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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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薛蟠,直鬧著要崇玉以蘭花為題,繪畫作詩,只需如此,他便將香菱送上,也不必崇玉再替他想法子教訓打他那人了。

崇玉不解其意,卻素知薛蟠何等在意香菱,只恐薛蟠另有圖謀,斷斷不肯輕易應下,任薛蟠把激將法都使了出來,要笑他就怕自己書畫功底不行,詩也做的不好,他都不加理會。

薛蟠急起來,又是捶胸又是頓足的,見始終說服不了崇玉,才長嘆一聲,道:“罷罷罷!崇玉兄弟,你既然如此,當哥哥的就將實情說給你聽!”

他向崇玉一招手,卻是要崇玉附耳過來,才肯小聲說話。

崇玉聽著,臉色漸漸古怪。

原來薛蟠要求詩畫,卻是為了錦香樓中的頭牌姑娘妍兒。

這位妍兒姑娘生得不凡,又有文采,極善音律,平素裏往來的多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至若其他人,若想見她一面,暢談片刻,卻非給錢就行的,還得根據她的題,拿出能讓她認可的詩畫來,方能入內。

曾有人試過與街市上尋些賣書畫的窮書生,讓他們代作,卻都被妍兒認出是誰人筆墨,竟不得入場。

薛蟠曾在去錦香樓尋其他姑娘時,遠遠地見過妍兒一面,後又曾聽得妍兒在樓上隔著紗簾唱曲,愈發為妍兒神魂顛倒。

只可惜他腹內墨水不多,拿不出能入妍兒眼的詩畫,再是心癢難耐,依舊無可奈何。

今找崇玉代作,已是他情急之下所想之策。

在薛蟠看來,香菱再好,也不過容他家裏玩一玩。但他能與妍兒相見,卻是能拿出去與其他人吹噓的資本,兩相權衡,到底妍兒更重要些了。

且他又知,母親和妹妹都已更傾向將香菱給林家的,愈發讓他樂意舍了香菱,換取與妍兒見面機會。

他這個解釋,勉強能讓崇玉認可。

但崇玉仍有顧慮,疑惑道:“薛大哥哥,並非我不信你說的,只是我也有些擔憂的。倘若我的詩畫並不能讓你見到妍兒姑娘呢?”

聽薛蟠形容,他只覺這妍兒多麽難以敷衍過關,薛蟠竟對他詩文如此有信心不成?

薛蟠忙笑道:“這是你不知了,先前曾有人向寶玉求過詩文,已能借此去和妍兒見上一面的,只要你比寶玉厲害,我哪有見不著她的道理?若非我再用寶玉的,很大可能被她看出來,我也不必苦惱至今!”

崇玉恍然,不由笑道:“那薛大哥哥放心,我這就去為你準備?”

薛蟠擺手:“不急不急!不說她過年這些時日也不見外客,只應一些貴客邀請過府的,就是她見客,我現在這模樣,哪裏去得!”

崇玉會意而笑。

薛蟠想了想,卻懊惱起來,歉道:“兄弟,你也莫怪我不帶你過去,還用了你的詩文,你以後也多半去不得見她了。只是你現在這年紀,我哪裏敢帶你去那些地方的!等你大了,只怕她也不是什麽頭牌了。”

這等風月場所的女子,年紀大些,便是不曾被誰贖身出去,那也有更明媚動人的女子頂替頭牌位置。以崇玉這般年紀,起碼還得十年才夠得著妍兒見客標準,而那時,卻又不知如何物是人非了。

崇玉也明白這道理,莞爾道:“我本就對那些地方不感興趣。”

薛蟠卻是嘖嘖。

“那也看什麽地方,看是什麽人!前朝末年不是還有極有名的八艷?她們不也這些地方出身的?”

薛蟠所說的八艷,和崇玉前世所知的秦淮八艷有些相似。但兩個世界,有些歷史是一致的,又有許多地方是不同的。這秦淮八艷的故事,落到這世界上,便有了些變化。

總體而言,都是八名出身風月場所、才華極佳的女子。而且,在這些女子身邊,圍繞著許多文人墨客、達官貴族。

崇玉也不與薛蟠爭論。

薛蟠來林府,也只為與他商議這事,得了他的同意,並不多留,就又要回家養傷去了。臨走前,特意說明,回去後就遣下人將香菱送來。

梨香院中,薛姨媽和寶釵因他忽然去了林府的事,憂心許久。

尤其薛姨媽,在屋子裏踱來踱去,怎麽都靜不下來,巴不得長上翅膀飛到林府去,好生看著薛蟠,莫讓他惹事才好。

寶釵因見母親坐不住,自己也不好坐著,陪站在旁,心裏卻明白,便是薛姨媽在身邊,只怕也管轄不住薛蟠多少的。

當年父親尚且在世,還因母親溺愛,故每每要管教薛蟠,總被母親心疼薛蟠而從旁勸阻。薛蟠自知有母親當靠山的,才愈發放縱起來。尤其父親死後,母親對他的溺愛更為過度。

薛蟠在薛姨媽面前,哪有什麽畏懼之心?不因有媽在旁更放縱些,已然難得了。

忽地,門外響起香菱的聲音。

“大爺回來啦!”

她只知薛蟠出門,並不曉得為了什麽,可惦記著薛姨媽,也不顧休息了,忙趕過來。又因薛姨媽心焦,她就不顧天寒,守在門外,一心等薛蟠回來。

乍見香菱在門外寒氣中被凍得有些發紅的臉蛋兒,薛蟠心底小貓跳出來撓了那麽一下,旋即又被妍兒姑娘嬌美模樣壓下。

薛蟠沈著臉進屋,與薛姨媽做交待。

香菱跟進來,聞得要將自己送予林家,又驚又喜,卻不敢將喜表露幾分,臉上就剩得驚惶。

幸得有寶釵過來,握了她的手,又撫慰她幾句,她才略安心些。

薛姨媽原想著或許還要去林府道歉,說不定得借著王夫人的面子,才能了了今日之事,現聽聞薛蟠竟是真去與崇玉好生商量事情的,越發歡喜,連忙讓寶釵去將香菱的賣身契取來,就要將香菱送去林府。

她唯恐夜長夢多,卻惹得薛蟠有些不快,哼道:“媽果然就嫌我鬧事的,先前就說我不懂事,又怕我和崇玉兄弟爭執——我有什麽好與他爭的?他比我小那麽多,我當哥哥的難道還不懂得讓著弟弟些?現在又怕我反悔,不讓香菱走了不成?”

薛姨媽忙道:“我的兒!你哪來這些心思!我不過是想著馬上要過年了,年前的事年前處理好,莫拖到年後罷了!”

薛蟠笑了兩聲,也不多做理論。

寶釵想著才與黛玉有些爭執,暫且不好見面,又欲多與薛蟠說說話,便與薛姨媽商量,只派兩個婆子送香菱到林府。

薛姨媽無甚意見,全任寶釵安排。

而香菱到得林家,先由紫鵑接待。

賈母到底心疼著外孫女,仍命紫鵑跟過來服侍的。紫鵑與香菱在賈家就已相識,兩人年紀亦差不多,倒更能說上話。

徐忠家的是府中管事的婦人,尤其重視黛玉身邊的事,今送了個丫頭過來,哪怕與黛玉有舊,她仍免不得要先與香菱說些規矩。

香菱聽著,一一記住。

又有紫鵑一直在旁站著,縱然不便在徐忠家的面前說話,也能讓香菱忐忑的心逐漸安定。

好不容易說完規矩了,紫鵑要帶香菱到房裏先換身衣裳。

路上,紫鵑攜著香菱的手笑道:“日後你到了這兒,不必擔心什麽的。姑娘待人向來是好的,她也與你親厚,你多陪著她解解悶,莫讓她得空胡思亂想太多就好。”

香菱卻有些怔忡,楞楞道:“只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我籍貫的?我自個兒都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紫鵑輕推她一把,瞧她回神兒了,舒了口氣,心裏有幾分好笑,卻又代她傷感起來。

“姑娘一家都南方人呢,林家雖然人丁不勝,但在姑蘇哪能沒些根基的?此外,林老爺還在揚州做過官兒,那也有些關系的,先猜測你是那邊人士,再去查,豈不容易?”

見香菱信以為真,紫鵑忙道:“但事情可還有另一段巧處。我聽得大爺曾和姑娘說,你該是和他從前的先生賈雨村有故舊的,他們到底是順著這線索查,才比較容易地查到了你的身世。”

極度震撼下,香菱早已分不清是喜是悲,只呆呆地由紫鵑帶著,自己都不知怎麽見過黛玉和崇玉,又如何被紫鵑送回房間裏的。

黛玉瞅著香菱出了門,方側頭問崇玉:“你說咱們要不要給她請個大夫呢?我先前就想著讓紫鵑告訴她實情的,誰知道還沒說完,她就這樣兒了?”

崇玉搖頭嘆息:“先讓她自己緩一緩吧。我倒說也不必非告訴她不可,你又不聽。說了,又有什麽用呢?”

黛玉亦嘆道:“能如何呢?說了查出她是姑蘇人氏,才要過來和我作伴的,日後旁人問起,也免不得要說的。她早晚要知道。”

原來崇玉前些時日已讓林家的人去查探,當然,說辭只是他曾從賈雨村那裏聽說過,實際上卻把當年看書看到的、與香菱身世有關的信息說出。

林家人現查了當年葫蘆廟失火一事,後又去了甄士隱岳丈家封家,這才知道,當年賈雨村在職時,曾許諾要替甄家娘子將女兒查訪回來,著實讓甄家娘子歡喜至極。

後來,卻是賈雨村自己被參奏免官,甄家娘子自覺失了尋回女兒希望,已無限悲哀。

又因當地官吏,有許多是不滿賈雨村的,今他們亦奈何不得已遠去的賈雨村,徑自拿與賈雨村有些親厚的封家出氣。甄家娘子的爹更不滿意,也對女兒生了惱,冷言冷語越來越多。

甄家娘子年紀本就大了,在這諸多打擊下,一病不起,就此去世。

她老爹封肅,年紀更大,女兒這一走,卻也病倒了,終究年老不治。

香菱如今,已無找尋得到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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