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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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只覺陳曉笙雙手輕輕顫抖。

茶涼了。

陳曉笙的手也不顫了。

她輕聲道∶“不過你與我不同。當初我的爹娘對我的許多行徑就不大認可,尤其是我娘,若非我爹還允我出嫁前和姐妹們玩鬧,只怕我當初說要起詩社,她就要阻止我和姐妹們繼續往來,甚至要早早將我嫁出去了。”

“我娘一直想的是,哪怕我爹如何疼著我,也不過容許我出閣前在家裏胡鬧些,將來一旦嫁出去了,自然有夫家管束著我。”

“誰知道後來,我出嫁了……”陳曉笙冷笑起來,“初時我確實也只顧著與我丈夫花前月下,甚至因為詩社中也有其他姐妹已經出嫁,我們不似過去容易聚在一起,當真許多約定好的起社日子都無暇相聚,我也著實因此過了一段安分時間,一如我娘所希望的那樣。”

“漸漸地,一切都變了。”陳曉笙恨恨道,“當初我爹娘,尤其是我娘,只因覺得我年紀大了些,我詩社裏的姐妹也有幾位嫁人了,外面總有些人要說我還未出閣如何如何,他們就急著要將我嫁出去,只看準了一個也是讀書人家的少爺,就趕緊定下了親事。”

“我嫁過去之前,我丈夫兄弟還未分家,他靠著他大哥,日子過得還行。我嫁過去之後不久就分了家,初時只靠著分家後留下的家業,倒也算過上了一段不錯的日子。只是這樣的日子也沒能持續多久,當初分得的現銀已被用得差不多了,他就準備變賣家產度日。”

“最後,我要到學堂教書,也只因他並沒有那本事擔負起這家,最後竟是逼得要我出去賺錢養家。甚至他在這時候,還要去找紅顏知己。”

陳曉笙的冷笑,不知何時已變成淒然苦笑。

“顰兒,你說若女子嫁人,最後嫁出的是如此結局,這嫁人又有何意義?如我這般的,固然是少數,但真正恩愛和美的夫妻又有多少?能彼此各不幹擾,已是難得。若家中連生計都艱難,那更不知要惹出多少問題。”

“不過你不必擔心這些問題。你父親與你弟弟定然不會讓你陷入這等局面。”陳曉笙再想想,卻是忍不住嘆了一聲,“迎丫頭卻未必如此了。”

賈家如今的風評早不比過往。陳曉笙日常出入不多,但也有些聽聞。賈家男兒本身就有些問題,自然難以指望他們替家中女兒擇婿時會選擇如何品性毫無問題之人。

陳曉笙與迎春相識,知迎春懦弱,只要所嫁之人品性稍有不佳,以迎春一貫的逆來順受,怕不需多時就會令對方得寸進尺。

至於惜春,年齡最小,但也有幾分剛性,前面又有兩個姐姐,婚事並不急,因此陳曉笙並不擔心她。

黛玉聽得心頭一緊。

她起初因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悶,方想著來西瓊院走走。因見崇玉送自己回來立刻又出門,才走了神,呆立半晌,被陳曉笙撞見。

本以為憑陳曉笙的見識,多半能替她解答疑惑,誰知道只惹得她又添了心事。

她不是不清楚,任自己如何替迎春擔心,也幫不得迎春什麽。若迎春自己改不掉個性,旁人再如何助她,也難以真正改變她的命運。

“顰丫頭?”

陳曉笙的呼喚打斷黛玉思緒。

她靠向陳曉笙,低聲問∶“先生,當初你詩社的姐妹們各自出閣……你可曾覺得不舍?甚至恨不得她們一直不嫁人?”

陳曉笙方要回答,黛玉又問∶“但不是對所有人都有這感受,僅僅對其中某一人如此。只盼著她一直陪著自己,怎麽都舍不得她離開,甚至哪怕知道她嫁人後多半都能過得很好,可依舊不願意看到那天到來……”

黛玉聲音越來越低。

如迎春般一直在父母親人庇護下才可能過得好一些的,她都沒有這種強烈的不願對方嫁人的心思。

怎麽面對應當無論在如何環境中都能過好的寶釵,她卻會這樣想呢?

“你這……”陳曉笙狐疑地看著她,“說的是寶釵?”

黛玉怔了怔,才在陳曉笙懷中輕輕點頭。

且說崇玉,自出了林府,便與在府外候著的薛蝌會合,兩人同去許晴妍租住的宅子。

宅院並不大,裏面住著的人也不多,小小一所宅子,幽靜整潔。

聽到敲門聲,有個容顏清秀的小丫頭出來開門,見是薛蝌,便歡歡喜喜地把人請進去。

崇玉是第一次來,她不認得,在前帶路時還忍不住回頭悄悄望了幾眼。

屋子裏的許晴妍已得到消息,忙迎了出來。

只是一個薛蝌還不值得她如此,畢竟只等她和薛蟠成親,她就是薛蝌大嫂。

但下人傳來的消息說還有一不曾見過少年陪著薛蝌一起來,許晴妍自然猜出是崇玉。

許晴妍滿臉是笑走過來時,崇玉正暗暗打量著她。

錦香樓不愧是自命風流之人最愛的風月場所,前任頭牌妍兒姑娘舉止間看不出絲毫風塵氣,倒更像哪家深閨千金,舉止文雅又不失風流,尚未開口,只是顰笑,已索人心魂。

許晴妍越出眾,崇玉就越納罕。

此等佳人,要擺脫風月場所也多得是選擇,為何卻是還要請人幫忙的薛蟠最後得了如此殊榮?

但足以解釋緣何薛蟠非她不娶了。

崇玉打量許晴妍之時,許晴妍也正打量著他。

進了屋,上了茶,聽著薛蝌介紹了崇玉姓名,許晴妍笑道∶“當初文起拿著林公子的書畫,要到錦香樓上見我,我已好奇林公子是何等人物,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文起乃薛蟠的表字。

當初崇玉替薛蟠作畫,畫上並沒有任何足以表露崇玉身份的信息。然而後來許晴妍與薛蟠坦陳自己早已看出那些書畫並非薛蟠所作,要問作者是誰,薛蟠早就將崇玉說了出來。

崇玉眉頭一揚,瞧瞧還在一旁侍候的小丫頭,笑道∶“我也好奇許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讓薛大哥哥如此在意。今日見了,方知緣由。”

這小丫頭應該是薛蟠後來才替許晴妍買來的,許晴妍當初孤身一人從錦香樓離開,崇玉本以為她會對現今侍候在身邊的人都隱藏自己真實身份,誰曾想她竟如此坦然。

許晴妍偏頭看了眼小丫頭,淡淡道∶“有些事若只想著如何隱瞞別人,怕是越要瞞著,反而越容易被人揭穿。當日見過我的人也不在少數,我便是要瞞,又當真捂得住天底下那麽多張嘴麽?且這丫頭已經跟了我一段時間,我看著也是可信的。”

“我那等過往,只需在我替薛家留下骨肉前瞞著我準婆婆罷了。待哪天我有了骨肉,甚至孩子再長大些,我便是直接說出我身世,又會如何呢?再添一段風流佳話而已。”

“哦?”崇玉更為詫異,“這事薛大哥哥可知道?”

許晴妍低頭淺笑,愈發溫柔可人∶“我早已和他說過,他也同意的。”

崇玉雖還在與許晴妍、薛蝌說說笑笑,心底卻早已布滿疑惑。

若非許晴妍本身如此特立獨行,他就只當許晴妍想見他,單純想感激他幫助自己離開錦香樓。但見到了,還從許晴妍口中聽到一些驚人之論,崇玉就不相信許晴妍目的如此單純了。

又說了會兒話,許晴妍忽將這小丫頭打發出去買菜,準備回來做午飯。

她又看著薛蝌問崇玉∶“若是和忠順王爺有關的事,現在可方便說?”

薛蝌自覺地匆匆起身往外走,嘴上嚷著∶“只那丫頭出去買菜,怕也想不到買些酒的,我出去尋些好酒來。”

許晴妍看著他出去,掩唇笑道∶“文起的這弟弟比文起識趣不少呢。”

崇玉不作聲,靜靜看著她。

她自顧自笑了會,仍不見崇玉回答,室內又沒有其他人在,饒是她如此獨自表演片刻,也不由得添了幾分尷尬。

她輕輕垂下手,笑意悉數斂去。

“想必林公子有耐心先聽我說吧?若聽完了,還有什麽地方不清楚的,我再替公子解惑。”

“你說。”

崇玉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林家與忠順王府走得密切些,也不是多罕為人知的事。

然而許晴妍又從何處得知和忠順親王有關的事?若只是當初在錦香樓上,聽到那些王孫公子提起,想必許晴妍清楚,那些能被人拿來當談資的信息並無多大價值。

“我幼年就已父母雙亡,而今跟著我的這位嬤嬤,當真是我幼年的奶娘。”許晴妍不緊不慢道,“我本名也確實是許晴妍。我爹是武將,我娘是一舉人家的姑娘。前些年北方邊境出了點問題,雖沒引發足以讓邊境之外的人在意的戰亂,但足夠讓鎮守邊境的一些人失去至親。”

“戰亂,或者說敵國入侵得突然。當時邊境的人都以為會一直太平,我爹甚至將我娘和我接了過去。於是,在戰亂起時,又懷了孕的我娘和我爹都死了,只有我被我娘藏了起來,勉強算躲過一劫,並等到了南安郡王派來的援兵。”

“我爹娘給我留下的財產不多,只剩我奶娘帶著我,一老一幼,要度日也難。我唯一有的,也就這點姿色。南安郡王派來的人雖救了我,但也沒想著幫我太多。一直到我自願入了錦香樓,接受著錦香樓的訓練,我才知道,錦香樓幕後的大老板就是南安郡王。”

“是他?”饒是崇玉早已做好準備,在聽到許晴妍如此說,還是忍不住驚呼一聲。

許晴妍頷首∶“我起初也不相信,然而告訴我錦香樓的存在,並介紹我加入錦香樓的人,就是當初南安郡王派往邊境的援軍之一。雖然只是一個小統領,但要沒有地位更高的人同意,我爹生前又和他沒有什麽交情,我不覺得他會為了我這麽一個孤兒如此盡心盡力。”

崇玉本還想問為何南安郡王或者說他的下屬當年會對許晴妍有興趣,但看眼前女子嬌媚容顏,答案就出來了。

許晴妍輕輕撥弄了下耳邊的發,笑容中添了幾分恨意。

“我剛加入錦香樓時,還只當真是尋常賣藝。然而後來我提出要挑選客人,甚至制定種種苛刻條件,錦香樓的媽媽都痛快答應,甚至還主動替我出謀劃策,幫著我選定一些條件極為優渥的王孫公子見面……然而這些人,往往在見我之前,還要先與媽媽見面一面。那時起,我就開始覺得有些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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