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等人的擔憂卻沒有早早成真。

江南甄家的事傳來，固然讓京中不少人家都有了一段時日的惶恐不安，不過這事一直沒有後續，就連被押解上京的甄家人都遲遲沒有回來，更讓一些因為邸報上羅列著甄家虧空、貪腐等罪狀而一時有些收斂的人家故態覆萌。

如今京中越是平靜，反而越有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甄家一度有人來過榮國府，一一拜見了賈母、王夫人，並賈政等人。

只因他們來的時候，還帶了些東西，而此時邸報上早已刊登了他們家被抄沒家私的事，如今他們來了，除了必須要去見客的主子們，其他人多少有些避開，因此他們到底說了什麽機密事，並無太多人曉得。

賈家中還有些下人看到甄家有女人去了櫳翠庵求見妙玉，妙玉竟還真見了她們。這事又在下人們中引發了好些爭議，一個個都猜不透甄家為何會派人去見妙玉。

賈政則在接待甄家來的男人時，聽著他們說起了兩家多年的交情，除了現在送來的一些玉器珠寶等物，還提起了甄家前段時間才送過來的東西，又提到了並稱四王八公的四家王府。

甄家男人不敢把話說得太過明顯，只怕隔墻有耳，說不定這些話會傳去南安郡王耳中。

此外，他們多少有些期盼。留在京中的他們肩負著替家族探聽消息的重任，因此對許多事情分外敏銳。賈家在宮中的女兒元春可能有孕的消息，已然不算太大秘密，他們都知道了，只盼著賈家能憑此又幫他們說些話，也不求能保住過去的榮華富貴，好歹將自家人的性命留住，能回到祖籍都是好的。

賈政聽不出甄家男人暗暗提醒他小心南安郡王，但聽得出甄家男人希望他幫甄家求情。

此次甄家忽然被抄，著實令京中這些豪門世家大多有兔死狐悲之意，莫說以賈家和甄家世交之情，便是沒有，甄家人只是找門路找到他們家，賈政都可能會私下再向他人請教一番做法。

因而，甄家男人離去後，賈政很快命人請了妹婿林如海過府小敘。

林如海聽得賈政說完詳情，細細揣度賈政覆述的甄家男人言語，更確信甄家人定有提醒賈家小心南安郡王之意。只是甄家如今在京城的這些人，都是甄家先前就留下的，甄家出事之後，這些人也不能再得到新的消息。

因此他們只能委婉地提醒著賈政，盼著賈政循著他們給出的線索往下暗查，哪能料到賈政只當他們要向四王八公求救？如今手中還有兵權在的南安郡王，確實是四王八公中權力最大的，賈政便只當甄家男人是看中了這點，才更渴望著能請得南安郡王出手。

林如海也並非不願和賈政明說，但他知道賈政並非心裏容易藏得住事的人，一旦說了出來，就怕平日裏還要經常和太子、南安郡王等人相處的賈政被旁人看出，因此只能提醒著賈政，賈家千萬不可卷入此次漩渦中，平日行事須得再謹慎些。

賈政應了，只禁不住嘆息道∶“想甄家當年也是如此赫赫之家，不曾想轉眼間就敗落至此。說起來也是這次甄家人來尋，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家園子裏的妙玉，竟和甄家有些關系。”

原來這妙玉竟是甄寶玉的表妹，昔日兩家也算走動頻繁，甚至給兩小兒女早早定下了婚事。

只因當初妙玉體弱多病，怎麽也不見好，她家裏人送了她入空門帶發修行，還準備著等她病好了，回家後也可去和甄寶玉成親。然而後來妙玉父母亡故，妙玉師父還說妙玉不可回家，才帶著妙玉又來了京城，好一番輾轉後，妙玉竟來到了賈家。

甄家起初還和妙玉有些來往，但在妙玉父母亡故，且自身隨著她師父去了不少地方後，彼此音信才漸漸斷掉。

還是甄家在京城的這些人，這段時日裏急著要尋求門路，一度想過找上北靜王，輾轉打聽之下，才無意間打聽到了北靜王曾對寄居在西門外牟尼院中、法號名為妙玉的多加照顧，而今這妙玉已到了賈家，甄家家人才又來賈家詢問，確定了妙玉身份。

此番曲折，林如海也是第一次聽說，不由得也感慨了一回。

他再叮囑了一番賈政，定要讓賈家這段時日行事多加小心，若勸不住賈珍平素裏行為收斂幾分，莫要終日與其他紈絝往來嬉鬧，也該去找一找賈敬，讓賈敬管一管賈珍。雖平日大家都不大願意去打擾已一心向道的賈敬，然而此次事情不比尋常，還是小心為上。

賈政素來相信林如海決斷，也知自己確實勸不住賈珍，因此當真去了求見賈敬。只是賈敬也一心要求仙得道，萬萬不肯沾染紅塵，因此任賈政怎般說，仍舊不肯理會。倒讓賈珍知道了賈政所為，私下裏又笑了一回。

林如海先前甚是肯定，江南一帶出現職位空缺，賈雨村多半會升任外職，然而賈雨村忽然染了重疾，竟怎麽都不適合再到江南去了，最後前往江南的人中，雖依舊大半是南安郡王的人，但還混入了一個保齡侯史鼐，不日就要帶著家眷上任。

賈母雖有心要將湘雲留下，不舍湘雲也要跟著遠路而去，但史鼐只說湘雲婚事已定，馮家那邊也有些急切，若無別事，尚可將湘雲留在京中，好如兒時般跟在賈母身邊，然而如今已要替湘雲備嫁，著實要帶著湘雲上任，賈母也不好強求了，唯有退而求其次，要讓湘雲臨行前也到賈家小住幾日。

秋日已臨，大觀園中仍有綠意，湖中卻僅剩殘荷尚未打撈。

丫頭們的燕語鶯聲依舊，就連姐妹們都已回到家中，又有賈政近日忙於朝中之事，無暇督促寶玉功課，寶玉理應興致盎然，偏寶玉今日仍有些打不起精神，見到了黛玉，仍不過倦倦地喊了聲“林妹妹”，就又歪在桌子上呆呆地看著姐妹們出神了。

因今日在大觀園中設宴，還有替湘雲辭行之意，就連素日裏被諸多雜務煩擾的王熙鳳也來了。

她瞧見寶玉這般神氣，忙去推寶玉，笑道∶“你這可怎了？平日裏還念叨著姐妹們，只說大家都似忘了你，難得有幾個陪你玩，連你房裏那些丫頭陪著你，你都嫌無趣了，怎如今你最惦記著的人都在了，你還如此？”

王熙鳳不曾如何用力，寶玉卻坐著都有了幾分踉蹌的舉動。

湘雲笑著也輕推了把黛玉。

寶釵一面扶了扶黛玉，一面暗暗用眼神示意湘雲。

湘雲也不在意，只笑道∶“寶玉哥哥這是怎麽了？林姐姐前兒才病了一回，如今也不見這般體弱，你怎就這樣了？還是你在嚇唬鳳姐姐？”

王熙鳳看寶玉反應，正擔憂著，忽聽見湘雲這麽說，才略安心些，卻不敢再推寶玉了，轉問黛玉∶“林丫頭，你前兒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黛玉笑道∶“勞你擔心，我已大好了。”

她說著，目光卻總往寶玉身上瞄，那笑意漸漸化作擔憂。

“鳳姐姐，寶玉他當真沒事吧？”

雖在王熙鳳問她時，寶玉也在看著她，神色中帶著擔憂，然而寶玉的動作依舊有些呆滯，就連寶玉雙眼，也仿佛不如平日明亮。

“我沒事。”回答的人卻是寶玉，他輕輕搖頭，又滿臉悲傷地看著湘雲，“雲妹妹，你……你這次跟著你叔嬸去江南，可是再也不回來了？”

黛玉一怔，不由轉頭看向寶釵，一時間竟不知若並非自己還有父親和弟弟幫忙，是否也會在知道了寶釵遠嫁後，也如寶玉此時哀慟。

不，她會如何，分明早已有了結果。當日猝然間得知賜婚之事，和寶玉今日此時……

王熙鳳已在旁笑道∶“瞧瞧，都說寶玉和你們這些姐妹們最是要好，果是如此！怪道他這段時日都如此，原是知道雲妹妹要離京了，心中不舍著呢。”

湘雲大笑道∶“二哥哥，我只是隨著叔叔他們到江南去，哪會當真一去就不回來的？”

若只史鼐任外職，年限不定，而她婚事又不定，這一去，或許當真會被史鼐在江南許配了人家，回不到京城了。

然而她現在已定了馮紫英的婚事，馮紫英不見得會長年在外，將來多半會謀求調動回京，她也就能跟著一起回京了。當然，到那時候，她已是別人家的媳婦了。

也有可能，她成親之時，就是在京中成親的……

諸多念想，掠過湘雲心頭，她臉上微紅，很快又已不在意。

寶玉卻在點頭後，又喃喃自語∶“離開也好，離開也好。”

這話說得極怪。

黛玉更為不解。

在她看來，湘雲和寶玉雖然兄妹情誼不淺，但絕不至於讓寶玉如此。

此刻的寶玉，更像心智都有些喪失，然而賈家中似乎都沒有人往這方面想，現在又人多，黛玉不好說什麽，唯有在旁靜靜看著。

寶釵站在她身旁，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黛玉轉頭，在她眼中看到和自己相似的擔憂，也不知是喜是憂。

若在平素，能和寶釵這般心有靈犀，縱兩人間時常如此，她仍會有幾分竊喜。

偏這次的事和寶玉有關，且她和寶釵已過去很長時間，才又和寶玉見了一面，都能從寶玉身上看出不妥，黛玉總不信賈家上下當真無一人看得出。

然而是誰也不能幫寶玉？

還是其中又有什麽隱情？

黛玉正思忖著，湘雲已向寶玉嗔道∶“二哥哥！你這話可無情！什麽是離開也好？”

寶玉楞楞望了她半晌，才低頭嘆道∶“如今此處已是漩渦，妙玉說她將要走，你也要走，豈不大家都散了更幹脆些？你們又何苦再來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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