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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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就在我這裏,看著我的情況已經好了些,這才離開,哪有不曾來的道理?至於我爹爹,還真被一件事絆住了。”

探春還未來得及再問,寶釵已先擔憂問∶“可是與我家有關的?”

她見剛才黛玉說崇玉來時提過與自己家有關的事的神情,分明表示真有其事。

無論與京中正在幫崇玉料理一些商行事務的薛蝌,還是遠在桂地的薛蟠,有什麽動靜,都是崇玉更能早早知道。薛姨媽和寶釵都是女子,薛家兄弟漸已習慣遇著什麽事情先和崇玉商量。

黛玉略一沈吟,搖搖頭,緊接著卻又點頭。

“昨夜絆住我爹爹和弟弟的事並非這件,但若沒那件事發生,也不會有今日他倆和我說的這事,因此也算有些牽扯。”她稍頓,繼續說,“昨夜那事也許不用多少長時間,就能從邸報上看到,說不定現在都有了。”

“邸報?”

能登上堪稱朝廷喉舌的邸報,那可真是大事。

賈家中女子往往不得查看府中抄錄的邸報,只有那些爺們有資格。但在林家,林如海早年一度將黛玉當男兒教養,雖隨著黛玉年歲增長,更有黛玉寄居榮國府之時,學的都是些女兒家的東西,但他對女兒的態度不曾變,因此也有再抄錄一份邸報送到後院。

西瓊院中的女先生陳曉笙,也對邸報深感興趣,有時候看著一些內容,覺得重要些的,還會和其他姑娘說一說,因此在林家的這段時間,探春等人對朝中的許多事情都有所了解。

哪怕在過去,以她們的出身,也懂得邸報的重要。

“是江南甄家出了事。”黛玉不再賣關子,“據我今日所知,他們家現已被抄沒了家私,家中只要有官爵在身的,都要被押解進京聽候發落。”

探春思量片刻,方嘆道∶“好端端的,怎忽然就這樣了?也不知究竟是什麽事。雖他們家現在出事,該和我們沒什麽關系,但想必又要有些地方動蕩,或者有誰要給自己謀一個前程了。”

探春再陪著略說了幾句話,很快告辭離去。她先前就看出黛玉有些倦意,如今連心中疑惑都自以為得了完整解答,自然不會耽誤黛玉休息。

寶釵卻有些憂心,握著黛玉涼浸浸的手,嘆道∶“你瞧瞧你,還好意思說自己還好的?這麽熱的天,手卻冰成這樣。也不曉得多穿些衣服。”

說著,她又沖一旁的紫鵑道∶“還不去給你家姑娘那件披風來?”

紫鵑忙應了一聲,正要去拿,就被黛玉制止。

寶釵的掌心覆在黛玉手背,體溫隨之傳來,黛玉不好辯駁,唯有笑道∶“何必如此麻煩?我就手腳冷了些,別的地方都暖著呢!硬要添衣服,還容易招汗,一出汗,略有些風,就可能寒著了,還不如就現在這樣。”

她一邊說一邊朝旁邊拿著本書看的香菱呶呶嘴。

“你瞧瞧?連菱姐姐都不曾說我什麽,是你太擔心了。”

香菱一直坐在一側,之前其他姑娘還在,她陪著喝茶吃瓜果點心,如今只剩寶釵在,她才又拿起詩集來看,這一看,便連黛玉提到她都不知道,還是旁邊有小丫頭聽見,悄悄推了她兩下,她這才驚醒,尚有些呆地望著寶釵和黛玉攏在一起的手。

黛玉臉上一紅,正要將手收回,卻被寶釵似笑非笑地按住。

“想當初,菱姐姐讀起書來就有幾分呆性,如今這呆性也不見有改的,只更愛書了。顰兒,想當初你說她要跟著你學,依我看不用多時,便是你要跟她學才是!”

寶釵這麽一說,香菱紅了臉,笑道∶“這話卻說得不對了,我幹爹就常說要我跟著你們多學些,我能有進步,姐妹們中卻又有誰是沒有在學習著的?且我終究沒有你們那基礎,真正開始學的時候還是年歲大了些,唯有再努力些才好。”

她說得正經,倒引得黛玉笑起來。

“我也覺得寶姐姐說得對,菱姐姐,你再這般下去,哪日我可真要再拜你為師啦!不,現在我也能拜你為師,好跟著你學醫的,就不必崇玉每次都要拜托你幫忙照顧著我了。”

香菱便將手中的醫書放下,起身道∶“罷罷罷!我若再在這裏坐著的,也就讓你倆笑我。我且找雲兒頑去,隨你們說什麽!”

“哎,菱姐姐……”黛玉才喚了聲,就又望見寶釵臉上笑容。

她微微低頭,再試探著輕輕將手一抽,仍不曾抽回,方低聲道∶“我要喝茶。”

她杯中尚有半盞茶。

寶釵總算將手從她手背上移開,卻又順勢探向她的杯子。

隔著薄薄的杯壁,已不大感受得到茶的暖意。

寶釵便將茶盞移到自己跟前,又讓丫頭送熱茶來。

黛玉起初就只擔心房間裏的丫頭們多,和寶釵間異常的親密舉動會讓丫頭起疑,如今才又覺不妥,前兒還是她主動要問出寶釵心意的,是她先盼著能和寶釵長久在一起的,怎現在惶恐著被更多人發現的,似乎也成了她?

看寶釵的一言一行,竟還一如既往的坦然自若。

熱茶很快到了,還冒著熱氣。

黛玉素來愛味道輕一些的茶,便是顏色差些也無妨,如今送上的茶水便是如此,氤氳的熱氣間是淡淡的茶香。

丫頭也給寶釵那邊再送上一鐘茶,卻又是另一種茶。

熱氣裊裊,讓視線略有些模糊,讓黛玉這般看去,似連寶釵的容貌都略有些不夠真切。

她倒在這時候更放松了些,打發著丫頭們離得遠遠地聽候吩咐,才和寶釵說起了也許要用許晴妍有孕的消息,哄著薛姨媽到桂地去的事。

寶釵聽罷,就是一嘆。

“若真到了那地步,咱們還好,只是其他人……”

寶釵所說的其他人,將更多的普通百姓都加入其中。

真讓林如海不得不將女兒送走,一定是奪嫡之爭已經激烈至極的時候。

光是直接造成的傷害,就可能影響到許多百姓的生存,更別提皇權交替,乃至皇權之下許多普通官員的變更,都可能導致吏治出現問題,讓現在就已因官員們貪汙腐敗媚上欺下的種種惡行而過著困窘日子的百姓們,愈發難以生存。

寶釵幫著薛姨媽打理家中生意多年,聽著一些掌櫃夥計說起經商的事,由此就對府外其他人的生活有著不菲了解。

且她本來就較其他姑娘有更多出入機會,更能親眼看到一些疾苦。

黛玉默然,借著茶碟,輕輕將茶水恍出圈圈漣漪,她便盯著漣漪,排解著那縷惆悵。

此生生為女兒身,許多事早已被註定。

任她有著極好的家人庇護著她,依舊不能替她改變太多。

也如陳曉笙,已然足夠幸運,但做到的極限,也不過是去教教書,而在看到了諸多黑暗後,依舊改變不了什麽。

黛玉一度對那些存在的黑暗厭惡至極,只願借著如今自己已擁有的小小凈土,將它們都抵禦在外。她只盼著也能從身邊開始,到底將身邊的一些地方做得更好。

只是,不知何時起,她開始明白,註定無法將所有黑暗消滅。

也許還能利用更好的方式,換取更多人的安穩。

可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爹爹和她說子貢救人和子路受牛的故事開始?還是崇玉和她說不知真假的一些經歷開始?又或者是從嘗試著理解寶釵的許多行為開始?

她分辨不清,只是明白自己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將一切不喜的東西都納入單純厭惡著的汙濁中。

她已然明白,絕大多數的事情,都不能用簡單的是非概括。

但總有一些行為,是傷害大多數的人,然後換取少數人的利益。

而南安郡王所做的一切,正是如此。

不顧天下蒼生,只顧自己的狼子野心。

其實很多的勳貴世家也是如此,不顧自己莊子裏的佃戶過著什麽樣的生活,也不管是不是當年的天時不利,只顧著自己得到的是否比往年少了。

只是南安郡王手中擁有的權勢更甚,野心更甚罷了。

茶水的熱氣散得差不多了。

黛玉倏忽擡眸,笑問道∶“寶姐姐,你說我們將來跟隨著我爹爹在桂地隱居之時,也如陳先生一般去教其他人讀書,如何?”

她自己定然沒有那個機會再為官了。

久遠的朝代中尚且能出上官婉兒那樣的人,現在卻不可能。

任三皇子順利登基,會賦予女子更多自由,但風氣總不會輕易轉變。尤其是固執的勳貴世家,更可能長久地維持著自己的一套規矩,也好用作區分他們這樣的家族和普通人家。

但想要改變什麽,還能從盡量多教一些人開始,盡量讓多一些人得到改變開始。

“這……”寶釵一時間有些為難。

“寶姐姐?”

手背微涼,竟是黛玉抓住了她的手。

寶釵怔怔看著向自己湊近了些的黛玉,鬼使神差般點了頭。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但馬上就釋然。

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雖然父親離世後,她就一直想要做標準的大家閨秀,好替母親分憂,但她確實不是那些深閨中無憂無慮,能讓自己一切行為都遵守著閨閣常規的女子。

旁的不提,光是替母親料理家中生意,甚至有時候幹涉兄長的事,就已不是尋常千金該做的。

但現在都到這時候了,她也不用維持著閨秀體面來換取好姻緣,何必再在乎這麽多?

更要緊的是,在黛玉面前,她哪裏可能真正拒絕?

一如她知道女子和女子的感情不見得能有出路,依舊在得知黛玉的真心後,舍不得拒絕。任理智再三告訴她,早早斬斷才最合適,長痛不如短痛,但她還是要和黛玉一起嘗試。

如今,是黛玉和她說,兩人一起去教導其他人,她如何能拒絕?

黛玉的央求,不過讓她應允的時間縮短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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