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呆呆地看著這張寫滿了字的、皺皺巴巴的紙。

崇玉的問題，已直接問到了他從來不敢想的內容上。

老太太會不在麽？太太會不在麽？

他從來不敢想。

可仔細一想，又誰敢說她們能永遠在？

縱是總被人稱作萬歲的帝皇，也逃不過生死輪回。

而他的親人，拋開身份，那也只是普通人。

她們，會生病，會老死。

寶玉忽地想到了他在宮中的大姐姐元春。若真有朝一日，祖母、母親都離去，就只有他的大姐姐，能護著他到他年老？

但馬上，寶玉就將這個念頭壓下。

他想了想，還是將繡著蘭花的荷包也打開，將裏面紙條取出。

這紙條上所寫的內容，和上一張有些相似，卻大為不同。上一張側重於他家之外的女兒，這一張卻是要他看看，在他家之外的男兒，過著的又是何等生活。

寶玉看罷，若有所思。

他本還想再將最後一個荷包裏寫著的字條也看了，但忽地聽到門外似有賈政的聲音，當即唬得他立刻要茗煙幫忙，把房間裏所有燈都給滅了，他自己匆匆上床躺著，裝出早已入睡的模樣。

茗煙也等他躺好了，方小心翼翼推開門，往外張望。

確是賈政提著燈籠走過來。

他臉上還有些壓制不住的疲憊，只是看到茗煙獨自一人站在門邊，房間裏也沒別的動靜，他方輕輕示意茗煙關了門，再在外面和他說說話。

房間裏的寶玉聽得門被關上，方想著喚一聲茗煙，就聽得門外隱約有賈政聲音傳來。

“寶玉已經睡了？”

茗煙慌忙答道∶“回老爺，二爺夜裏服了藥就歇息了。”

賈政仍有些不信∶“我方才走過來還見屋裏亮著。”

茗煙被唬了一跳，到底清楚若剛才不和寶玉一起熄燈裝睡，被賈政發現了，那也不過他和寶玉都被賈政罵一頓，這事也就過去了。要讓賈政知道，他卻是幫著寶玉欺瞞的，他還要被賈政教訓得更慘，此刻硬著頭皮也要替寶玉繼續隱瞞。

幸而茗煙素來就是個機靈膽大的，如今壯著膽子也敢回話道∶“想必是老爺喝多了酒，方才從遠處走來，又有個拐角，只瞧著手上燈籠的光，只當是二爺房裏亮了燈也不是沒可能的。老爺，要不還是小的送你回房裏？”

賈政輕哼了聲，也沒反駁，任著茗煙接過他手中燈籠，扶著他往房間走去。

茗煙起初還有些提心吊膽。他和賈政並無多少接觸機會，過去賈政便是要問和寶玉有關的事，那也定是優先問如寶玉奶母之子李貴這樣的人，而不是如他這般的小書童。

茗煙跟在寶玉身邊時間長了，自是對賈政心存畏懼，且今夜又與寶玉聯手欺騙賈政，他更惴惴不安。

偏如今陪著賈政走了一路，他也不覺賈政有什麽要為難他的，方壯著膽子借著燈籠幽光打量賈政。

這一看，他也只看到賈政臉上的神色中看出惆悵失意。

茗煙忙又低了頭，只專註看腳下的路。

定然是他看錯了吧？若不然，老爺怎麽可能會失意？

以老爺的官職，其實夠不著學差之位，如今既行了學差職權，想必回京後，就能準備升官了。這些日子裏，老爺來到金陵城，要來拜訪老爺的人並不少，老爺像今夜這般，被人請了出去喝酒，深夜才回來的次數也不少，想必老爺多半正得意，又何來的失意？縱然要為寶玉的事操心，但也應當遠遠稱不上什麽失意。

茗煙卻是不知，賈政此刻確實難受。

初時，賈政就記著他離京前，如海曾和他說過的話，話中並不乏指點之意。

賈政也清楚，他雖是林如海內兄，但要論官場之道，他卻遠不如如海老練。他自認，在他出發前，他已做足了準備，甚至在任命下來後，他也曾和自己家中養的那些清客商量，他出外後應當如何行事。

但在真正出了門後，賈政才意識到，想和做，其實有多大差別。

他出門前帶的銀兩並不少。在他起初的計劃中，除了他自己花費那部分外，他還打算在焦大要購買田地等時，也能出上一份銀錢。

雖說林如海早已將一切準備妥當，甚至囑咐過焦大，若真不夠錢花，還能去找林家親友幫忙，或是直接送信到京都，讓林如海再委人送錢來，但賈政始終想著，焦大如今要做的事，乃是為他們賈家將來做打算。

林家和賈家有姻親關系，卻也不是賈家人，他這個真正的賈家人，理應出更多力氣才是。

然而，賈政先前所有打算，都在來到金陵後，逐一破滅。

尚在京城，他是住在榮國府的賈政賈大人。哪怕他官位不高，哪怕他賈家地位已不如過往，但他也不惹事，只要過自己的平常日子，也無人會來為難他。一切，簡單得很。

如今，他出門在外，他方有些明白，什麽是“閻王好見小鬼難搪”。

許多時候，他真正要找的人，在見到了他的面後，對著他點頭哈腰。偏偏，他在要見到這些人之前，還少不得要銀兩開道，方不必被一些小人物刁難。

這已經是一筆花銷了。

又如他最近出去應酬，也是時常聽著那些請他出去的人訴苦，又或者是本來說著要請他的人，轉而又說自己遇到什麽困難……往往，在賈政來不及意識到問題前，他就已先將銀兩花出去了。

賈政知道，他這次出門，一共有三個任務。協助焦大將賈家將來的退步準備好，只是其中之一。這一任務，最為容易完成，甚至根本不必他費心。

第二個任務，則是要他在官場上做出些成績，來日回到京中，也好立足。這一件事，賈政實已有些心灰。

他來到金陵後，往往一要和其他人說正事，那些人總有千萬般理由推諉，或者明著說要做事，實則遲遲也做不出什麽事。

最令賈政對自己產生懷疑的卻是，若不是他在出門前就已得了林如海提醒，對這些人的手段有些了解，只怕他甚至不會懷疑，這些人並不曾真心要做些什麽，還只當他們都一心辦事，只是真有種種巧合，導致要辦的事遲遲無法辦妥。

第三個任務，卻是要讓寶玉跟在他身邊，也好遠離京都那種環境，能好生讀一些書。雖說出門須得奔波，又沒有人陪著寶玉一起讀書，但好歹沒有帶壞寶玉的人，也沒有賈母寵著，令他也不方便管教寶玉。

然而就連這一件事，賈政也漸漸覺得自己未必能辦妥當了。

自出門後，寶玉就病倒。他自己官場上的事也足以令他精疲力盡，卻又如何得空管教寶玉？

賈政正思量著，湖聽得茗煙道∶“老爺，已經到了。”

賈政轉頭，身旁可不正是自己房間的門？

他頷首，推門進去，終忍不住低嘆了聲。

希望，他們賈家的希望，能落到誰身上？莫非當真只有他在宮中的女兒，才能替他們家撐起一段時日，好讓他們能等到賈蘭那一代人也成長起來？

可賈政感覺得到，他們很可能等不到了。宮中，或許也將會迎來變局。

他或許能管得好自己，可賈家這麽大，又有賈珍這樣的族長，他又能做什麽？

賈政倒在床上，連外衣都顧不得脫，就帶著滿腔心事，漸漸睡去。

他倒想不到，第二日醒來，他就收到自京中傳來的大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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