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今夜寶釵不必回薛家，黛玉夜間悄然到了寶釵房裏。

黛玉坐在寶釵對面，雙眼眨也不眨地望著寶釵。

“寶姐姐，我聽說衛若蘭等人這兩日就頻繁宴請寶玉呢！”

她語氣故作輕松，也就寶釵如今已與她極為熟悉，方從她語氣裏聽出幾分憂慮。

寶釵禁不住伸手捏捏黛玉的臉，仍是一貫微涼的觸覺，縱然如今已近端午，天氣早較過去好了太多，黛玉的體溫仍較其他人要涼些許，旁人早已換上了輕薄衣衫，她卻仍要穿著較厚的衣服。尤其在晴日過後的夜裏，涼意更似能沁入黛玉體內，迫使她添上外披。

縱然在屋子裏，屋內窗戶開著通風，她仍要穿上披衣。

寶釵有意替黛玉關上窗戶，偏黛玉又貪涼風送來的清新氣息，寶釵說服不了黛玉，唯有讓她穿好衣衫，又要備著溫水暖手。茶自是不敢再讓黛玉多喝，唯恐黛玉又睡不著。

“你又在打什麽歪主意了？”寶釵語氣中染上她自己不曾覺察的溫柔與縱容，還有擔憂。

黛玉嗔道∶“我何時打過歪主意了？”

然而才對上寶釵目光，黛玉就先低了頭，纖手繞著手帕，可巧又看到手帕上繡著的一竿翠竹，斜斜伸出，可不正出自寶釵之手？這帕子還是寶釵送她的。

於是黛玉愈發覺得臉如火燒。

她也不知自己是真對寶釵有那等古怪心思，還是自崇玉那兒看過那些歪書，自己越想越移了性情，才會冒出稀奇念頭。

但她想留寶釵在身邊一事千真萬確。

她會因聽說有其他臭男人打著寶釵的主意而心情不快，這也千真萬確。

然而她對寶釵生出的這些念頭，她誰也不敢說。

男子間的龍陽之風，尚且被人傳位風流雅事，只要不影響娶妻生子，便隨著他們了。甚至有些人標榜自己不去那些風月之地，亦不好女色，卻不知暗地裏在家中豢養了多少清俊小廝。

女子與女子間，卻當真不為外人所容。

哪怕兩人共事一夫，只因不得夫君疼愛而相互慰藉，在外人看來，也有諸多不合情理之處，更遑論黛玉只想與寶釵長久在一起，卻不想其他。

便是她能將於寶釵之私情藏得極深，她又如何才能留寶釵在身邊？

黛玉無計可施，卻又有諸多不甘。

而今低著頭，亦覺寶釵依舊盯著自己，只等自己一個答覆，黛玉咬咬唇，在本就淡粉的唇上留下輕微齒痕，方道∶“我只是聽聞衛若蘭請的人中，還有些此前曾請過媒婆到姐姐家裏的公子呢？”

黛玉聲音越來越低，到後來已如呢喃。

因寶釵甚少在姐妹們面前提起自己的婚事，縱與黛玉親密，忽聽黛玉提起，仍不由紅了臉，哪怕註意到了黛玉比她還要羞澀幾分，也只當黛玉年齡小的緣故。

雖然在郭四喜與楊六通成親之時，黛玉一直幫忙處理各種事務，甚至寶釵與薛姨媽商量如何籌備薛蟠婚事時，黛玉也曾來幫忙，但替別人準備親事和自己準備自己的，個中差距可大了。

黛玉如今要害羞，並無奇怪之處。

寶釵雖也常對黛玉生出些許與眾不同的親近之心，但不曾想過自己對黛玉的感情可能有異，為此不作他想。

寶玉身邊走動最為密切王孫公子，如今除卻一個衛若蘭，當真身份高些，定將繼承衛家，其他人更多只依附著寶玉，素日在寶玉身邊承奉，討好著這位貴妃娘娘親弟弟。

這些人多得是平日裏無所事事的閑散公子，雖和寶玉交好，但除家世略好些，其他地方比起以前的薛蟠，也無太多不同。

寶釵對這些人並無感覺，就連薛姨媽在看過他們信息後，也覺得若真讓自己女兒嫁給他們，怕日後生事，因此哪怕有媒婆到家裏，也早早被薛姨媽打發掉了。

寶釵只在回家時，聽著母親感慨，方知道這些事。

而今忽從黛玉口中聽聞，寶釵羞澀過後，便是驚訝。

“顰兒，你從哪裏聽聞這些事？”

她和薛姨媽都不曾提過，黛玉從何處得知？

黛玉一怔，方想起這問題。

正當她遲疑是否如實告知寶釵之時，寶釵已恍然道∶“是崇玉和你說的？衛家公子和崇玉交好，曾聽聞這些事，倒不稀奇。”

寶釵既道出真相，黛玉再無隱瞞必要，唯有頷首道∶“正是如此。寶姐姐，我先前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你究竟有何打算？”

黛玉終於再度擡眸，望向寶釵。

陡然被她盈著點點淚光的雙眸看著，饒是寶釵亦不禁出了神。

良久，她方搖頭道∶“我能有什麽打算呢？不過是等著媽給我安排罷了。這些人我雖無甚感覺，可媽真與他們父母說妥了這門婚事，就輪不到我拒絕了。”

“幸好如今媽還沒有勉強我的打算，但我年紀大了，總不能一直留在媽身邊不嫁人，哪怕等待，終究多等一段時日而已。或許哥哥和嫂子他們去了桂地，又會在那裏結識適合我的人，再送信過來和媽商量，這也說不準的，就像哥出了趟門，就遇到了嫂子。”

寶釵說得平淡，目光中卻有些愁緒。

她雖然明白身為女子的既定命運，但並非真心願意接受。

若她說的成了真，只怕她將來要嫁的人，當真就是一個不甚熟悉的人了，還可能就要從此遠離熟悉的姐妹。

真到那時，兄嫂在附近，母親也可能被接過去又如何呢？

仍不過她孤單一人在另一個陌生的家族中。

親人離得再近，也不見得會幫助自己多少。女兒一旦嫁出去，有多少人能如同還在家般過著輕松日子？

黛玉卻在聽得寶釵如此說後，心中忽地生出幾分欣喜。

她換了個位置，挨得寶釵更近，笑問道∶“寶姐姐，那你就是不喜歡他們了？”

寶釵又要來擰她的嘴了。

“兒女婚事哪裏是我們能說喜不喜歡的！”

雖被寶釵訓了一句，黛玉卻更笑靨如花。

她摟著寶釵嘻嘻笑著求饒∶“好姐姐！顰兒知道錯了，顰兒也就私下和你說說，絕不將這些話再往外面說的，姐姐你覺得怎樣？都只和你說，只和你說呢！”

寶釵低頭看見她笑顏，就知她並非真心認錯。

本要再提點她幾句，省得她日後真在那些最講規矩的豪門夫人等面前出岔子，話到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只恐一說了，就擾了她興致，又看不到她此等嬌顏，最後唯有點了點她腮邊若隱若現的梨渦，嘆道∶“你真記得只和我說才好。不，最好是在我面前也不說。只要心中有念頭，再如何小心，也難保不會什麽時候不小心說漏嘴。”

說畢，寶釵方一驚。

她再無意，真說起來後，竟還是對黛玉的說教。

黛玉卻笑得更歡∶“我知道啦！只要姐姐在我身邊，多和我說話兒，我便生出什麽念頭，早早都告訴姐姐了，那不就哪怕心裏還惦記著，但說過了，也就沒那麽藏在心裏麽？”

殊不知黛玉如今正用著笑容掩飾緊張。

她正試探著寶釵是否也願意長久和她共處。哪怕她想著的在身邊，和寶釵所想的在身邊多少有些不同，但若能得寶釵願意，也是好的。

寶釵確實不曾往黛玉的方向想。

她只當黛玉見自己這段時間空閑時間更常與湘雲說話，提點著些湘雲日後嫁人當家要註意的事情，為此不似過往，總與黛玉作伴，黛玉方如此要求。

雖覺得黛玉像在吃湘雲的醋，此舉也無甚意義，但寶釵還是一口應下，笑道∶“你放心，我答應你就是。”

見寶釵應得爽快，黛玉才生出驚喜之情，又意識到這只是寶釵誤會之下，才會輕松同意，那驚喜就散了大半。

然而無論原因是何，寶釵這回答，都令黛玉滿腔歡喜。

她不多求，只要寶釵心裏也有她的存在，她就心滿意足。

既知心中情意難以被世人接受，甚至未必能被寶釵接受，黛玉又如何敢奢求能堂而皇之地說出來？只盼在這段時光裏，能更多些相伴罷了。

黛玉不知何時，尚摟著寶釵的手又用了幾分力。

只因她氣力小，雖將寶釵摟得更緊，但不至於讓寶釵覺得不舒服，只令寶釵更確定她今夜有些怪異。

早在黛玉深夜造訪時，寶釵就有些擔憂，只恐黛玉有要緊事，才在兩人分別不久後，還要夜裏過來。

畢竟兩人每日都有機會見面，哪怕大多數時候還有其他姐妹在旁邊，但到底能輕松找到私下說話的機會，若非真有要緊事，身子弱的黛玉何必冒著夜風過來？

然而黛玉又專挑些無關緊要的事說，寶釵就想不明白了。

婚事在旁人眼裏重要，在寶釵心中，甚至不如平常家裏鋪子的雜務重要。

且黛玉先前還總不讓姐妹們多問她這些事，每每聽著姐妹們提起就要轉移話題，寶釵更不相信黛玉當真是著急這事，只當黛玉是在說正事前先說些其他的，好再尋機會引入主題。

她察覺到黛玉手中用力，卻聽不到黛玉和自己說其他，不由得生出幾分慌亂，忙問∶“發生什麽事了？”

黛玉茫然地看著她∶“有什麽事發生嗎？”

她不解寶釵的緊張從何而來。

寶釵瞧了她半晌，見她不似作假，擔憂的心漸漸放松，卻又生出更多疑惑。

寶釵忍不住再問一次。

“當真無事？”

黛玉搖搖頭。她隱約有些明白，是自己今夜的反常引起寶釵重視。然而她確實並無其他事，也不可能故意欺騙寶釵，好讓寶釵緊張，進而更關心自己。

但對上寶釵雙眸，黛玉亦明白，寶釵縱相信自己說的話，仍舊有些擔心。

她低頭沈吟片刻，方道∶“若真說有事，倒也確有一事。”

“什麽？”

黛玉輕嘆道∶“你先前說薛大哥和薛大嫂可能在桂地替你挑選出合適的夫婿？正巧，我再過一段時間，也許也要到他們那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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