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關燈
黛玉忙道:“你也知夜色深的,何必再送我呢。你送我回去再回來,豈不更晚?我又有紫鵑陪著,並無問題的。”

寶釵見她執意如此,深知若自己執意要送,反又讓黛玉擔憂自己回家之路,故笑道:“那也須再讓兩個婆子送你們回去才是。”

黛玉不好再讓。

她戴好鬥笠,披好鬥篷。

寶釵將已替她點亮的繡球燈交到她手中,免不得再叮嚀兩句。

黛玉轉把燈給了紫鵑,方欲走時,又回頭向寶釵笑道:

“正月裏大家夥都閑著,寶姐姐若得空的,倒不妨多些去找我玩兒呢?雲兒也難得能在這兒住上幾日,她何嘗不惦記著你呢?要不然怎會今日裏雖不見寶玉,但一見你,也如斯歡喜?”

女兒家往常裏最要緊的事多是針黹女紅,獨正月不許動針線,因而如她們這般的閨閣千金,更唯有看戲抹牌等作樂了。

倒也能看書,但在長輩們眼中,這又哪是女兒們該認真做的事?故也一向不得太過,終姐妹們一道兒嬉戲才算正經。

聽得寶釵應了,黛玉才扶著紫鵑,慢慢往回走。

寶釵所遣的婆子提著燈籠在前頭照著,另有小丫頭跟在身後,好不容易才回到黛玉房裏。婆子們要回去向寶釵覆命,也顧不得吃熱茶,黛玉便隨手賞了她們些子錢,就由她們回去了。

這兒果真正為了她亂著。

但歸根到底,不過是寶玉一人惦記,直念著林妹妹去了這麽長時間,怎還不曾回來的。

又因見天上下雪珠兒,更掛念得不知成了什麽樣子,時不時便要到外頭探一探,既想林妹妹總歸回來了,又想可不知是不是紫鵑照顧也不得力,會不會將林妹妹摔著了,才遲遲不歸。

湘雲也勸過他來著,說這兒既是自己家中,多得是守夜的婆子。莫說紫鵑向來妥帖,便是真有什麽事,喊一聲,立時能有一群人圍過來,哪兒可能有事了還延誤著不讓他們知道?

偏寶玉聽了也改不得擔憂,勉強沒有鬧騰到其他人那兒去要尋黛玉罷了,卻終究陪不得湘雲玩,捎帶得湘雲在房間裏無趣。

今黛玉回來了,湘雲不由拍掌大笑道:“林姐姐,你可算回來了!你到大嫂子那,竟要一去就這麽久?依我看,剛才送你回來的,卻不像大嫂子那邊的人呢!”

寶玉方才只顧得圍在黛玉跟前問她冷不冷,聽得湘雲這般說,方覺有異。

他既心中有怨,又實是關心,跺足忙問:“林妹妹,你又到哪去了的?你,你就不知人擔心的?我和雲兒在這裏等你許久,總等不到你,你又知我們的心?”

“阿彌陀佛!”湘雲卻是不依,冷笑道,“你自己愛操心,何必扯上我呢!她在這兒,又有誰敢薄待了她的?她愛去哪兒,愛找誰玩,那也只她的事!我只不知什麽時候她和寶姐姐竟也能這麽要好,大半夜的去找寶姐姐?”

原是湘雲認出了方才送黛玉回來的兩個婆子,便知黛玉定是從梨香院回來。

寶玉更覺奇,有心要問,又見湘雲正惱著,唯有暗暗記下,再擇時間私下裏問黛玉。

他笑道:“林妹妹與寶姐姐關系好,莫非還不是好事了不成?大家都是姐妹,越親熱才好呢。”

湘雲猶自冷笑,覷著黛玉道:“只怕有些人卻不是如此想。”

寶玉沒趣起來。

他實是也曾覺察黛玉與寶釵不甚對勁,但他一貫只願兄弟姐妹和樂親香,又哪可能將寶釵和黛玉的事挑到明面兒說去?

他亦非不曾與黛玉說過寶釵的好,偏每每提及,就惹黛玉著惱,他漸就不說了,而今見得黛玉和寶釵大有和好之態,他心中歡喜,倒將先前久等黛玉不歸的不忿全然忘卻。

黛玉本不耐多言,但聽得兩人往自己身上說,忙笑道:“罷!我也不必你們再來審我,與你們一並說個明白才好。”

湘雲搶著道:“你說來聽聽!”

“我原是要代崇玉給蘭兒送東西了,偏都走到路上了,才想起包裏還有一樣東西,卻是崇玉要送給薛大哥哥的。只因他這些時日還不知可否要隨著爹爹到其他人家拜會,不得空送來,才托我得空拿到梨香院去。我想著我既已出了門,那卷軸又同在包裏,倒不如一並到梨香院走一趟。”

黛玉說著,又往門外呶呶嘴:“你們也見得,下著雪呢。到底寶姐姐體貼,擔心我寒著了,非要我喝了姜湯再回來,如此方耽誤了回來的時間。”

湘雲不由點頭道:“果是寶姐姐才有這樣好的。”

寶玉則笑著探身在黛玉身邊細細一嗅,真嗅出些殘留在身上的姜辣味。

他倒也想讚同湘雲的話,又恐黛玉不高興,一時倒有些呆了。

湘雲只當他是近了黛玉才如此,哼了一聲,拿起茶喝了口,重重將茶杯放回桌上。

黛玉紅了臉,忙推推寶玉,嗔道:“你做什麽呢!不早了,你可不快回你房裏去?”

寶玉尚且不肯,咕囔著:“你才回來多久?又要我走?”

黛玉一面將他往外推,一面笑道:“我還要住上幾天呢,明日裏再玩也無妨。倒是你再不回去,襲人姐姐可不知要如何牽掛啦!”

寶玉聽了,想起襲人柔美嬌嗔模樣,又念及黛玉體弱,也該早些安歇,方出去了,只不忘讓黛玉、湘雲早些歇息,明早拜見過賈母後再一塊兒淘胭脂膏子。

那頭襲人果惦記得很,準備再等些時間,若還不見寶玉回來,就得打發小丫頭過來尋的。

寶玉與她說了會子話,襲人便侍候著他睡下了。

黛玉與湘雲也在紫鵑、翠縷催促下安歇。

兩人一並躺在床上,各蓋著一床厚實被子。偏湘雲素來不怕冷,屋子裏又暖,故而還將半只胳膊搭在被外。

黛玉按郭四喜所授呼吸法呼吸,本已漸生困意,但覺湘雲在枕上翻來覆去,間或憤憤地哼出一聲,竟還不曾入睡。

她因而笑問:“怎還不曾睡的?莫非真惱我今日到寶姐姐那兒時間長了,既不和你一道去找寶姐姐玩,也不差人回來先與你們說上一聲?”

“你倒亂多心呢!這有什麽?我素日裏與你說寶姐姐好,你還不愛理的,今你也能和寶姐姐好,我高興都來不及呢。”說著,湘雲又哼了哼,“我只惱二哥哥,越大越偏心。”

湘雲翻了個身,面朝著黛玉。

只是沒有點燈,床上幽暗著,她也看不真黛玉樣子,不過知道有人平躺在裏側,嚴嚴實實地裹著被子罷了。

“林姐姐,你說二哥哥現在怎麽就偏惦記著你呢!”

黛玉來之前,寶玉和湘雲也曾一道兒在賈母身邊,起居作息並無兩樣。

甚至當時兩人年紀還更小些,睡臥的房間都沒那麽多講究,寶玉和湘雲彼時之親密,較後來的寶玉和黛玉有過之而無不及。

偏後來湘雲被接回史家一段時間後,再來賈家,寶玉待她仍是親厚,但終究比不得當日彼此無間。

尤其黛玉也來了,兩人間卻是憑空多了個人。任是湘雲亦和黛玉要好,有時終會為二哥哥被搶而心中有酸。

只是湘雲的酸和黛玉的酸有所不同。

黛玉自寶釵來後,心中泛酸,縱然當時出口暗諷了什麽,到底事情仍藏在心上。湘雲卻是話一出口,無需多時,已盡數不在意。

黛玉也知湘雲口直心快,話說了多少,心中卻斷無同等念頭,因此向來不愛與湘雲爭這等口舌。

她更愛與湘雲鬥嘴的,不過是湘雲往日大說大笑時,著實鬧騰了些,偏她素性喜靜,才故意與湘雲拌嘴,好贏了湘雲後,讓湘雲沒了興致,好賺得片刻清凈。

湘雲今夜如此輾轉,已是頭一遭。此間還有黛玉早早將寶玉說走,湘雲之不平仍未得道出的緣故。

黛玉略一思索,也就明悟了。

她悄聲道:“雲兒,有件事,我現只告訴你,你要聽說了,也萬萬不可告訴旁人。”

湘雲聽她說得鄭重,也著了意,同壓低聲音問:“什麽?”

“元宵過後,只怕舅舅要帶著寶玉到外任職了。”

饒是湘雲早有準備,仍差點驚呼出來。

幸得她手撂在被外,而今捂住嘴巴也算方便。

她捂了會兒嘴,好不容易才略定了定心緒,急問:“此事當真?你又從何處知來?二哥哥要跟去了,那可又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的?老太太那邊又舍得讓二哥哥跟去的?”

她一連串問題問出,問得極快,聲音又小,有如無數蚊嗡聲在黛玉耳邊響起。

黛玉有心打斷,偏湘雲語速快,絲毫沒給她機會。

好不容易湘雲問夠了,黛玉笑道:“你一下子問了我這麽多,可要我先回答哪個呢?”

湘雲急得喘了兩口氣,才問:“老太太真能讓二哥哥跟去的?”

“我也不曉得。”黛玉輕輕搖搖頭,“我只是無意中從我爹和崇玉聊天中得知,我爹有意替二舅舅謀一份外職,要寶玉也跟著去。”

“我爹當時說的大意是,既能游覽些風光,不必囿於京城之地,看看這山河,也好在途中多結識些讀書人,好長經濟學問,何樂不為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