罷!我便不將我在榮府外瞧見的,妙玉和甄寶玉的事告訴你們了。”

他說著,轉身擡腿,就要往外面走。

黛玉嘴兒一抿,也不拉他,反拿眼瞄寶釵。

見狀,寶釵便伸手拉住崇玉笑道∶“崇兄弟,你何苦呢!既都來了,到底坐下喝口茶,也將你看到的事說說再忙別的去。”

崇玉嘆道∶“就你慣著我姐姐!也不怕越慣著她,她越得了意,越肆無忌憚的?”

黛玉瞪他,他便笑著先往屋裏坐了。

崇玉將看到妙玉和甄寶玉一起離開的事說完,猜得黛玉和寶釵應當另有話說,故沒有久留,自覺地讓兩人獨處。

黛玉也將寶玉的事說了,兩人又好一番感慨。

先前在賈家,黛玉已從寶玉的表現出看出幾分不妥,只覺寶玉如今在賈母等人面前的乖順,都似因他將來要做的謀事深覺愧疚,現在才要盡可能表現好些,以做彌補。

偏賈家上下已為寶玉擔心良久,如今賈母好不容易才稍稍放下對寶玉的擔心,黛玉實不敢在這時與他們說這樣的話。

回到家中,見著寶釵,黛玉全無顧慮,自是將對寶玉的擔心悉數說了。

寶釵暗暗驚訝,往門邊一瞄,見確無人,方低聲問∶“先前崇玉在時,你怎不和他說這話?寶玉的事,你我也幫不了什麽,崇玉或許還能做什麽。”

黛玉細細幽幽一嘆∶“你怎會猜不著?如今京中那些傳言傳得這般火熱,我卻不信你不知道!偏在你我之事被我父親他們知道後,才忽然出了這些傳言……”

黛玉心中卵極。

她自然盼著能和寶釵更長久地在一起,但對寶玉來說,又如何才是最好的?

寶釵輕摟住黛玉。

黛玉便伏向她懷中。

只聽得寶釵低低的聲音。

“也許崇玉只是比我們都更早地看出了寶玉的天性。如寶玉這般的人,除了科舉仕途,他做什麽都有可能。”

說罷,寶釵忍不住嘆道∶“過去我哥哥還在,我幫著母親,時常勸著哥哥要長進些。好歹我勸哥哥,哥哥也會聽進去,好歹長進少許時日。可大家夥勸寶玉,卻又有誰能真正勸出效果來?依我看,無論寶玉將來如何選擇,那也只會是他自己要走的路。若不是他自己樂意,是他自己選擇,旁人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他。”

寶釵這話,確實勸在了黛玉心坎上。

黛玉最擔心的,只是父親或弟弟為了自己,卻要對寶玉做什麽。

但如果那一切都是寶玉的選擇,父親或弟弟並沒有為了自己,卻要引誘寶玉走上另一條遠離世俗的路,那又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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