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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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雲兒說,她叔嬸想給她定的是馮家的馮紫英。”

黛玉一驚,只怕自己喊出來,忙捂住了嘴,緩了半晌,才愕然問∶“竟是他?”

“我初時聽聞也覺得驚訝,卻不是因為是馮紫英的緣故。”寶釵凝望著鏡中的自己。

或許和黛玉比起來,是有不如吧?她也不是不曾在王夫人那聽過王夫人或抱怨或真心地說黛玉和賈敏長得極像,都是極標致的人兒。就連曾和薛姨媽說過許多妒忌賈敏的真心話的王夫人都必須,賈敏和黛玉是真有稀世俊美。

可她到底也曾被人暗地裏比作過楊妃,雖她覺得這寓意似乎不好,又因為早知自己被薛蟠耽誤,已沒有了絲毫進宮希望,她是絕不願聽到別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形容自己的,但既然有人這樣說,想必也是她容貌過人的證據吧?哪怕不如黛玉,也絕不會差的。

當初上京,雖有種種緣由,但其中之一,如何不是她真要為入宮做準備?薛姨媽一直覺得,她哪怕選入宮後,只能陪侍公主郡主,亦可結交許多人,好讓她有機會攀上更好人家。

但這條路已因薛蟠斷了,後來,她和薛姨媽還決定就連寶玉這條路都放棄了。

其實這段時日,薛姨媽未嘗沒有替她找個婆家的打算,只是高不成低不就,一般的人家薛姨媽只恐委屈了她,好一些的人家卻看不上她,也怕她那哥哥薛蟠給自己家裏惹事,更不敢選她。

如此一來,她的婚事便僵在那兒,竟是怎麽都定不下來。至於薛蟠這長兄未成婚,其實並不是太大問題。只要兩戶人家說得妥,大可先議親,待將來薛蟠成親,再擇期籌辦婚禮。

寶釵年齡其實比如今西瓊院裏的姐妹們大上不少,平日裏和姐妹們玩笑,就已較其他人先多了一分對離別的擔憂,不知何時就會傳來薛姨媽已經替自己定了婚事的消息,薛蟠也娶了妻,她只能與姐妹們分離。

但寶釵從未想過,姐妹們中,最先有了準信的人竟是湘雲。

湘雲的年紀比他們小那麽多,怎麽忽然間就湘雲的婚事定下來了?

寶釵想不明白。

還是今日薛蝌來了,在詩社散後,薛蝌準備接上寶琴再離開,她才能借著送寶琴去見薛蝌的名義,趁機問了薛蝌一些馮紫英的事。

但薛蝌身份到底和這些王孫公子有不少差距,又不似薛蟠以前住在榮府,借著賈家的勢,就能輕松和這些王孫公子結交,因此薛蝌對馮家的事所知不詳,只說回去之後會仔細打聽一番,再將這告訴寶釵。

倒是湘雲這兩日為婚事苦惱之時,要來向寶釵訴苦,讓寶釵對史家那邊的情況有了更多了解。

湘雲家中與她同輩的其他人都已成婚了,甚至就連湘雲的一些佷女,年齡都與湘雲沒有什麽差別,甚至其中有些還要比湘雲年紀更大一些。湘雲的叔嬸雖然對湘雲也沒多壞,但終究對湘雲的婚事也沒有那般在意。倒是早些將湘雲嫁出去,保齡侯府再去安排自家其他姑娘的婚事,就能更得心應手。

只是寶釵越聽湘雲如此說,越覺得心內淒楚。

那馮紫英好歹是神武將軍之子,家世才華都該不會差的。就連湘雲自己,在抱怨過叔嬸不曾與她提起過,就忽然定下了婚事後,也不由得含羞與寶釵說,她心中對這安排並無過多不滿。

寶釵心內有事,黛玉又何嘗不是因此觸動?

她想的卻是寶釵還能在這兒住多久罷了。

這段時日在自己家中,又是姐妹們和樂,黛玉漸漸有些忘卻離別之苦。

偏這些事,任她如何忘,只要有人離開,必將有所觸動。

寶釵才為自己將來憂心,不經意間卻看黛玉神色更顯傷感,眸中泛著點點淚光。

她忙笑往黛玉腮上一擰∶“好你個顰丫頭!莫非你聽說雲兒大喜,自己也想早日找個婆家不成?”

黛玉被她打趣得滿臉通紅,啐道∶“姐姐再笑話我,我就找四喜姐姐算賬去!多半只怪四喜姐姐這段時日也不正經忙她待嫁的事,還要來咱們這兒和你們玩笑,才惹得姐姐也要拿這些事打趣人了!”

自元宵節那夜,郭四喜邀了楊六通賞燈,又將自己跟著香菱好生學著做好的花燈送予楊六通後,楊宗泉和郭宗寶這兩個當爹的就開始準備著小兒女的婚事。

當日郭宗寶帶著女兒和莫宗良進京,就已存了在京城替郭四喜和楊六通辦妥婚事的打算,因此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初時婚事的籌備沒有怎麽宣揚,甚至還允許著郭四喜和楊六通見面,好讓這對小兒女加深感情。如今眼瞧著都已定了年底的婚期,哪怕是郭四喜,這段時日也只能老老實實留在後院,頂多來找湘雲等人玩鬧,也不敢再去崇玉、楊六通等人讀書的書院了。

寶釵本就無意再說婚事,只因黛玉悒悒不樂,才要與她逗樂。見黛玉好歹恢覆了幾分精神,寶釵自然不會再在這話題糾纏。

然而黛玉終究是心裏有事,勉強再說了會兒話,就說要回房間去了。

寶釵心知她還惦記著湘雲的事,縱然有心再勸她兩句,但更不好直接提起,只好將黛玉送出門外。

黛玉自回到自己房中,雖在床上躺下了,但卻怎麽都睡不著。

她按著郭四喜說的呼吸法調整著呼吸,盡量讓翻湧的思緒平覆。

雜念依舊生長不休。

她起初當真以為自己只是因為發現了姐妹們也終究要分別的事實,才會心裏悶得慌。

但回到了房中,聽不到寶釵聲音了,甚至她要丫頭們熄了燈,只當她要睡了,躺在床上的只有孤零零的她,一個荒誕不已的念頭,突兀浮現。

難不成她真正心慌的根源是寶釵?她只是因為比自己還小的湘雲都定了親,只怕寶釵哪一天就說要嫁人了搬出去,甚至可能如她娘親賈敏遠嫁一般,一旦出嫁,就不知多少年後才有再見的可能,她才會如此心慌?

可是,為什麽是寶釵?

為什麽不是園中其他姐妹?

她與寶釵分外親厚,竟當真如親姐妹了麽?

但親姐妹之間,就會有這樣的念頭麽?

黛玉越想越心亂如麻。

母親早喪,崇玉又是弟弟,她還要曾與父親去過許多書院,和崇玉一起跟著賈雨村上學。她實則來到榮府後,才真正有與女性長期相處的經歷。

縱然如此,榮府中與她相處時間最長的人,除卻那些丫頭,就是寶玉這男兒。寶玉身上有再多女兒性情,依舊有其餘女兒不同的男兒天性。

榮府中,同一輩的女子中,真正與黛玉來往最多的,實是王熙鳳。雖黛玉也看得明白,王熙鳳要借此討好賈母,但她與王熙鳳性情上的相投並無虛假。

王熙鳳也曾被父親假充男兒教養,雖因家風緣故,王熙鳳並不曾讀書識字,但論起對其他事情的判斷,王熙鳳的視野實則早已超脫後院。黛玉與王熙鳳走動,只偶爾打趣,才可能提及閨閣瑣事。

因此,黛玉此刻只知自己會因為寶釵將來會嫁人這判斷而煩悶不已,卻根本不清楚自己這種心情可否能算人之常情。

可是每一個有姐妹的姑娘,都會在姐妹出嫁之時戀戀不舍,甚至希望自己的姐妹永不嫁人,只陪在自己身邊?

終究睡不著,就連將心思只放在呼吸節拍上都做不到。

她如今身體雖比先前好了些,但每年春分秋分之後必然要犯的嗽疾還在。平常無甚要緊心事,又好歹能子午時分好生休息,黛玉嗽疾並不嚴重。

偏今夜她思慮重了些,又過了睡覺時辰,忽地就覺一口氣往喉間嗆去,就咳了起來。

又吸進來的氣都覺幹得很,竟一呼吸喉間更癢得難受,初時還以為咳上一兩聲就能好的,後來卻似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值夜的丫頭早已被咳聲驚醒,忙忙地點了燈,倒了溫水來餵黛玉喝,好歹緩了些許,再有一兩聲咳,也不如初時嚴重了。

黛玉此前就已為了和姐妹們多些相處,特意搬來了西瓊院住。她房間與寶釵房間相隔並不遠,如今她這兒因她忽夜間咳嗽鬧了起來,雖丫頭們也不敢過於驚動其他姑娘歇息,但到底瞞不住離得近的寶釵。

黛玉才看著紫鵑找出莫宗良替她配的補心潤肺丸,雪雁又端來溫水,要讓她服下,寶釵已推門而進,匆匆走到黛玉床邊急道∶“怎麽忽然又咳起來了?倒是我不該了!今夜本應更早些讓你回來才是。”

見得寶釵,紫鵑笑道∶“寶姑娘,你來得可是巧了!你若不來,只怕我們姑娘吃藥還要和我們鬧一會呃!”

黛玉確實不甚愛吃藥,尤其身體養得好了些後,更是不怎麽喜歡藥味。莫宗良特意在她犯嗽疾時給配的藥,只需在她咳得厲害後再吃。饒是這樣,黛玉仍舊時常要想法子將吃藥的事逃過。幸而紫鵑等丫頭盡心得很,總不讓她如願。尤其紫鵑,往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是眾丫頭中最能讓黛玉將丸藥服了的。

但紫鵑卻不如寶釵厲害,往往只和黛玉提一嘴,甚至連話都不必說,一如此刻,只聽著紫鵑如此和寶釵說,黛玉已向雪雁要了水,快速將紫鵑拿來的丸藥吞了,才瞪著紫鵑道∶“你這蹄子,又在寶姐姐面前說我了?你現瞧瞧,我是吃了藥還是沒吃?”

才說著,她禁不住再低咳兩聲。

寶釵哭笑不得,只看她如今鬢發繚亂,嗽出了滿臉暈紅,便知她方才煎熬,著實心疼。可再看黛玉竟還要將這點氣力用去與紫鵑賭氣,又何嘗不覺有些好笑?

果然她認識的顰丫頭,還是有些小孩子般的淘氣吧?

這樣……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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