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林如海和崇玉，黛玉還沒來得及替外祖母一家擔心多少，就又聽得丫頭們過來，說是迎春等姑娘一起來看望她了。

寶釵也有來，較今晨相見時，已換過了一身衣服。

湘雲最先湊到黛玉面前，將黛玉左瞧瞧右望望，見黛玉除了臉色蒼白些許，並無大礙，湘雲才在黛玉身邊坐了，端起茶來喝了幾口，笑嘻嘻地看看黛玉，又看看寶釵。

黛玉是心頭有事，被她這麽一看，已然紅了臉，嗔道∶“你看什麽呢！”

湘雲笑得更起勁∶“昨兒我看著寶姐姐過來，偏今早才見寶姐姐回去，你說我看什麽？”

寶釵不答她的話，自走向還在問著丫頭們黛玉昨夜狀況的迎春那兒，一並聽些什麽了。

她昨夜一直留在這裏，其實對這些事情已了解得很。

探春和惜春則也坐在一旁，聽到了湘雲所說的話。

惜春年幼，還不大在意。

室內有藥味，但不覆昨日濃郁，只淡淡的，又有茶香伴著。

兩種味道雜在一起，並不難聞，微苦的氣息，反而使人凝神靜氣，一如參禪悟道時的心境。

惜春便借著空氣中的淡淡藥香，品著杯中茶香。

來之前就懷有疑慮的探春，則敏銳地從黛玉和寶釵的反應中覺察什麽。

可這種感覺很奇怪，奇怪得她都不敢確認。

“林姐姐，我昨日就想來看你了，只是又聽得你這邊雜亂，只怕過來了礙手礙腳，今日正要來，卻又是姑父和崇玉來了。”探春說著，又望向寶釵，笑道，“可巧這樣一耽擱，寶姐姐就能和我們一起過來了。”

黛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又開始疑心重了，聽著探春的話，就覺得探春是知道寶釵昨夜就留在自己這兒，如今故意這樣說話，多少是在笑自己與寶釵。

也可能是她過去就愛在話中促狹人，現在才聽著別人說什麽，就會有這樣心思。

正與迎春一起問著丫頭們黛玉情況，才聽小丫頭說著黛玉吃什麽藥的寶釵，同樣有幾分心思，落到了黛玉與姐妹們的對話中。

探春這般說，便連寶釵都臉上有些發熱。

她確實知道林如海和崇玉要來看黛玉，這才從黛玉這裏出來，可巧還沒有回到自己房間裏，還在廊道上走著，就看到準備出門的湘雲。

莫看湘雲對她這個姐姐不錯，有什麽事也會替她藏著掖著幾分，偏這次看望黛玉的事，湘雲本就擔憂著，且素來知道寶釵和黛玉要好，從不曾往歪處想，寶釵更不好主動囑咐湘雲什麽，只怕湘雲起初還不曾想到這些方面的，一聽她那樣說了，反而就要想到了。

因此湘雲邀她一起去探春這邊，等會兒再和姐妹們一起來看望黛玉，她也同意了。

誰知道到了探春房中，惜春問起湘雲怎麽比說好的時間還遲了些許，湘雲就先口沒遮攔地說出門前才見她回來……

寶釵唯有暗自慶幸，自己素日裏早已習慣一舉一動盡皆端莊淡然，才能在惜春和湘雲問著自己與黛玉有關的事時，還能從容自若地按照從丫頭們那兒聽來的消息去說，而沒有將自己和黛玉私下的那些事都給透露出來。

但心中有事，始終是有事。

迎春雖一向少言，但並非對身邊的事情一概不知，她不過是知道了，卻也不肯多做理會，只等著眾人有眾人因果罷了。

如今寶釵聽見探春所說之話，神色間有過片刻的不自然，心內已有幾分明白。

她謝過了方才和自己並寶釵說話的小丫頭，又與寶釵一並坐下。

更早落座的湘雲和探春，已將離得黛玉最近的兩個座位都占去了，迎春和寶釵如今坐下，已和黛玉間有了更遠的距離。

不過都還在一間屋子裏，再遠也有限。

黛玉也在想著當如何應對探春的話。

太長時間不回答，也可能被探春看出端倪。

她笑道∶“若不是三妹妹和我說起，我還真不知道，寶姐姐回去之後，還如此巧地遇著了雲兒呢。你們進來前，我只聽丫頭們說，你們來看我，我還當寶姐姐昨夜就來看過我，今天不會來，也好讓我病中每日都有姐妹上門，好有人陪著說話，不成想寶姐姐也來了。”

黛玉說著，暗暗慶幸。

若非往常就只有寶釵在她有些不適之時，最能勸得了她乖乖吃藥，只怕今日要這樣說，就會讓姐妹們愈發覺得她和寶釵之間的情愫。

她也唯有暗嘆，任自己怎般自我勸誡，在其他人面前，要一如既往地和寶釵相處，但真的還有其他姐妹們在，她卻分明做不到這樣。

寶釵坐得遠了些，她就有些不自覺地望著寶釵。

看迎春方才竟是攜著寶釵一起過來坐下的，又想要過去捱著寶釵，多親近一點都是一點。

今日林如海和崇玉過來，除了與她說了一些京中局勢，又額外和她提起，一旦京中再多幾分變故，為保她的安全，定要莫宗良帶著她還有香菱，先去林家在桂地已經修建得差不多的府邸住著。

便是寶釵和薛姨媽，也有可能會借著薛蟠妻子許晴妍有孕的名義一起過去。

黛玉還沒來得及和寶釵說這事。

薛姨媽雖也盼著早日抱上孫子，只要聽得許晴妍有喜，又不方便趕回京城或者金陵老家，多半不用人怎麽勸，就會同意去桂地就近照顧兒媳。

但到時候還要勸薛姨媽同意帶寶釵去，這時候還有可能需要頂著賈家那邊的壓力，畢竟寶釵和寶玉已算有了婚約在身，只是不曾公開，賈家多半更希望留著寶釵在京城。

此外，若許晴妍並沒有如此巧的懷上了，定然還要再編出一些小產的理由來，寶釵屆時還得幫忙勸慰薛姨媽，種種事，雖不全是能預先計劃好的，但有個商量，才不至於真發生之時，大家手忙腳亂，又彼此說的話有什麽地方對不上，平白招來他人疑心。

探春暗暗將寶釵和黛玉間少許的反常看在眼中，又念及崇玉昨夜親自去西瓊院通知寶釵，卻不順便和其他姐妹也說一聲，再有一說完直到今日才來看望黛玉，她已有諸多謎團，只盼能得到一個解答。

可現在這麽多姐妹在，縱她私下也有許多話能和黛玉說的，現在也絕非能直言之時。

也正是姐妹們都在，反而大家說說笑笑的。

無需多時，探春已瞧見黛玉有些乏了，又瞄瞄惜春，倏地一笑。

她笑得莫名，黛玉擡眸，順著她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惜春腦袋有幾分耷拉的樣子，也忍不住笑起來。

“倒是我不好了，難為你們惦記了我一宿，今兒又早早惦記著來看我。而今我還好，只你們也該早些回去歇一歇才是。”

探春更笑∶“果真是林姐姐，自個兒也有些倦了，反只說我們。不過四妹妹當真有些倦了，我聽著丫頭們說，她昨夜回到自己房裏睡得倒好，只早上起得太早，又不敢再睡。”

姐妹們又各自客套幾句，迎春和惜春先離開了。

惜春回了幾次頭，說了好幾次再來看黛玉。

湘雲不大坐得住，也怕自己在這兒吵鬧，擾了黛玉休息，也跟著回西瓊院了。

只剩得探春，卻遲遲不肯走，笑望著頻繁眼神交流的黛玉和寶釵。

“林姐姐，寶姐姐，我在這裏可是礙著你倆說話了？”

黛玉臉上一紅。

寶釵起身，整了整衣服，坦然地走到黛玉旁邊坐下。

看樣子探春是不急著走了，她先前還打算等探春離開再走過來，如今卻等不來。

“也不瞞你。”有寶釵的淡然在前，黛玉自在了些，尋起理由來更為純熟，“今日我爹爹和崇玉來的時候，便和我說起了一件事，正好和寶姐姐一家有關系的，我才想私下與寶姐姐說。”

“崇玉？”探春微怔，“他可又是說了什麽？”

“這可暫且不能和你說。”黛玉笑臉驀然消失，“好你個探丫頭！你既留下來也好，我還沒向你興師問罪呢，現正好把你審上一審！”

探春被她唬了一跳，正要辯駁，卻猛地想起先前應了寶玉央求，替寶玉寫了一張假單子的事。

“我……”

黛玉看她臉色變化，知道她想起來了，可恨手邊並無鎮紙等類似驚堂木的東西，索性拿個杯子就往桌上一敲，也不管聲音大小。

“現在想起來了？我昨日才審完了寶姐姐，如今該到你了！”

探春先前對昨日怪事有些疑惑，但沒想太多，現在聽黛玉這樣說，只當是全部真相了，忙笑道∶“林姐姐，這事是我不對。你也知道二哥哥是什麽性情，他來求我，我也不好不幫他，我實在禁不住他央求，這才與他一起瞞著你。且這事也不止我一人做著，咱家裏還好幾個人知道呢。”

黛玉沖口而出∶“你姨娘可知道？”

探春也是一楞，細細想了想，方道∶“或許不知道吧？當日禮物送到各人房裏去，她拿了東西，後來也沒再說什麽。若真讓她知道寶玉還有這樣偷換禮物的事，她便是不和其他人說，也該會與我抱怨幾句的。但我現在不曾聽到她有這般言辭，或許正因她不知道，也就無從抱怨了。”

“果真麽？”黛玉也不知這擔憂從何而來，卻隱隱約約的。

探春又道∶“便是她知道，老太太和太太都有吩咐，沒有哪個敢亂說話的。”

黛玉微微點頭，也將這絲憂慮壓下了。

寶玉所做的事確實有不少人知道，她能隱約察覺到的擔憂，也許早就已經有人知道是什麽，並且妥善解決。

探春猶豫了下，還是問道∶“昨夜崇玉似乎不曾來看過你？可是發生了什麽要緊事，讓他和姑父不得不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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