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關燈
寶釵回了梨香院中,先將身上衣服換下。

過年時節。過得去的人家都講究穿上新衣服,她自然也不會在這時候,仍把平素裏那些半新不舊的衣服拿出來穿。

簇新的大紅衣物穿在她身上,稱著她肌膚豐澤,華彩不減絲毫。

只是隨著她將脂粉洗去,臉上倦容已不大藏得住了。

寶釵坐在鏡前,逐一將頭上釵飾摘下。

正摘著,薛姨媽忽來了。

寶釵回頭,就要起身,薛姨媽忙道:“這是家裏,又沒別人,何必起身?”

寶釵便仍舊面對著鏡子,繼續卸下釵環。

薛姨媽坐在旁邊,看了一小會,因不見寶釵項上金鎖,就道:“我的兒,怎不見你戴你的金鎖?今兒出門你還戴著的,現哪去了?”

寶釵已將無用飾物都摘下了,忙又開了妝奩,把裏面用布包著的金鎖取出讓薛姨媽看,再笑道:“這不我都回到家裏了,還換過了衣服,自是在換衣服時摘下收好了。平白無事的,何苦戴著它?墜得慌呢。”

薛姨媽略放心些了,然仍面帶憂虞之色。

她雖知那金鎖沈重,心疼女兒,不願多勸女兒久帶,但亦知這鎖關乎金玉良姻一說,終說道:“寶玉那孩子,一醒來就戴著他的寶玉的,睡覺時摘下,到底還在身旁。”

寶釵很是明白薛姨媽意思。

她這金鎖打出來,還鏨了字,就為與寶玉的玉湊成一對。

而今賈家上下,哪有不曾聽聞過她有一金鎖,以及鎖上有字,字還與通靈寶玉上的字是一對的?

今兒她與薛姨媽一起到王家,除聽出了王夫人前兩日來約時的言外之意,特意換了鮮亮衣服,帶上了貴重飾物,還聽了薛姨媽吩咐,把這金鎖也戴上了。

雖她戴得含蓄些,半藏在衣中,然略有心些的,哪有看不見、想不到的道理?

然而王夫人等人,並無一個提及金鎖之事的,寶釵和薛姨媽更不好主動提及。寶釵想來,甚覺無趣。

薛姨媽那般在意她和寶玉的婚事,其他人卻哪有半分考慮這問題的意思?

她握了薛姨媽的手,低聲道:“媽,依我看,咱們還是不要在這些事上如此多費心思了。別說賈老太君那兒是什麽反應了,連姨媽當日讓咱們來的時候那般熱切的,而今都淡了許多。再這般耽擱下去,還不知要有多少波折。“

薛姨媽臉上憂色更重:“雖是如此,但又能怎麽辦呢?頂多也只是再另做些打算,可這邊也不能放下了。再說了,咱們風聲兒都放出去了,忽然又不當一回事,怕更要被他們笑話。”

“媽……”

見寶釵還想說什麽,薛姨媽將手抽出,轉而拍了拍寶釵手背:“兒啊,你想說的這些,媽如何不明白?”

“到底咱們家已是今日處境了,也沒別的辦法,終究只能繼續如此。寶玉那邊,終究要你多去註意。你姨媽那兒有我。”

“至於那老太君,確實麻煩些。但依我看,她也不是不喜歡你,只要林丫頭那邊無心,事情就容易多了。況且老太太不能直接做主寶玉婚事,咱們並不必過於緊張。”

寶釵雖附和著薛姨媽的話,臉上笑容卻更勉強些。

待到薛姨媽離開了,寶釵坐在鏡前,怔怔出神。

今日到王家,因她和薛姨媽都穿著富麗衣裳,飾物生光,王府中由上自下,對她母女態度尚可。

終是免不得有些人要趁機問起薛家生意的事,這又是瞞不住的,略有心些的都能知道真實情況如何。更怕她們其實早就清楚了,無非暗諷幾句,又或是借機敲打一下。

薛家在寶釵父親在世時,真有百萬之富,又是資助王子騰官途銀錢的第一人,因此雖只是皇商身份,但也不曾被人怎麽小瞧。

只恨薛蟠並非能繼承家業之人,以如今薛家之敗落,已然難免被這些貴親戚瞧不起。

王夫人特意叮囑的定要裝扮富麗,只為叫其他人看到,薛家再不濟,仍是比他們富得多的人家。此等做法,固然不落仕宦名家之排場,但並不為寶釵所喜。

薛姨媽倒認為王夫人如此做法,乃有意成就雙寶婚事,才要讓其他人得知,薛家並非已經不濟,寶玉與寶釵也門當戶對,因而甚是滿意。

寶釵卻覺今日與王子騰夫人相見時,她那舅母話中有意無意地就往自家老爺官場上使費大的話題引,竟似是又想讓薛家給錢。

歷來,為官者皆有不與民爭利的主張,本朝雖不限為官者營商,但為官之人依舊自恃身份,罕見經商之人。縱是家中有商鋪的,亦羞提商號事。

偏受買官風氣影響,本朝貪腐屢禁不止,官場使費遠勝前朝,有意官途者,先得花上銀錢無數。饒京中王孫子弟,倘不願只當閑人,若憑不了科舉出身,又得不了蔭官資格,那也需花錢買官,再謀前程。

寶釵惟願寶玉能早日專心讀書,好通過科舉走上仕途。

如此,縱然她嫁不得寶玉,在四大家族年輕一輩子弟難有人挑大梁之際,若得一個寶玉,承繼家業,或許還能改變些許將來。

且寶釵亦清楚,莫看寶玉性情亦有些乖張處,細論其人品,卻甚為可靠。縱也有諸多不合世俗處,念其年幼,觀其聰明靈慧,終覺他有成就未來之可能。

為此,寶釵固然對母親做法有些不滿,但到底不曾想過反抗,只順從著母親安排,成為了促成金玉良緣上的一員。

然她心底,已漸有其他主張生出,只朦朦朧朧的,連她自個兒都覺得像霧裏看花水中撈月,並不真切,更無從說出來與母親商議了。

翌日。

來賈府賀節的親友絡繹不絕,廳上院內皆是戲酒。

薛姨媽帶著寶釵,早早就到了賈母房裏陪著說笑。

賈母精神勁足,也應酬著些客人。黛玉因年紀小,又體弱些,賈母便很不願意叫她勞累,故只讓她與姐妹們一處兒玩耍,趕圍棋也好,抹牌也罷,年節間更不拘著她們姐妹。

倒說寶玉,固然最願留在院中與姐妹們一處玩鬧,偏今日賈政點了他的名,要他也去見見客,他再無奈,也只好去了,卻免不得要叮囑黛玉幾句,等他回來仍要一道兒玩飛行棋。

須知昨日黛玉將飛行棋帶來,教了姐妹們玩,寶玉這在脂粉堆中混的,哪有不聽說了的?才玩一玩,也喜歡上了。知道是崇玉研究出來的新鮮玩法後,更心內暗嘆自己先前或許識錯了崇玉。

保齡侯史鼐之夫人楚氏也帶著湘雲來賀節了,賈母見了湘雲,問候兩句,知道湘雲這次來也要住幾天的,又見湘雲在楚夫人面前拘束得很,便讓她去找姐妹們玩。

湘雲由一小丫頭子引著,到了姑娘們正玩鬧著的屋子,才推門,還未進去的,已先嚷著:“二哥哥可在的?”

眾人聽聲音,就知是她。

黛玉正與探春趕著圍棋,手拈起棋子,思量著該落到哪處。忽聽到湘雲聲音,她手一顫,棋子就落到棋盤上了。

她忙要撿起,探春已拍著手笑道:“落子不悔!林姐姐,這局我可要贏你了。”

黛玉往棋面一看,知自己這子落錯,已無勝數。這本就姐妹間玩鬧,勝負絕非要緊事,她更不爭辯,只笑道:“且讓你贏這一局。”

說罷,她扭身,瞧著因知道寶玉不在而略顯失望的湘雲,促狹道:“好你個雲丫頭!來了就只知道你愛哥哥?偏你咬舌子愛說話呢!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現讓你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

湘雲本與寶釵說著話,聽黛玉這般說,不由向寶釵道:“寶姐姐你瞧,偏就林姐姐不肯放人一點兒,專挑人的不好。自認比世人好,於是見一個打趣一個。”

寶釵聞言,亦就擡眸望向黛玉。

黛玉只見寶釵臉上笑意盈盈,豐姿一如既往,昨夜從王家回來時那絲藏得極深的倦意,如今已完全找不到了。

她本聽湘雲這般說,還要思量如何針鋒相對回去的,今看到寶釵容顏,只回道:“我倒也不認我比世人都好,遠的不說,光近前可不就有個人,我也不敢挑毛病的?”

她往常與湘雲鬥嘴慣了,兩人吵吵鬧鬧,卻常能料得對方接下來想說什麽,因此聽得湘雲方才所說,又知湘雲喜寶釵為人厚道,就清楚湘雲言下大有讚嘆寶釵之意,這話就出口出得急了,說罷她已自悔不及。

她本有意與寶釵化了往日矛盾,偏今日又生言語沖撞,這可更不知當如何向寶釵道歉了。

湘雲也聽出她話中有說寶釵之意,卻唯恐寶釵不自在,不願再與黛玉鬥嘴了,因此只笑道:“你既知就好。我方才進來時,可正聽著你們喊什麽六點的,可是在玩什麽?”

迎春笑道:“這叫飛行棋,是崇玉兄弟研究出來的新花樣兒,雲丫頭,你過來瞧瞧吧。”

迎春身邊的司棋本占了一色棋子,陪著姑娘們玩,現忙給湘雲讓出位置。

可巧迎春等人這局棋也才該開始,只得惜春一人的棋子已起飛,湘雲才加入也沒什麽幹系。

待湘雲弄明白了規則,她本就愛大說大笑,而今更成了最喧鬧那個,搖著骰子時,嘴裏就開始喊六,偏還要再斜眼瞄瞄黛玉,笑道:“林姐姐你可聽清楚了,我今兒只喊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