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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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家那邊沒有派人請你過去吧?”李隆寧問這話時還有些隨意,仿佛當真只是無意中提起。

林如海卻是自他話中聽出另一重意思,呵地一笑。

“原來王爺今日要早早命人請我來,不是真覺得這些信多麽緊急重要,非要今日處理不可,只因擔心我到賈家去?”

李隆寧坦然自若地承認∶“不錯。賈元春從宮裏出來,定然也會和她父親等人見面。只賈老太君那些後院女眷,我倒不怎麽擔憂。那賈老太君享受安穩的日子太長,當初又是那般被嬌養的,如今就知道享樂而已。就連他們家其他人,怕也只知道借著家族的名頭行事,也不曾想過可能會有什麽問題。”

說到此,他語氣添了幾分譏諷。

“雖說你家與他們家也就親戚關系,尤其是你夫人已經離世,關系要淡幾分,那也未必沒有可能。若只賈家那等人,怕也不會想到要請你過去,畢竟你家姑娘現在也不在他們家住著。但賈元春未必會這樣想。”

“她先行遣出宮安排省親各項事宜的太監,極可能會讓賈老太君將你也請到府中。據我所知,此次省親的嬪妃,回宮之後都會交上一些頌聖的文章詩詞等。若你也在,你又如何能不寫?只要你動了筆,這文章一拿上去,就多得是他們可以做文章的地步了。”

哪怕林如海並不是支持太子的,但賈元春、賈家是。省親如此大事,賈家都會將林如海請來,落在外人眼中,豈不就是林如海立場的一大明證?

林如海默然。

李隆寧臉色漸緩幾分。

他想想,忽笑道∶“今日我皇兄賞了我一個唱曲的小旦,我聽他唱腔確實不錯。如今夜也深了,且那幾家不知道圍了多少道路,你現在回去反而不方便,倒不如咱倆喝酒聽戲去?”

“既然王爺有此雅興,如海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一前一後起身。

李隆寧卻還將先前那些書信取了,順手扔進一旁取暖的爐中。

信雖不少,但爐火更旺,將這些信一點點化作灰燼。

林如海最後回頭看時,已看到點點明亮炭火在燒黑的書信間透出,雖沒有立刻全部燒毀,但哪怕立刻將其從炭火中搶出來,其上字跡也多半已被毀掉。

歌樂聲起。

酒香菜熱。

薛家之中,薛蟠早已喝多,一手拉著薛蝌,一手拉著崇玉,嘴上說的話含糊不清,滿是醉意的臉上有肆無忌憚咧開的嘴角。

終於,他忽地腦袋一歪,額頭直接撞到杯盤狼藉的桌子,一下子昏睡過去。

薛蝌臉色倒不大好看,唯有向著崇玉苦笑∶“辛苦你了……”

幾乎聽了薛蟠說一整天那位妍兒姑娘如何如何好。

崇玉伸手推推完全醉倒的薛蟠,只聽得薛蟠嘟囔了兩聲,腦袋又歪了歪,依舊只是睡意沈沈的模樣。

“倒不算怎麽辛苦。”崇玉饒有興致地笑,“薛二哥,我現在對那位妍兒姑娘的興趣大一些。”

崇玉確實想不明白,妍兒,或者說許晴妍,究竟對薛蟠做了什麽,竟能讓薛蟠一直對她如此念念不忘。

按理說,如許晴妍這般女子,早已慣見風月。又聽薛蟠往日形容她在錦香樓的規矩那般大,想必也不是誰都可以隨隨便便見著她的。

如此之人,難道當真會為了一個文墨不通的薛蟠,就心甘情願舍棄其他,只安心當一名良家婦?

崇玉先前雖幫著薛蟠動了不少手腳,才將許晴妍送出京城,又替許晴妍換了今日的尋常女子身份。然而真正論起來,崇玉和許晴妍並沒有什麽接觸,甚至就連幫助許晴妍離開京城的事,都只是崇玉交待了林家下人,讓他們幫忙罷了。

崇玉先前甚至不曾想過許晴妍和薛蟠有可能長久。他選擇幫助薛蟠,無非想著若是成功了,許晴妍日後當真留在薛蟠身邊,那哪怕有朝一日,薛蟠厭棄了許晴妍,再要娶妻,還當真遇著了原著中的夏金桂,或許以許晴妍的手段,能轄得住夏金桂,好歹給薛家減少一些麻煩。

若非寶釵與黛玉感情深厚,如今他又有不少事需要薛蝌幫忙,一旦薛家亂起來,崇玉擔心日後還要自己勞心勞力,他也不至於將薛蟠這些事如此記掛在心。

薛蝌因知崇玉並不曾見過許晴妍,便笑道∶“我早覺得你該見一見她的。她自跟著大哥回京後,也想見一見你這個恩人。但你不說想見她,我又不知你是不得空還是如何,故不敢與你說這事。”

“哦?她竟然也想見我?”崇玉興趣更濃,“她說想見我,你兄弟倆竟都沒有來找我?你也罷了,薛大哥竟然忍得住?”

以薛蟠這段時日對許晴妍的在意程度看,若讓薛蟠知道許晴妍有這心願,還有不想方設法替其達成的道理?

“她就沒和大哥說過。”薛蝌看著下人過來,將醉倒的薛蝌送回房間歇息,又扭頭看向崇玉,“今夜你睡我那兒?”

早前女眷那邊就有丫頭過來說,寶釵已留了黛玉今夜同睡,要崇玉安心和薛家兄弟頑笑,不必總惦記著黛玉。

崇玉朗笑道∶“我可不準備與你同眠。”

薛蝌頗顯無奈道∶“你卻沒讓我把話說完。你睡我房間,我自去書房湊合一宿。”

薛家在京中這處宅院並不大,雖還有空房間,但不曾怎麽收拾,且如今又是正月裏,並不方便打掃,因此只能用先前就收拾出來的那些房間待客了。

“要你睡書房,豈不委屈?倒不如我去?”

“哪裏話?我那房間是伯娘替我留著的,我也沒睡過多少回,往日裏回來住著,都是更常到書房去的。你說我要睡書房是否與你客套?”

薛蝌與崇玉一邊說笑,一邊也準備歇息去了。薛蝌的書房就在睡房之外,近得很。誠如他所說,外書房處還有更多生活的痕跡,裏面睡房反而更整潔得似乎不見有什麽生活的痕跡。

崇玉說是睡,實則盤坐著修習內功。薛蝌在外書房,反而很快就進入夢鄉。

寶釵房中,黛玉早已被寶釵勸得躺在床上了。

先前卻是薛姨媽見夜色深,早早就要她和寶釵回房間睡覺。

黛玉睡意並不濃,略歇了會兒,估算著子時都過去了,她仍無睡意,索性睜開了眼,借著窗外透進的幽微亮光,打量著躺在外側的寶釵。

元宵的月亮或許比不得中秋的,但足夠映照出朦朧的身影。

忽地,被看著的人也睜開了眼。

寶釵轉了個身,面對著裏側的黛玉∶“還不睡?莫非你也像雲兒般有了擇席的毛病?”

黛玉一怔,才醒悟寶釵說的是湘雲。

她忍不住輕嘆。

“當初我和她在老太太那兒住著時,她都不曾有這毛病呢。倒這段時間在她家、我家,偶爾又回老太太那兒,如此倒將她這毛病養出來了。別人說住的地方常換,反而容易習慣各種各樣的床枕,偏她卻擇席了。”

寶釵默然半響,嘆道∶“若真只因如此還好些呢。”

湘雲從不頻繁與她說起在家中的不快之事,偶有提及,往往也說不了兩句就不肯再多言。然越是如此,越讓寶釵清楚,湘雲在家中過著的並非如何快活的日子。縱回家次數不多,每次回去住的時間不長,已令湘雲心生疲倦。

湘雲定親後,又聽聞那馮紫英相貌人品等皆屬上乘,湘雲一度羞中帶喜。然而後來回家,又要籌備嫁妝等事,湘雲的煩悶便日益加重。

寶釵問起,湘雲只說過要自己清點嫁妝單子,看著這些東西苦惱。畢竟當姑娘的一旦要嫁人了,將來嫁妝就得自己打理。湘雲父母又早亡,她父母留給她那些嫁妝更要早些清點明白,其中的莊子田鋪尤需湘雲早日接管。

她那份嫁妝此前一直和保齡侯府其他家業一起,被湘雲的嬸娘打理著。她的親事既已定下,該是她那份東西自當早些分割清楚,以免日後忙起來又有哪些地方弄得不清不楚。

蓋因湘雲又曾說過,她回到家裏,往往還需幫家裏做些針線活,甚至留在林家時,也偶爾會被拜托著幫忙做些針線……

湘雲身為千金小姐,又不似迎春那般因秉性懦弱而任由自己的月例錢被奶娘占去花了都不說的,然而湘雲卻是這些小姐中手頭最不闊綽的,實在由不得寶釵不多心。

黛玉和湘雲感情也好,可兩人年歲相差不多,往常基本只一起玩鬧,難得湘雲會和黛玉訴苦。

寶釵因年歲大些,處事周到之餘又和姐妹們同輩,還博學多才,任姐妹們說什麽話,寶釵大多能接得上,因此尤被姐妹們信賴,湘雲方將這些不曾與旁人說過的心事,都在難以忍耐之時,略與寶釵提過幾回。

如今卻是寶釵瞧著黛玉,正為難著也不知是否該將這些事告知黛玉。

她不說,黛玉已聽出她語氣中的感懷,再略一想,湘雲每每自保齡侯府回來,才常有擇席難眠一事發生。若從林府到榮府,或從榮府到林府,卻少見如此。以黛玉之聰穎,豈會猜不出個中緣由?

縱猜出得不甚詳細,好歹方向不錯。

“寶姐姐,可是雲兒曾與你說過她在家中的什麽難處?”

寶釵一怔,躊躇一番,從被窩中伸出手來。

溫暖柔軟的指尖觸碰到黛玉鬢邊,又輕輕將她鬢邊微亂的發理了理。

寶釵手指漸漸滑下,擦著黛玉臉頰,在黛玉的微顫中,觸及被子邊沿。

寶釵仔仔細細地替黛玉掖好了被子,方低聲道∶“趕緊睡吧,難不成你想明兒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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