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宗良縱是有著十足把握，仍在次日替黛玉切脈後，才最終定下丹方。

他寫下方子，看著黛玉，又嘆息道：“林丫頭，就你這飲食作息，終究不好將身子養好的。”

黛玉不曾說，但崇玉昨夜可在書房裏將自家姐姐如何夜間難以入眠，又如何在榮國府住得慣熟些後，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的事都說了。

黛玉聽莫宗良這等言辭，哪有不知根由的？將崇玉瞪上兩眼便罷了。崇玉只管笑。

莫宗良開了方，自有林府下人去替黛玉配藥。

今日也沒別的人再來邀林如海到府中，林如海便帶著一雙兒女往崇玉所說的藥神廟去了。

藥神廟只是一座荒敗破廟，但廟外古樹參天，在這寒冬臘月裏，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盤根錯節，只一小半，便將藥神廟完全籠在枝幹下方。

藥神廟門墻傾敗，裏面只得一大殿，大殿旁有間小屋。

林如海等人先進了大殿，指尖正中供著一雕像，想來定是藥神了。這神像，不過用泥土塑成罷了，但看去極具神韻，真如神仙含笑而立。神像下方的香爐倒有些香梗，香爐旁奉了兩盞清水。

林如海亦有些無奈了。素來廟宇庵堂中，皆有香火出售，反而香客來時，不應自備香火。

崇玉先前無意聽得藥神廟消息，也所知不詳，只當這傳得神乎其神的藥神廟，再怎般少有人來，也該維持著廟裏香火的，哪能想到，竟已敗落至此？

如今他們到了這裏，竟是想上柱香，都找不著香。

藥神廟所在位置偏遠，連最近的村落都要好些路程才能抵達。而今又是晝短夜長，一來一回的，想趕回城都屬不易。

念及香爐中有香梗，大殿旁又有小屋，林如海便去看小屋中是否有人住著，屋裏又可否有香火供出售。

結果不出他所料。小屋的門不曾關上，屋內空蕩蕩的，只一床厚實被褥略看得過去。看得出有人在這屋中居住，但住在這的人此時並不在。

回到大殿，略等一會，依舊等不到廟中人回來。林如海再往神像下方的兩盞清水看了看，已有決斷。

他道：“既然咱們今日來這裏，又沒有帶香火，就只供些清水罷。想來神仙有靈，也能感知咱們一片真心，會護佑著黛丫頭的。”

他在進大殿前，就註意到大殿外的小院子中有一口井，井邊還有取水的工具，如今註意打定，也不忸怩，出了殿外，便要親自取水。

跟來的莫宗良等人也知他勢必要親力親為，以表誠意，因此也不與他相爭，任他奉水。

崇玉不甘落後，在林如海取完水後，也要親自去井邊打水，再供奉到香爐旁邊了。

黛玉瞧著，有心要如父親弟弟一般做法，但她素性體弱，誰敢讓她湊到井邊打水？不過讓她用崇玉打上來的水，添到香爐旁的盞中就罷了。

今日外出，本就只為到藥神廟來。事情既了，林如海一行人也不耽擱，回城去了。

他們走後，廟宇後方山林間才有一老頭，挑著一擔柴，慢悠悠走回廟裏。

老人進了廟，渾濁雙眼似有精光閃過，很快又隱沒。他卸下肩上挑著的柴，把四周看了一看，又入了小屋，瞧見了桌上擺著的銀兩。

他拎起銀兩，估估重量，便將其放下，也不怎麽收起，只如往常般，自顧自生火做飯，渾然不將今日有人來了，又給他留下錢財的事當一回事。

倒是黛玉一家回到林府後，徐忠家的便來稟黛玉。原來今日在他們一家出門不久，保齡侯府就送了帖子來，邀黛玉到府中作客。這邀請，發自內院，邀的便是女客。林府如今女主子只得黛玉一人，帖子自然要交給黛玉處理。

黛玉再細看帖子，愈發心中納罕。這保齡侯府，竟並非邀她一人，而是將賈家三位姑娘，還有薛家寶釵都給邀請上了，這都是帖子中特意說明的。

要說黛玉往常和保齡侯府有什麽來往，那也不過賈母將住在保齡侯府的史湘雲接到榮國府時，黛玉和湘雲一塊玩，還一塊住，兩人有些來往罷了。黛玉在榮國府住了這些時日，曾隨著賈母或是王夫人到過別人家中作客，卻不曾去過史家。

黛玉本疑這帖子是湘雲要她嬸子下的，可轉念一想，思及湘雲素日行事，又將這念頭消去。

徐忠家的在將帖子交與黛玉時，不曾避開老爺少爺，因此林如海和林崇玉也知道這事，還在旁看著。

崇玉見黛玉神色間略顯為難，便笑著伸長手，將黛玉手中帖子抽了過來，略略一看，已經會意，轉把帖子遞予林如海，道：“爹爹，你瞧瞧，這是不是你惹出來的麻煩？”

林如海接過帖子看了，眉頭一皺，道：“這保齡侯倒有些本事，活了這麽多年，眼力愈發好了。”

要說現保齡侯史鼐，乃和賈赦、賈政同輩的，但他年齡卻比兩人都大，史鼐本是史湘雲的二叔，史湘雲父母成親多年，久久未有子嗣，侄子侄女都出生了，他夫妻倆才生得史湘雲一個。偏造化弄人，史湘雲母親難產而亡，史湘雲父親也一病而終。幸得帝皇憐憫，便讓史湘雲二叔繼承了爵位，仍為保齡侯。

林如海當年也是在京城長大的，對京中過去的人事極為了解，尤其是這些世襲王侯家的事，更因他老師當年的事，他知得一清二楚。

史鼐雖也是嫡子，但和長兄只有一歲之差，便因大家都只留意著他長兄，他就常年處在長兄陰影之下，竟是沒幾個人能記得起他的。

但他非但沒有因此沈淪，反倒愈發暗中努力，有些時候察言觀色的水平，遠比他長兄厲害。他長兄這一死，他並沒有急著要做出什麽成績，反而潛心經營家業。

史鼐過去是不被人重視的嫡次子，如今管著史家，倒不如過往般在意虛名。雖然對外往來仍維持著侯府應有的體面，但暗地裏已愈發縮減開支，只專心管教著家族子弟，許家族子弟在學習上花費，卻不給他們什麽零花，公子小姐，一概如此。

史鼐一房本已這般做多年了，只長兄死後，史鼐當家，這才能將自己的做法推廣全家，引得族中一些人也開始效仿。雖說有些奢靡慣了的人怨聲載道，對外也常有抱怨之聲，但史家的確經營得可以。

林如海過去與史鼐也無什麽交集，且他這次回京，外人並不知聖上是何心意，大多數人還只敢觀望，也不敢和他有些什麽往來的。偏今日史鼐要向他林家示好了。

史鼐夫人送予黛玉的帖子，明是請黛玉，又要讓湘雲和姐妹們樂呵一番，實際上還是代表了史鼐的意思，要與林如海結交。

林如海自認，最有可能讓史鼐做出這等決定的，還是昨日忠順王派人請他到府中一事。想來史鼐也猜不出忠順王為何找他，又究竟和他交情如何，只是看著他不像失勢了才回到京城，就要搶在其他人前頭交好於他。

林如海再一尋思，便將帖子送還黛玉，道：“去吧，你的姐妹們應該都去的，你去和她們見見也好。”

黛玉心思聰敏，亦從保齡侯府這古怪的帖子中揣測出些許意圖，如今聽得父親這樣說，便不再多想。既是父親同意去的，她就不多擔心了，只打定主意，去到史家，也要處處留神。

榮國府中，薛姨媽拿著帖子和王夫人商議了。

白日裏她就已收到帖子，只是年關愈近，事務愈發繁忙，她也忙到如今，才有空來找王夫人。

保齡侯府請賈家三位姑娘的帖子，而今就在王夫人手裏。

得知薛姨媽來意，王夫人也沒多想，只說到時候便讓她們姐妹一起去史家。

薛姨媽來到京都時間不長，對史家和賈家平常往來也不甚清楚，聽王夫人語氣放松，她便不多想，回到梨香院裏略交代寶釵幾句，也就罷了。

倒是賈母這邊，著實有些疑惑。

當初史鼐才繼承爵位，賈母便要將湘雲接到身邊撫養。賈母對史鼐夫人有些不滿意，總覺得史鼐夫人小家子氣，生怕史鼐夫人會將湘雲帶得不好，因此賈母和史鼐一家，明面上看著仍是關系極好的，暗地裏卻頗有些矛盾。這也是後來湘雲回家住了，賈母仍只時不時將湘雲接來家中住，卻不見讓自家姑娘到史家走動的原因。

今日史鼐夫人竟下帖相邀，還要在年前這等時期，當真不尋常。

賈母想得出神，今日裏就總顯得有些悶。王熙鳳事務冗雜，仍強抽出時間，陪在賈母身邊湊趣逗樂，亦難以令賈母開懷大笑。

黛玉回林府後，賈母本就傷懷。前兩日幸而還有寶玉，因要躲賈政，又怕被賈政揪住要問功課，便不怎麽去玩，只顧膩在賈母身旁，這才讓賈母笑容略多。

但今日寶玉雖然還在賈母身邊，但總鬧著也要跟姐妹們一起去史家，惹得賈母不快，今日還能讓賈母笑的就只剩熙鳳一人，教熙鳳肩上擔子愈發重了，便怎麽逗也難以逗得賈母開心。

好不容易賈母睡去了，寶玉亦躺下了，鴛鴦悄悄來尋襲人。

襲人才將寶玉佩戴的通靈寶玉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忽見鴛鴦來了，正要說什麽。

鴛鴦便示意她莫作聲。

襲人倒也明白，鴛鴦這是不願驚動寶玉，惹得寶玉又要起身，便悄悄走了出來。

兩人走到外間，一陣涼意頓時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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