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她是好奇金玉良緣這傳言，也是覺得寶釵和寶玉不般配，但為什麽聽賈母口吻，好像很擔心她會誤會什麽？

顯然，賈母不大樂意談這事，很快說起別的了。黛玉不是愛尋根問底的，更不會逆著老人的意，偏要老人說不愛說的東西，自不再提金玉之說。

雖前頭王熙鳳在時，已問過黛玉在家諸多情景，但因在場人多，所說的多是家常閑話，難得深入。現在只祖孫兩人，說話就少了顧忌。

賈母聽得黛玉細說家中情景，又據隨黛玉來的幾個婆子表現推斷，林家正經主子固然許久不曾回林府，但府中下人該是無一亂來的，今主子們回來了，也沒欺兩個小主子年幼的，反倒愈發盡心盡力。

她不由嘆道：“當日我同意你爹娘婚事，未嘗沒有見你們林家家中規矩好，你母親嫁過去也不用為內院的事過多耗費心力的原因。其他人家我也就不說了，你平日裏不過跟著去做做客，見那麽幾個仆人，就這還次數不多，我便只和你說說咱們這兩府裏的。”天才一秒鐘就記住：(

“你也在這住些時日了，也該見過些刁仆。只因他們這一起子中，哪個是沒點臉面的？又有許多是家中舊人，一來二去的，反倒是你們這些年輕的主子說不得還要倒過來看他們臉色。誰若是沒點硬氣的，怕不知要被他們欺負成什麽樣子。”

黛玉心知賈母最主要說的是迎春。這兩府中許多主子，如寧府的蓉大奶奶秦氏，平素裏最是溫厚的，但也有些手腕，總能治得住下人；又如銖大嫂子李紈，有個“大菩薩”的諢名，被下人們認定是第一個善德人，可也不是任由下人胡來亂規矩的。

唯獨迎春，如今已年紀稍大些了，性子卻沒什麽變化，溫柔得已然懦弱，下人們都不怎的將她放在心上，她也只任由她奶母等人作主，她名為小姐，平素裏倒不如身邊大丫頭有主張。她是姐妹們中最大的，卻在許多事上，還不如探春拿得主意。

賈母又問了問黛玉回家後屋子裏有多少人侍候，聽得數量不多，便有些不悅道：

“咱們這些人家的公子小姐，哪有就這點人跟著的？雖說你們已許久沒在家裏住了，家中看房子的人不多也情有可原，但如今回了家，總該多買些小丫頭之類的回去。到底你家裏頭沒個主事的，你父親始終是個男人，沒那麽細心。”

黛玉忙笑道：“這可不能怪我父親，他也曾問過我要不要添幾個丫頭婆子的，只是我想著，我也用不著那麽多人，就現在的人數已然夠了。再者，我回家後，還有家中許多事要打理，一旦人多起來，只怕我連自己屋子的事都理不過來，還說什麽處理家事呢？”

賈母聽得有些道理，臉色便緩和些許，只仍舊有些不快。

見狀，黛玉也不好多說什麽了。她本想借機告訴賈母，榮府中早已人浮於事，看著鬧鬧囔囔一大群人，實際卻沒多少個是認真做事的。

就像寶玉房中，侍候的丫頭一大群，分到每個丫頭手裏，每個人要幹的活就很少了，終日裏不過是彼此嬉戲。就那麽多的屋子，侍候的丫頭已多得連素日裏最喜年輕貌美姑娘的寶玉都不能將人認全。

賈母到底上了年紀，和黛玉說了許多話後，先前略歇會兒得來的精神也散了，雙眼發沈，言語慢了下來。

黛玉卻又因方才談話，添了幾分心事，更無睡意。賈母也不強留她陪著，便讓她去找姐妹們玩去，只若要回家，定要等自己睡醒。

黛玉一一應下。

卻說迎春她們姐妹幾個，自賈母房回到自己房後，看過黛玉送來的禮物，都喜歡得很。姐妹們又好奇其他人收到的和自己收到的可否相同，又互相串門兒，最後發現竟是各人收到的都不同的，愈發起了興致，齊齊帶著自己那份，一起去鬧李紈了。

黛玉準備禮物時，還有府中嬤嬤提點，準備得甚是周到，榮府的姑娘們和太太們都想到了的，連姨娘們也有一份，李紈收到的除了她自己那份，且又另有一份是給賈蘭的。

李紈對自己那份不甚在意，最關心的只得賈蘭那份。她見裏面竟是幾本有批註的文章集，可喜正好合適賈蘭學習。

有了這些，黛玉再送她的那份東西，她都不甚在意了，連帶著三春姐妹要來她這裏玩鬧，一個個的也不怎麽會控制木偶，又愛玩，直折騰得她好些木偶東歪西倒、七橫八豎，亂糟糟一片，她也不在乎了，還陪著一道兒樂呵。

玩得正開心，黛玉來了。

正巧惜春操控著木偶在桌上走著，只顧走得高興，連走到桌子邊緣都沒註意到，又一不小心控制得不穩了，那木偶摔倒，眼看著就要摔到地上了，惜春忙的驚呼一聲，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木偶墜落，手上動作倒快，已要伸出去接住了。

她沒接著木偶，卻一把抓住了個人，還怔了一下，再擡頭，才見是黛玉。

惜春紅著臉松了手，怯怯道：“林姐姐！”

陪著黛玉來的雪雁已將木偶撿起了，先交到黛玉手中。

惜春年幼，心裏只念著木偶好玩，便將方才的失禮都忘了，就向黛玉討要。

黛玉拿著木偶往身後藏起，笑著躲到一邊。

惜春追著她就想搶木偶。

李紈這邊屋子雖大些，但大得也有限，而今又人多在，還有許多木偶，自是不好追逐嬉鬧的。黛玉和惜春這麽一玩，兩人衣帶飄動間，不免又將迎春擺著的木偶弄倒了。

迎春並不生氣，只坐在椅子上，靠著靠背，笑著看她倆玩。

李紈卻不依她倆，湊巧惜春從她旁邊經過，她便一把摟住惜春，又將惜春強行按在自己方才所坐的椅子上。

黛玉見了，也停下了，回過身來，舉著木偶在空中晃啊晃的，晃得惜春心癢又心疼，又動彈不得，索性雙手合十連連拜道：“好姐姐，你快給我吧！”

李紈亦幫腔了，黛玉不好再鬧，便上前來將木偶還給惜春，樂得惜春又喊了好幾聲好姐姐，才將木偶又翻來覆去地檢查，生怕剛才那一摔、一番追逐，給木偶造成什麽損壞。

黛玉便笑道：“你怕什麽的？這東西是我央崇玉替我尋來的，到我手後，我先仔細看過的，質量倒還可以，並不會就這樣輕易壞了的。便是真壞了，又有什麽？我再讓崇玉找來送你就是。”

可巧寶釵這時也來這邊找姐妹們玩了，就聽到黛玉最後一句。

她不由想起家中兄長，下意識地頓足。

探春已瞧見她了，忙招手笑道：“寶姐姐也來了？咱家也有些時候沒這麽熱鬧了！”

寶釵便走過來道：“誰說不熱鬧的？這幾日裏也多得是親友往來，熱鬧的不是咱們姐妹罷了。”

這一說，大家都點頭稱是了。這幾日裏，寧榮二府宴請了許多人，又赴了許多宴，只她們都是閨閣小姐，年齡又都還小，不曾讓她們去見客，只讓她們在自己房裏玩而已。

寶釵又謝過了黛玉送的禮，兩人客套沒兩句，就有探春來打趣，大家便只忙著玩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丫頭過來，說賈母已睡醒了，正要請林姑娘過去。

黛玉玩了這一通，發間早已有些亂了，忙到了李紈裏間，又借了李紈妝奩，收拾好了，這才跟著丫頭去見賈母。

她這一弄好出來，卻不見了寶釵，正疑惑著，李紈已道：“方才薛姨媽那邊也來了人，說是有事要找寶姑娘，寶姑娘便先回去了。”

黛玉聽了，不覺有些在意，一路走著時，都頗有些心不在焉，到底是見了賈母，這才提起精神，勉強將寶釵的事壓到腦後。

卻說寶釵，因薛姨媽身邊的丫頭過來找，且面上焦急之色甚重，她也不由擔憂起來，走的步伐都教往日快些。

回到梨香院中，丫頭引著她往薛蟠房去。

隔著門，寶釵就先聽得薛姨媽哭道：“我平日裏常與你說，莫要生事莫要生事，你怎的就是不聽！倘若你有你妹妹一半的懂事，我縱是死也可安心的！”

寶釵忙推門進來勸道：“媽！這年節裏頭的，休要說那字才是！”

薛姨媽亦知方才言語有些不當了，因見女兒回了家，不由長嘆道：“我又何嘗想如此？只是你瞧瞧你哥哥！好不容易安生了兩日，今兒竟在外頭與別人打起架來了，平白得招得臉上多了些青黑，這都馬上要過年了，竟還鬧這樣的事。”

薛蟠咧著嘴道：“也不大礙事。”

薛姨媽恨道：“這都將你打暈過去了，要請人送回來的，還說不大礙事？”

薛蟠仍自辯解：“不過是他們一不留神的，手上失了準頭。媽你是不知，有些地方打正了，不會教人出什麽事的，只暈睡一會就好。我這不才被送回家，不過略躺了躺，妹妹還未回到，我已醒了？媽你莫要多論才好。”

寶釵在他母子說話之時，已將薛蟠臉上傷痕細細看過。

因薛蟠身上衣服完完整整地穿著，她也只看得見額間、顴骨那有兩處青黑傷痕，不知薛蟠身上可還有別的傷。

但見薛蟠臉上尚可，她猜薛蟠所言多半不虛，只不知薛蟠在外究竟鬧了什麽事，竟被人打暈送回來，他不鬧著要與對方置氣，卻還要勸薛姨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