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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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崇玉特意到梨香院找薛蟠,意欲探取薛蟠口風,倘薛蟠願意用香菱換教訓打他那人一頓,他就不必多費心思布局年後的事了。

誰知到了梨香院中,卻沒見到薛蟠,倒是寶釵應酬的他。

寶釵含笑將崇玉讓進屋中,解釋道:“崇玉兄弟,勞你惦記我哥哥了,只實在因他也知道,這與人置氣打架,還落得身上有傷,並非什麽光彩的事,而今只想安生將養著點,待到除夕傷也好點了,再出來見人的。今日只委屈你來了卻見不著他了,改日我讓他親自到你們家去向你道謝。”

崇玉本就為薛蟠而來,今見不著人,先已覺得無趣,因此縱然有寶釵陪著說話,仍已生出去意。

只一事,令他有些在意的。

他與寶釵略說了說話,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寶姐姐,我今日來,怎不見姨媽的?莫非姨媽是到舅母那邊坐去了?”

他又道:“我只央姐姐待姨媽回來後,也代我和姨媽說一聲,莫將我今日來此的事告訴舅母他們知道才好。你是清楚的,我只從側門這邊來,不曾驚動他們那邊,倘他們知道我來了,卻只到你們這,不去他們那的,只怕他們怪我無禮。”

寶釵笑著一一應了,卻不曾正面回答薛姨媽究竟去了哪。

崇玉沒坐多久,便辭了寶釵離去。

他不急著回林府,倒去尋了跟在薛蟠身邊的小廝,略賞了點東西,要從小廝口中探些消息。

那小廝不做他想,只當崇玉是真關心薛蟠,收了賞就只管笑道:“林大爺您這是有所不知了,我們家爺這兩日雖說是只躲在家裏不見客的,但可不曾閑著。我們太太要他趁著在家,也多看些賬本,還在他身旁督促著他看,他已先不得閑了。且另有一事,更叫我們爺心裏發癢的,林大爺你可猜得著?”

崇玉奇道:“這我可猜不著了。難為薛大哥哥留在房間裏看賬本,也不願和外客見面廝鬧的?我聽聞薛大哥哥臉上的傷也並不嚴重,用滾雞蛋的土方法多滾幾下,怕也能消腫的。”

那小廝愈發得了意,樂道:“這倒不假的。只一點,我家爺昨日回家後,見著太太心疼,便起了心思,要趁機向太太討人,而今才本分留在家中。”

崇玉一楞,忙問:“討人?討的又是誰?”

那小廝笑道:“可不正是當日自金陵帶來的香菱?”

崇玉這回真急了。

他不大確定香菱何時被薛姨媽開了臉,配給薛蟠的,但看如今情形,連這小廝話語間都甚為確鑿了,只消薛蟠在家安生養傷些時日,薛姨媽一高興,就該能將香菱許給薛蟠的,他若再不快些將香菱要過來,待到香菱真成了薛蟠的人,以薛蟠那呆性,只怕更不願將香菱拱手讓人。

帶著此等心思,崇玉回到家,忙到書房去,要給薛蟠寫信。人見不到,信想必能送去。但送信與當面談判又有不同,終究只是下選。

黛玉聽聞他回來,忙將其餘事務拋開,要先來問香菱的事。

才見崇玉懨懨模樣,黛玉已猜著幾分,不由黯然。

雖說薛家已不覆往日輝煌,如今在京中這些仕宦人家看來,除了有強大的親戚,也無甚要緊了,但終究還有些大戶人家的作風。尤其是那薛蟠,本就是呆霸王,看中的東西不願予人,也是常情。

崇玉正等信上的墨跡幹掉,見黛玉來了,他想想,到底把從小廝口中聽到的消息告之黛玉。

末了,方指著信嘆道:“我只擔心就這兩日裏,薛大哥哥就能求得薛姨媽心軟松口。平素裏見薛姨媽,就是溺愛孩子的。她見得薛大哥哥身上有傷,肯定先心疼得只願將所有兒子想要的都捧到兒子跟前了。我這封信送去,也不知薛大哥哥會不會看,更不知會不會看完了,只放一邊,權當暫且沒看到,日後與我見面,也只說他正傷著,無心看信,倒耽誤了,待看到信時,香菱已是他的人了。”

黛玉又何嘗想不到?

姐弟倆倉促間卻也想不出什麽好主意。

崇玉漸生去尋馮紫英等人一道看望薛蟠之心,想必大家一起去,薛蟠定然不能躲客。

偏他平素裏與這些世家子弟雖有結識,但彼此並不熟悉,如今不好冒然相邀。此外,馮紫英等人聚眾打架,他們回家後多少也受到長輩責罰,如今已不好隨便出門,他縱然邀請,也未必請得來誰。

他猶自轉動著心思,黛玉已打定主意,看著他道:“你這信定然要早些送去的,送信時,我便也去薛姨媽那走一趟。”

崇玉愕然,問道:“你去能又能有什麽用?”

黛玉嘆道:“我也不知的,不過去和寶姐姐說會兒話,看看能不能拖些時間罷了。”

崇玉轉念一想,倒也明白了。若還有誰能勸住薛姨媽的,那也就寶釵一人了。然而黛玉和寶釵關系並不見多好,崇玉頗不放心。但黛玉心意已決,他亦有些懷抱希望,到底讓黛玉去了。

梨香院中,寶釵知道黛玉來了,一面迎出來,一面揣度著黛玉姐弟心思。

黛玉也罷了,住在榮國府時,也常來梨香院玩,崇玉卻極少來的。近日她姐弟倆卻一前一後地來了,由不得寶釵不多想。

又見黛玉還特意替崇玉帶了信來,要給薛蟠,寶釵更是明白,事出必有因。

兩人略說了說閑話兒,寶釵又將其他侍候著的人打發去忙別的事了,一時間屋子裏只剩得鶯兒在侍候。

黛玉正想著要轉入正題,不待她開口,寶釵已先問道:“顰兒,我且問你,你和崇玉兄弟今天都到我這兒來了,可有什麽要事?若真有的,左右如今沒旁的人,不妨直說。”

黛玉素來知寶釵如何在周邊人身上留心的,也不覺自家姐弟異常被看出有多奇怪。

她更沒想著遮掩,畢竟崇玉送來的信已提到香菱,她再多周折,不過白費口舌,當即便將香菱的事說了。

寶釵卻惱了,冷笑道:“好你個顰兒,你也該知道,香菱自我們家買來時,就早晚是我哥哥房裏人的,你又如何要打他的主意?早前我已聽我哥哥說過,崇玉曾問起他香菱的事,原來那時起你們就有了這念頭?莫非你們姐弟也是要欺負我和哥哥只剩母親,已沒了父親不成?”

黛玉心知此事的確有些不合規矩,但卻不願輕易放棄。她見崇玉在香菱的事上如此留心,自然不忍見崇玉失望。再者,崇玉又和她說過,香菱本也出自鄉宦人家,只因在拐子拐走,才淪落至此的,她也看著香菱遭遇心生不忍。

但現被寶釵如此逼問,黛玉不由低了頭,紅了眼圈道:“寶姐姐這是哪裏話?我和崇玉怎會這樣想?”

寶釵心裏極不痛快,但見黛玉這模樣,先心軟了幾分,只還冷笑道:“我卻不知,你們若沒有這樣想,又如何好來搶香菱!難不成我們家就不配讓香菱住著?我哥哥就配不得香菱了?莫說香菱如今只是被我們家買回來的小丫頭,哪怕她是什麽人家的小姐,我哥哥也大可配得!”

黛玉有心與寶釵辯駁,可這些兒女婚事問題,她一個小女孩兒,怎麽好意思說得出口?便是比她年紀大上不少的寶釵,在說出口上,尚且飛紅了臉頰。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還是門外又有些婆子鬧嚷聲,方才解了屋中尷尬。

黛玉卻在這裏也坐不住了,匆匆作辭離去。

寶釵看著她出去,目光久久不曾收回。

鶯兒在旁將她倆對話都聽到了,今見寶釵如此,悄聲問道:“姑娘,香菱的事,咱們難道真不幫忙麽?”

她一向跟在寶釵身邊,對寶釵許多事都有所了解,早知道寶釵也不忍心讓香菱跟了薛蟠的,昨夜還和她說,只怕再過不久,香菱就要開臉了。

寶釵回頭,神色間極罕見地帶著幾分無奈。

“幫,為什麽不幫呢?菱姐姐她要留在咱們家裏,跟著哥哥,能有什麽將來呢?若到了林家,跟著顰兒也好,跟著崇玉也好,都比留下來強。”

她方才與黛玉生氣,又何嘗不是黛玉到來勾起她傷心事?

父親死後,過去如何與他們家笑臉相對的人,忽然換了一副模樣……

她是眼睜睜看著以前還在巴結討好他們家的人,忽然變成了落井下石的人啊!

薛蟠只顧薛家在當地還是一霸,行為無忌憚,卻不知她和母親背地裏多少次悄悄商議如何替他善後的事!

終於到薛蟠打死人,他們家竟也壓不下去了……

那些心酸,與黛玉有父親和懂事的弟弟照料相對比,愈發讓她落寞。

王夫人悄然轉變她的態度,她也有所察覺。

而這些,都是她那個呆兄長渾然不覺的。

香菱是好,但留下來,又能讓薛蟠喜歡多久?

寶釵實在太明白薛蟠了,如今對香菱的在意,不過是求而不得。一旦到手了,也不用多長時間就膩了。

屆時,留著一個人在家,也是無用。甚至還不知道將來薛蟠娶妻,要娶的人會不會因此生氣。

諸多計較下,寶釵已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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