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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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雲怔了會,才冷笑起來說:“枉二哥哥還獨以為你是那個不會與他說經濟仕途的人呢!原你也會說這些?”

黛玉懶倦道:“我不過說出實情,哪裏有要勸他的意思?我爹所想固然好,偏我仍舊覺得經濟仕途一事,絕非寶玉能做的。非逼著他去做,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兒呢。咱們且看著。”

她如此說,湘雲愈發掛心起來,憂道:“真如此的,還不知道二哥哥到時候會是什麽樣子。平日裏還有老太太護著,若要到外頭去,還不知道他要被拘束得怎樣。到時候老太太惦記不消說,襲人姐姐那兒也不知道如何牽掛。”

襲人與寶玉的事固然瞞著太太和老太太等人,但在姑娘們間卻不是多大秘密。

任是誰都看得出,寶玉待襲人究竟與別個兒有些不同,襲人待寶玉更是妥帖盡心。

雖姑娘們年幼,只隱隱察覺襲人不知何日起,已愈見柔媚,卻不知緣故。但榮國府中,尤其是寶玉房裏,侍候著的小丫頭子們多。

那些小丫頭卻是聽得到寶玉和襲人一些動靜的,縱然這些小丫頭本身不曉得,大夥兒一塊兒說說,自會有懂些的婆子或是大丫頭來訓她們,教她們不得議論。如此,卻也使得她們起初如何不懂,後來也漸漸明白了。畢竟不讓她們說的,橫豎不過那些事兒罷了。

府中下人間秘密不少,如這等事,卻是在他們中藏不住的。

像黛玉身邊的紫鵑、湘雲身邊的翠縷,又本就和襲人相熟,更是知情。她們亦明白,襲人將來多半會成為寶玉房裏人。

兩人又知自家姑娘與寶玉親熱,自免不得私下裏叮囑姑娘多加註意,因而這事也就瞞不過黛玉、湘雲。

然而老太太和太太等人,素日絕不可能只盯著一個丫頭看,下人們也不敢把這等事教她們知曉,唯恐她們追究,因此只要她們不曾發現,也就無人主動去說,才得以令襲人和寶玉便宜行事。

且襲人自認是老太太將她許給寶玉的,與寶玉發生什麽也不逾矩,其他丫頭哪怕心懷妒意,也駁不得襲人乃賈母所給這點。

再者,她們見得寶玉房中大小事務盡歸襲人所管,統共不過一個晴雯,亦是賈母賜下,同得寶玉喜愛,素日裏才敢與襲人頂兩句嘴,但也比不得襲人地位。

三則襲人向日裏就說自己不會說話,若有什麽要教訓人的事,多讓晴雯、麝月出頭,這些小丫頭倒更覺襲人親厚,更不會將襲人與寶玉之事捅出去了。

到底大家公子早早有了通房,也不算多了不得的事,這些小丫頭自己也暗藏如此心思,又如何會稟了太太、老太太,好叫她們約束著寶玉,卻連她們晉升的通道都抹去?

至於那些婆子,哪有不與這些丫頭沾親帶故的?因此也只當什麽都不知道,由著她們胡來了。

黛玉卻見慣父親不重女色,又與崇玉私下聊天時聽崇玉說起寶玉這些事時如何不屑,自是對寶玉與丫頭們的胡來也多少有些不喜。今聞得湘雲說起襲人,她不由冷笑了聲。

“你倒關心她呢!”

“想當初我和她一道兒在西邊暖閣住著時,晚上她陪著我也不知說過多少話兒呢!”仗著夜色遮掩,湘雲膽子更壯,臉上起了紅霞,仍敢與黛玉說,“林姐姐,我今告訴你了,你可也不許與別人提的。當初我還和襲人姐姐說過,若我將來嫁人,也要把她帶去的。”

湘雲說著,又忍不住埋怨道:“那會子我倆那般要好。只後來我家去了,老太太把翠縷給了我,卻讓她跟著二哥哥,我再來時,她倒不像以前待我了。縱是如此,我和她情分也不比旁人,我哪能不關心些的?”

湘雲是說者無心,黛玉卻是聽者有意。

她本年幼,遠不到要為婚事籌謀的年紀,但來到賈家後,既知與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寶玉已經有了通房,又聽聞金玉良姻的說話,寶釵那金要找個有玉的配,哪有不暗中留心的?

且她是個敏感的,賈母雖也不明著與她說什麽,但偶爾言語間流露的痕跡,已令她暗懷心事。更別提有個憂心自家姐姐會看上寶玉的崇玉,借著年幼大可以無知為由明著與黛玉說些警醒的話,黛玉還哪有不懂?

因而現知曉湘雲和襲人往日說過的話,她倒惦記起了賈母對寶玉婚事的主張。

如王夫人,早已有意相看寶釵可否能為寶玉媳婦,又怎能保證賈母不曾在當初就想過憐惜湘雲失了父母、有意借婚事讓湘雲在自己護蔭之下活得無憂些?可喜湘雲與寶玉又有意氣相投處,未嘗不是良配。

誠然,賈母將翠縷給了湘雲,而非襲人,其原因只是襲人乃從外面買回來的,將來或許其家人還會來求恩典,將襲人贖回家去。而翠縷卻和紫鵑一般,同為賈家家生子,並無這等顧慮。

但黛玉仍忍不住由此再去揣測賈母心思。

湘雲聽不到她回答,略略揚聲問:“林姐姐?”

黛玉下意識促狹道:“我正想著到那時你可否也會如襲人般惦記寶玉呢!”

湘雲本就臉紅,被她這一笑,愈發羞惱,索性連人帶被子,往黛玉身上壓去,卻也不敢真壓下去,傾身於黛玉上方罷了。

她欲擰黛玉兩腮,偏房間內黑暗看不清楚,她又得用手撐著床才能穩住上身,只任著一頭披散的發往黛玉身上垂,恨恨道:“好你個林姐姐!我原就不該和你說的。人家真心拿你當姐姐才敢和你說這些話兒,你還要來取笑人。”

黛玉被她發絲兒垂到臉上,只覺癢癢的,有心要伸手弄開,又有些怕涼。她如今身體比之前好了些,但自胎中帶來的柔弱卻不是輕易能改變的。房間裏雖暖,但她也不樂意將手從被窩中伸出,唯有向湘雲求饒。

“好雲兒,原是我的不是,你倒快睡好,仔細別著了風,明兒要嚷著肩窩疼。”

湘雲不以為意:“在房間裏,能有什麽風的?你身體弱,可不是我身體弱!”

“你先下來!”黛玉嗔道,“你也少說房間裏沒風,先前睡覺不安生弄得自己醒後不舒服的還不知道是誰呢!若真弄得肩窩疼,明兒寶玉知道了可不心疼?”

湘雲更羞:“林姐姐!你又拿我取笑!”

外面傳來守夜婆子的問聲:“兩位姑娘,夜深了,怎還沒睡的?可有什麽要吩咐的?”

湘雲這才重新躺好,揚聲道:“沒事,就睡了。”

守夜婆子又叮囑了兩句,顯是不大放心的。

湘雲和黛玉如此鬧騰了會,又被婆子打斷了下,倒漸生倦意,雖還要和黛玉說話,但說著說著已漸漸睡著。

黛玉聽她呼吸,知道她睡沈了,方也合眼睡去。

次日起來,才掀了帳子,門窗猶自緊閉,卻已見窗上光輝奪目。黛玉憂著是自己和湘雲昨夜只顧說話耽誤了睡覺的緣故,才起得遲了,竟已天色大亮,忙起了床,披了件襖子,就要往窗外看看。

才略將窗推開小縫,已有冷風吹進,寒意逼人。

黛玉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匆匆關窗。

外頭候著的紫鵑卻已察覺了動靜,匆忙進來,見黛玉還沒完全穿好衣服就從床上下來,少不得又是一頓說。

末了還道:“好端端的,姑娘何必自己來窗邊看呢?縱是起晚了,又是多大事兒?難不成還能比姑娘身體重要?再說了,這原是昨夜後半夜一直下著大雪,至清晨方漸漸停了,才會看去如此銀亮。姑娘今日可更要記得多穿衣服才是。”

紫鵑嘴上說著,手上動作絲毫不慢,既已為黛玉找好了合適衣物穿好,又命了小丫頭去打洗臉的熱水來。

湘雲本還睡著,此時也醒了。她初時見窗戶光輝奪目,也要以為是起得遲了。但聽黛玉與紫鵑對話,已明白緣故。

若非紫鵑又揚聲喊了翠縷進來,有翠縷侍候著她穿衣洗漱,只怕她要先出去瞧瞧下了一夜的雪已積得多厚了。

縱如今還被拘在房間裏,她目光仍不住往門外看去,已是恨不得能立刻出去玩雪。

兩人還正梳著妝,寶玉卻已尋來,要與她倆一起去賈母處。

鏡臺邊上放著妝奩諸物,胭脂盒又正開著。寶玉初時還只拿她們釵環等東西賞玩,但見那胭脂色澤誘人,不覺順手拈了,要往口邊送。

湘雲已豎了眉,說道:“二哥哥,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呢!又想亂吃東西了?當初還小,那也罷了。而今你總該大些了!”

黛玉悄悄遞予湘雲一個眼神,暗指自己昨夜所說之事。

湘雲微微頷首,亦以眼神傳意,她也覺得該讓寶玉跟著賈政到外頭與正經讀書人多些往來了。

長期留在內幃,終究難怪寶玉習氣。

寶玉只看到她倆眼神,卻不懂是何意思,忙把胭脂擦了,笑道:“我不過看看你們用的胭脂質量如何,哪有其他想法的?原本還說著咱們一起弄胭脂膏子呢。”

他說著,不由看向黛玉。

這說好的事,竟推遲了。

黛玉笑而不答。

寶玉沒趣,又問:“我剛才來時,聽得婆子說,你倆昨夜說悄悄話,還說得挺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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