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琴如今在榮國府中過得著實不錯。

今日元春要回家省親，王夫人自然有許多事要準備，分外忙碌，仍抽出時間來，囑咐她幾句，又讓探春好生照顧著她。

寶琴以前從未見過元春，如今只知賈家這位大姑娘已是貴妃了，縱有探春在陪著她時，與她說了許多話寬慰，且有寶玉在旁，也說著元春怎般的好，寶琴仍不禁有些不安。

她怕的不是元春。除夕夜賈家祭祀宗祠，她也有參與。元春地位再怎尊崇，仍是從賈家出去的姑娘。

寶琴只怕自己一時不慎在宮中來的貴人面前有哪兒做錯了，平白招惹麻煩。

那些與元春一起出宮的太監宮女眾，會盯著他們一舉一動。

初八日起，就已有太監從宮中出來，相看方向等，又要指示著賈家的人在元春省親當日應如何行禮……禮節繁瑣至極。

寶琴跟著賈母住，瞧著賈母今日如何才五鼓就按品服大妝，與其他有爵的一起候著元春自宮中出來。若非太監說了，元春多半要等戌初才能從宮中出來，只怕賈母等人當真要站足一整天。

借著賈家的權勢地位，這段時間以來，梅翰林也常命人來榮府與她接觸了。寶琴自然不會忘記，在她父親離世後，哪怕他們家主動打發人去梅翰林家，那家人也已漸態度冷淡。如今不過是她住在榮府，又得了賈母疼愛，便成了梅家人主動熱絡。

原因實在好猜著，只是令寶琴心中不快罷了。

如今在賈府中享受著的榮華富貴固然不差，但寶琴多少有些眷念過往跟隨兄長出游的生活。

說到底還是沒有太多機會與探春相處，哪怕每每探春從林府回來，也總因王夫人的囑咐而多陪著她，但那少許時間的接觸，終究不夠，勉強讓她知道，探春心中也有對深宅大院之外的向往而已。

但向往又能如何？

她只是一個幹女兒，都會被困住。

寶琴甚至不敢在這時候表露歡喜期待之外的情緒。從宮中出來的一些太監也不知道會什麽時候留意到她，不知會不會因她的神色不對而心生懷疑。

處處謹慎的生活，無趣得很。

跟在賈母身邊，她倒能盡情說笑。若在王夫人身旁，哪怕其他人都說王夫人為人心善，但王夫人本來就不是一個愛說笑的人，更愛在小佛堂中念佛，她又哪裏敢真的隨意玩鬧？

晚飯已吃過了，此刻的他們都在等候著宮裏傳出信息，宮中的貴人歸家。

而此時的忠順王府中，林如海正捧著一疊書信細看。

白天忠順王府的長史官請他到王府，初時還沒什麽事，就連忠順親王本人都進了宮，獨他一人在王府裏。

不過忠順親王在命長史官到林府請他來之前，就與長史官說過，可將他帶到書房，又把衛家前兩日借著送元宵節禮的名義送過來的書信交給他看。

信上的內容本不是什麽新鮮事，無非是對今年年節來京城送禮的一些地方官吏名單，再有就是這些地方官遣人到京中送禮，又多去的是哪些人家。

有意加官進爵的，借著年節機會大肆送禮，本就尋常得很。這等人要去活動的人家，自然也多是那些勳貴世家。

唯一不正常的，只是其中一封信列出來的對比。今年要到南安郡王府送禮的人，忽然較往年多了許多。

正如崇玉和他說的那般，就連賈雨村這等現在越發要考巴結討好謀求提拔的人，都會想著給南安郡王送禮。

又有其他官吏發現南安郡王在朝中更能說得上話，有意討好南安郡王，似乎也並無什麽不妥。

唯一古怪的，或許就是向來也低調行事的南安郡王府，怎麽忽然就和這麽多地方官吏往來密切。

一直緊握著兵權的南安郡王，還經常參與朝政。然而偏偏是這樣一個手握權勢的人，很多時候甚至不如年紀輕輕的北靜王水溶更常與其他勳貴世家往來。

就連南安郡王府的老太妃也並不多和其他勳貴世家的夫人往來，只幾家世代交好的世家相邀，這才肯出門一趟。其他時候，倒更常要去廟裏供奉……

想到此處，林如海忽憶起寶玉有個寄名的幹娘馬道婆。這馬道婆廟裏就有好幾家王妃誥命供奉著菩薩，南安郡王府的太妃就常到這廟裏去，想必她在這廟中也是有供奉香油、點海燈的。

林如海本身不在意這等事，縱也曾為黛玉多病苦惱，也只曾去崇玉說過的藥神廟供奉一番，後又命人將這小小藥神廟修葺妥當。

至於京中其他道觀廟宇，他更沒怎麽留意過，唯有賈敬所在的那間道觀，他為看望賈敬去過兩回。

馬道婆所在的廟是何情況，如海並無過多了解。

只是如今已有了懷疑，他便是自己不方便到那廟裏問一問，也須得讓黛玉去問一問了。

香油等供奉的事，做不得直接證據，但完全能在已經有其他猜測之後，以此佐證判斷南安郡王一家究竟有何心思。

已近三更，林如海總算等到忠順親王從宮中回來。

長史官交給他的信，早已被他看得爛熟於心。

見到他，滿臉倦色的忠順親王才勉強露出笑容，問∶“那些信你都看過了吧？”

林如海看著他坐下，說著自己對南安郡王的猜疑。

忠順王李隆寧聽罷，默然良久，方長嘆道∶“今日元宵，宮中設宴，我赴宴之時才發現，太子與皇後間似乎鬧了矛盾。”

林如海一怔，縱身在李隆寧書房，本是極安全之地，他仍要先左右看看，當真確定並無旁人在側，可算敢開口道∶“殿下與皇後娘娘間的矛盾竟有這般大？”

哪怕宮中今日所設的只是皇室家宴，能赴宴的人，只要不是彼此間的爭執極為劇烈，哪有可能讓其他人看出彼此不和的道理？哪怕是尋常勳貴人家，都不會鬧出這等笑話，更莫說皇室，且是皇室中地位最尊崇的幾人之二。

若無緣無故，李隆寧也不可能突兀地與他說起這事。

林如海眉頭緊皺∶“這是莫非與南安郡王有關聯？”

李隆寧神色愈發覆雜。

他搖搖頭，又嘆∶“皇後和太子的矛盾也沒那般明顯，只是我今日去得早些，又要到我父皇那邊請安，正巧遇到太子在裏面，皇後卻不甚歡喜地出來，這才猜得應當是她母子間有矛盾罷了。至於懷疑南安郡王……若非父皇和我說起了他，我又才看完這些信不久，大概也不會想到可否和他有關。”

李隆寧口中的父皇乃太上皇。皇後水涵本就是由太上皇當年指婚給皇帝，這些年來，皇後在太上皇和太後身邊侍奉，大得兩人歡心，因此也無多少可能是太上皇和太後給皇後委屈。

此事確實有些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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