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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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姐,你真要回家呀?”

又是李紈房中,被賈母請來作客的湘雲也聽說黛玉姐弟今年看回自己家中過年的消息了。

黛玉笑道:“到時我請你們到我家玩。”

她不曾到過京城林府,只聽崇玉說過,但怎麽想都知,絕不差的。林府那也曾是侯門府邸。

惜春盡是期盼地看著黛玉。

實則,黛玉自從來到賈家後,和迎春、惜春的來往都不算多。黛玉體弱,不在自己房中時,也多半跟在賈母身邊。迎春、惜春兩人性情中也多有孤僻處,她倆住得近,倒也能多在一塊坐坐。可黛玉離她們遠些,彼此少了特意往來,自然感情一般。

但惜春看得清楚。比起賈家寧榮二府越發亂七八糟的模樣,林家才是有些指望的。

惜春本是寧國府那邊的姑娘,只因賈母憐惜,也擔心她好端端一個姑娘家,在寧國府那邊住著,不知會被汙染成什麽樣子,才要借到身邊住著。

初時,惜春心中歡喜。後在榮國府住的時間長些了,惜春也漸漸明白了。別看現在榮國府比寧國府好很多,可真要說未來,那也指望不得的。

惜春現在住著,愈發和迎春一般不想多理事的另一原因,也正是如此。她年紀雖小,但沒有希望的壓抑感,總會在某些時候浮現。現在還隱隱約約的,但抹除不掉。

聽得黛玉現在能回家,到時候還能請她們去玩,惜春最渴望的,卻是在林家多借住些時日。

雪雁這小丫頭好動,又年幼,很多照顧黛玉的事情並不用她操心。因此能多得一些四處玩的機會。惜春這邊,雪雁也是常去的。惜春便是從雪雁口中聽聞過,黛玉以前在自己家裏過著如何簡單卻安寧得很的生活。

想必京城林府,哪怕比黛玉以前住的官邸大得多,這簡單和安寧也是不會變的吧?

黛玉從惜春看自己的熱烈眼神中感受到什麽。她也有心幫這些姐妹,只是現在,她連自己家都不曾去看過一眼,也給不了什麽承諾,只好裝不明白。

湘雲顯然也對黛玉家向往得緊,恨不得就在賈家住下,一直住到黛玉回家,好跟著黛玉一起去。

她平常被賈母接來賈家,都是和黛玉一起住的,和黛玉親得很,因此她比惜春顧慮又少得多。

只是湘雲家中還有她叔嬸,而今臨近年節,她叔嬸也不願她在親戚家多住,因此也沒兩天功夫,湘雲叔嬸就打發人將湘雲接回家去了。湘雲想在賈家住到林如海到來的願望,註定落空。

臘月二十一。

榮國府中,迎來一位許久不曾到訪的客人。

說是客,亦是與榮國府有親戚關系的。

此人,正是林如海。

他抵達賈家,先拜見賈母。

黛玉正陪在賈母身邊,見到父親,只喚了一聲,便忍不住哭起來。

林如海看著她,亦是萬般憐惜。有心要將女兒抱入懷中,一番安撫,又見女兒如今已愈發長大了些,終究有些顧忌。

他這一遲疑,賈母已先將黛玉摟入懷裏,嘆道:“你這丫頭,盼了這麽多時,可算將你爹爹盼到了,這大喜事的,怎又哭上了呢?”

賈母又命人到家學去,讓崇玉、寶玉都先回家,與如海相見。

等待期間,她也沒閑著,問起林如海許多家常瑣事,話語中或明或暗的,亦有以後仍叫黛玉住在自己身邊的意思。

林如海早從崇玉送去的信中知道,賈府內部亂成什麽樣子,又得知黛玉在賈家住得並不怎麽開心。

因此,哪怕賈母暗暗提及黛玉回到林家後,就缺了女性長輩教養,只怕日後會有麻煩,他也只當自己聽不懂,並未順著賈母意思,允諾賈母年後再將黛玉送到賈家,或是如何。

賈母心中焦急,可黛玉又在身邊,這些話並不該當著年幼姑娘的面說得過於明白,她只得先將此事暫時放下,讓如海再到前廳,與賈赦、賈政相見。

這一見,令林如海愈發失望。

賈赦素來被酒色財氣掏空身體,現在怎麽喜氣洋溢面帶笑容,都藏不住眼皮發黑、腳下虛浮。至於賈政,看起來還好,言談間卻終究漏了底,是個無甚才氣的,連治理的才幹也平平而已,空談都不怎麽能行,若要實幹,只怕更不堪。

如此略說了會兒話,崇玉和寶玉便一前一後進來了。

崇玉在前,與眾人一一見禮後,仰首望著父親,悄一眨眼。

林如海會意,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

寶玉亦和林如海見禮畢,只站在賈政身側,聽著他們談話。

忽地,林如海提議,要看看兩個孩子在家學中學習可有進益,這就是要考察功課了。

崇玉自然無問題,只樂著看寶玉被唬得臉色發白。

寶玉果真被嚇得雙腿都有些發抖。他起初知道林如海將要進京,只想著屆時黛玉就要回家了,倒不曾想過其他,誰知才見林如海,便要經歷他最怕的事?

但賈政是樂意的,寶玉便是不願,亦推辭不得,只能硬著頭皮上。

且不提前廳這邊的事。

林如海和兩位內兄到前廳說話後,賈母亦讓黛玉去和姐妹們道別了。

黛玉到其他人那兒走了一圈,從惜春房中出來後,略略一想,也就往梨香院去了。

薛姨媽此時並不在屋子裏,黛玉見著的便只有寶釵。

她進來時,寶釵正坐在桌旁,也不知道在看什麽東西,卻是和她往日看的詩書不同裝幀。

黛玉便笑問:“寶姐姐,你可悄悄地看著什麽書呢?竟看得如此入神?”

寶釵擡頭,方見是她,忙一面在自己看到的位置略做一記號,一面起身讓坐,道:“可不是書,這年底越發近了,各地匯報來的事情多,你又知道我哥哥是什麽人,忙起來我也只好略幫忙看些賬本了。”

“原是如此。”黛玉倒也明白過來,坐下了,道,“不瞞你說,我今日來,竟是和你辭別的。”

寶釵脫口而出:“這是要回家了?”

黛玉點頭笑道:“可不呢!我盼了這些時日,才盼得今日父親到了。說來也奇,要回自己家裏了,我反倒有些傷感。”

寶釵望著她,見她眼圈兒尚有些哭過的微紅,這傷感不似作假。

“這可真奇了,怎的回家裏去還傷感?”

寶釵本想再問黛玉可是舍不得寶玉,只是她素來謹慎慣了,和黛玉平素裏也不是特別知心,這等涉及男女之間的話,自是怎麽也說不出口。

黛玉卻已留心她似有話未曾說出,等了等,不見她再往下說了,才嘆道:“我到底在這兒住了這些日子,算一算也有一年多了,現今要離去,倒真有些舍不得。”

寶釵笑著打趣:“既是舍不得,不若在此長住?”

她如此說著,心內卻舍與不舍並存交織。

從現實角度看,寶釵實在是希望黛玉離開榮國府的。只要黛玉還在一天,寶玉的心思終究圍繞黛玉多轉一天。縱然看著寶玉和黛玉間並不至於過度親密,但誰也清楚,在寶玉心裏,黛玉這個妹妹,與旁人不同。

但寶釵更感覺得出,她內心深處,並不舍黛玉離去。若黛玉住在榮國府,她也借住梨香院,大家姐妹走動,那還能多些往來。若黛玉回家了,她和黛玉不過是再繞一層的親戚,屆時又如何才能一見?

或許得如湘雲般,要老太太遣人接來,這才能有些見面機會吧?

可再怎麽接來?又能在這住上幾天?

黛玉一嘆,道:“長住這事,怕是沒可能的。”

兩人相對,心思各異。

黛玉平日裏從崇玉口中聽說過許多事,也能揣度出,自家爹爹一到,怎麽也不會再讓自己長期留在賈家了。

她想著如今府中隱約間在下人裏頭傳著的金玉良緣之說,又想著今日父親與賈母的對話,尋思著賈母無需多時也該明白,自己父親並不願讓自己和寶玉有什麽,屆時只怕這金玉良緣說少了一大阻礙後,很快就能徹底成立。

好端端的寶姐姐,不知何時就要成為寶二嫂子。

只是到那時的寶姐姐,又會過得如何?

黛玉深知這些事遠遠輪不到她來操心,她偏忍不住地要去想。

她甚至還想著,而今薛家的事務都要寶釵來幫忙,屆時寶釵一嫁,薛家的事情又是誰人料理?

薛蟠?還是薛蟠將來要娶的媳婦?

正是此時,忽有下人來傳,只道是林姑娘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而今林府派來的車也在外面候著,只等再拜別老太太,便可動身。

寶釵方送著黛玉出來了,一路送到賈母房中。

姐妹兩人走得慢,卻是無什麽話說,只默默守著這殘留的相伴時光。

終於到了賈母處,如海和崇玉亦在此等著。

黛玉與賈母別過,要辭去。

賈母命紫鵑仍跟在黛玉身邊,黛玉也不多做推辭,便帶著紫鵑、雪雁、霜簾,以及乳母王嬤嬤去了。

林府那邊,早已做好準備,要迎接主子們回家。

門外車子早已候著。

黛玉一家三人坐一輛車子,另有一輛車載著行李。

車上,崇玉笑道:“今兒寶哥哥可慘了。”

林如海輕敲一下他腦袋,笑罵道:“還不是你這混小子惹的?”

崇玉也不否認,只一手揉著剛被敲的地方,另一手扯著黛玉袖子,道:“好姐姐,你瞧瞧,爹爹才和我見面,又要揍我了。以後可還得姐姐保護我。”

黛玉生出的幾分離愁,被崇玉這般一弄,已是淡了幾分。

她也不安慰崇玉,只靠著如海,笑道:“爹爹要揍你,我才不理的。你在京城這些日子,可是比過去還無法無天些呢,整日在外,也不知忙些什麽的。”

只上學一事,斷然不會那般忙!

黛玉篤信,崇玉定有什麽一直瞞著她。

如海倒可能知道,他父子倆一塊兒,不知籌謀著什麽,獨她不清楚。

這卻也是她平素裏孤寂感來源之一。

便是至親又如何?他們終究也有些他們的事。

隨著年歲增長,有些無奈,竟也在日益加深。怕也不是無奈深了,而是這些事情,早已存在,只是到了一定年歲,方才有所體會。

而寄人籬下,不過愈發加深了這些思慮。

崇玉或明或暗提醒她的許多事,雖說讓她避開了某些可能,但又何嘗不是將她的成長進程又加快了?

素性敏感的她,對很多事情的體會就異於常人。極淺的提醒,也可能讓她想得極為深入。

“看來姐姐是惱我這段時日沒怎麽得空陪你了。”崇玉一笑,“回到家中,姐姐定然知道,我究竟忙了什麽。”

瞧崇玉神神秘秘的樣子,黛玉好奇起來,對從未去過的京城林府,沒了起初到從未去過的家的不安,盡剩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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