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一時呆了，愈發摟著寶釵腰身忘了松手。

湘雲在她身後笑呵呵地輕戳著她的背∶“你好松開寶姐姐了吧？我不捏你臉就是了，省得寶姐姐竟也忙著幫你說話的。”

“我卻道寶姐姐才是說實話那個呢。”黛玉可算從寶釵懷中擡起頭來，扭身回頭向湘雲笑道，“過不了兩天，你寶玉哥哥可是要出外，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你今也不去陪著他些？”

湘雲惱道∶“你莫不是想獨占寶姐姐呢？和寶姐姐要好了，倒開始愛拿我和二哥哥來打趣了？再說了，寶姐姐也說是來瞧我的，我偏就要在這兒和寶姐姐說話呢！你若惦記著二哥哥的，你去找二哥哥罷！”

黛玉不覺間紅了臉，悄悄看寶釵，只見寶釵仍是一貫淡然微笑，心內正松了口氣，忽又泛了些酸意。

似乎總如此。

寶姐姐對誰都如此好。

她縱覺得寶姐姐對自己有些特別，卻又能有多特別呢？今日在小軒內的餵食，怕也只是擔心一個體弱的小姊妹不吃東西傷胃吧？方才在和湘雲的打鬧間護著自己，怕也只因自己的身體問題吧？

畢竟寶姐姐也說，是惦記著湘雲，這才特意從梨香院過來呢！

且在她和寶姐姐要好前，寶姐姐和湘雲才是更常一塊兒說笑的吧？

寶釵卻已留意到黛玉臉紅，只當黛玉是因湘雲說她和寶玉，不覺心內暗嘆。

今日王熙鳳在小軒內的舉動已經很明顯了。

寶釵素來也是個處處留心的，怎會不清楚王熙鳳態度？

早前薛姨媽暗暗讓鶯兒裝作和賈府其他丫頭閑聊，無意地將金玉良姻一說傳出時，王熙鳳對她和薛姨媽的態度就有了微妙轉變。

寶釵倒也猜著幾分。雖說王熙鳳是大房長媳，按理說是要管家的，但賈赦占去的乃老宅子，並非如今這榮國府，王熙鳳現在卻是兩頭都管著。

又因賈母住在榮國府，許多看在賈母面上來拜訪的誥命夫人，只來榮國府，可有誰會去賈赦住著的老宅呢？更莫說如今賈赦之妻邢夫人，只是賈赦繼室，就更不被那些誥命放在眼中了。

王熙鳳掌家風光，多半靠掌著榮國府的權得來。

若黛玉和寶玉成親，黛玉進門，極可能因身體怯弱，仍要王熙鳳理家的。縱然不是，王熙鳳亦能恃著身份，及在賈母面前的受寵，將教黛玉理家的事也攬在身上。如此，她也能多風光幾年。

若進門的是寶釵，熙鳳卻定無如此機會。

但過去熙鳳過去對雙玉婚事的讚同都只表現在暗中，唯獨今日表現分外明顯，寶釵更知，怕是除了王夫人，賈家主子中再無誰支持她的。

縱然向來更尊重王夫人意見的李紈，在崇玉特意照顧了賈蘭的學習後，李紈也更願意為了兒子轉而支持黛玉。

如此一來，寶釵更不願在金玉良姻上多耗時間。

可她也不覺得黛玉和寶玉有多合適。

雖說和她哥哥薛蟠對比，定能發現寶玉諸多的好，但寶釵又怎能相信，以寶玉如今表現，能在外面的風浪中護住黛玉呢？只怕最後還是要靠著黛玉父親和弟弟。

一旦黛玉嫁入賈府，林家終究只是黛玉娘家。

寶釵隨著薛姨媽到過王家，知道薛姨媽如今回娘家是何等尷尬，若不然也不必帶著她寄居賈家，都不能回去和娘家嫂子同住。因此，她實在擔心黛玉若和寶玉成親，將來又會如何？且王夫人並不喜黛玉當媳婦，一旦當婆婆的要為難媳婦，有禮法壓著，媳婦又能如何反抗？

只如此想，她心中竟已有些悶了，甚至猶豫著究竟該不該更主動促成金玉良姻。倘若她搶走寶二奶奶位置，黛玉父親會替黛玉尋找更好歸宿吧？

而她……早已不對能嫁予多好的人家抱有希望。寶玉其實已是她上選。她如今還要勸著母親親近林府，終究是看到了賈家幫不了薛家多少，才希望為整個薛家謀未來罷了。

寶釵思緒萬千，本摩挲著黛玉後背的手不知何時變成環著。

湘雲歪著腦袋，鼓著臉頰瞪她倆∶“你們這是做什麽呢！誰都不松手的？林姐姐，你可要不要去找二哥哥的？你若要趁著二哥哥這兩日還在家，你也正好在，要去找他說話就快去呢！在這裏抱著寶姐姐有什麽用？”

黛玉方有些不舍地推開寶釵，仍紅著臉，向湘雲啐道∶“我早已將贈別禮送予寶玉，卻顧不得這些了。只怕如今寶玉在房裏，也不知要忙著和多少人道別！我理他做甚？”

湘雲卻噗嗤一聲笑了∶“你倆可真有趣，說的話竟差不多。”

她上前，一把挽住寶釵，仰頭笑道∶“寶姐姐，咱們來下棋呢！”

寶釵便看向黛玉，笑問∶“你也要一起？”

湘雲忙讓紫鵑去拿飛行棋來。

一時間，屋裏又竟是湘雲喊“六”的聲音了。

卻說賈母，午睡起來後，聽聞黛玉、湘雲和寶釵都在房中玩鬧，本欲再喚黛玉到身邊，好問些黛玉家中事，卻因避不開湘雲、寶釵，唯有作罷，只吩咐讓她們姐妹自在玩耍。

卻也玩不了多久，史家和林家相繼派人來接自家姑娘。

寶玉先聽聞湘雲要回家，就匆匆趕來送行。

卻見湘雲已將衣服穿好，站在二門前，一手拉著寶釵，一手拉著黛玉，臉上竟盡是笑意。

寶玉離得遠，還不曾聽見三人說什麽話，只如此遠遠看著，已躊躇該不該再上前去。

湘雲卻已見了他，高聲喊道∶“二哥哥，你傻站在那作甚呢！”

寶玉方蹬著靴子快步走來，陪笑道∶“我見你們說話說得開心呢。雲妹妹，你們剛才正說什麽？”

“不過是再過些日子，我們就能在林姐姐家見面的事罷了！”湘雲眉眼愈見歡喜，“我往常回家，總惦記著下回老太太要命人接我來玩，又要到什麽時日？這次回去，才是真知道，二月初三就能到林姐姐家去，這一去，還能在林姐姐家裏長住呢。”

寶玉早知此事，但如今聽得湘雲如此說，到底怔忡住了。

他再過兩日便要啟程，隨賈政遠去。而沒有了他，難道姐妹們依舊能如此肆意歡笑玩鬧麽？

他先前只知道賈母和王夫人流露不舍，又見著房中丫頭如襲人、麝月等人多麽難過，卻不曾想過，自己的這些姐妹，是否也會如此在意他的遠去？

素來最惦記和他玩鬧的湘雲，竟也會在他將要遠行之際，卻一心為了即將開學的女子私塾雀躍不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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