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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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看過我那玉的,當知它有兩句話,‘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可巧寶姐姐也帶著個金鎖的,上面鏨了‘不離不棄,芳齡永繼’八字,可不正與我那玉上的話是一對?”

黛玉冷笑:“怎這般的巧?”

“我聽鶯兒說,寶姐姐那兩句話是一個癩頭和尚送的,還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寶姐姐天天帶著這金鎖,我竟昨日才知道。”

黛玉略略一想,心裏愈發不是滋味。

只一金一玉,那也罷了。偏還有相配的話兒。

至於那癩頭和尚?黛玉更覺古怪。

當初她聽崇玉問過賈雨村,世間可否有些高人,能預知人的禍福,並提前給出化解之策。

崇玉彼時早纏著賈雨村說了許多游歷時的見聞,賈雨村已知林如海並不介意他和兩個孩子說些逸事奇談,便說曾有個癩頭僧人試圖將一小姑娘化去出家不成,便留下讖言而去,最後讖言成真。

而黛玉自己聽父母說過,那要化她出家的,恰也是一個癩頭和尚。偏現今,寶釵這兒的也是癩頭和尚一個。

黛玉只覺有什麽既定的東西,籠在她們上方。

忽而,她憶起前些時日做的詭夢。當日驚醒後,又因崇玉提早回家,還悄悄將她的藥換了,本有心再細細揣摩夢境的她,竟將這事忘了,如今方想起。

這一想,她倒認出將她從夢中驚醒的聲音是誰的了!

可不正是寶玉在她的夢裏喊“可卿救我”?

她胡思亂想著,寶玉因沒聽得她答話,又道:“說來也怪,寶姐姐吃的丸藥竟是有香味的,早起吃了,竟到我去時仍能聞到。涼森森,又甜絲絲,竟比那些熏香還好聞多了。若非寶姐姐不肯,我當真想嘗嘗看。”

眼見寶玉還有回味之意,黛玉愈發冷笑道:“寶姐姐吃的藥,我倒是清楚的,名為冷香丸,配起來麻煩得緊,偏她家得了方子後,一兩年間便把東西藥料湊齊了,配成一料,而今就埋在梨花樹呢。”

黛玉越想,越有寶釵生來就與她有仇之感。

她在榮國府住著,本就惹了丫頭婆子許多閑言碎語,偏寶釵和她一般是客居,大家卻都喜歡寶釵;那癩頭和尚竟也如此的,對她,只說要她出家,或者不見外姓親友,不聞哭聲,這可如何能做到?偏對寶釵,又是給藥方,又是送吉利話!

寶玉奇問:“妹妹怎麽知道的?”

黛玉聽了,心中倒略有些安慰。雖說大家都喜歡寶釵,寶玉總還是更偏她一些。寶釵前些時日病著,也有人問過服藥的事,因這冷香丸太奇,倒傳了不少人知道。她的雪雁和霜簾都是常混在其他丫頭婆子中的,消息極為靈通,聽說過後,自然也曾回來說與她。

只是這些她亦懶得與寶玉多說,只道:“你理我呢!”

寶玉笑道:“我偏理你!”

兩人皆不知,寶釵在門外正好聽得兩人這般對話,便悄悄走了。

原來黛玉和寶玉一前一後出了李紈那後,姐妹們略笑了會兒寶玉,亦各自散了。獨寶釵生怕因自己規勸寶玉之語,反惹得寶玉和黛玉鬧不愉快,便也有心來替兩人來勸勸架,莫讓他們兄妹傷了和氣。

因此,她過來時,也暗讓丫頭婆子莫要張揚,方聽得寶黛兩人最後對答。因覺兩人已和好,她也不欲再打擾兩人了。

寶釵見得已到了賈母院中,索性去拜見賈母,陪著賈母談笑。

也沒坐得多久,便該用午飯了。賈母一面留寶釵在自己這裏用飯,一面命丫頭去請黛玉和寶玉。

黛玉還未進門,先聽見屋內傳出賈母笑聲,進來一瞧,就瞧見寶釵正坐在賈母身旁。

她神色不顯,心裏卻不自在著。

她素來最惱寶釵的是,無論自己做了什麽,寶釵都是那副端莊模樣,哪怕被她用話暗地裏刺了好幾回,仍無甚回應的,便是有什麽,也只如大姐姐對小妹妹的疼愛無奈。

任她如何,寶釵都只按原本打算行事,和賈母、和寶玉,和其他人……都如此。

而今見寶釵亦能逗得賈母開懷,她不忿之心再起,只想著寶釵一家還不知有何盤算。任寶釵在其他人面前裝得如何如何的大方得體,怕也藏著禍心。如薛家那呆霸王,可不害人一命都渾然不在意的?

黛玉懷疑寶釵,實則也和崇玉多次在她面前提及薛蟠如何為非作歹有關。

早在薛家進京前,黛玉姐弟就曾商議過要在薛家到來後,想法子將薛蟠買的那小丫頭討來。薛家住在梨香院裏,機會倒更多了些。崇玉也和薛蟠見過,探過薛蟠口風,只是薛蟠說什麽都不肯,甚至說出寧可打死香菱也不給別人的話,崇玉又見香菱現在是跟在寶釵身邊的,這才沒有再討,只默默尋著機會,要抓住薛蟠把柄。

黛玉知薛蟠如此,自是思疑起了薛蟠一家人品,故無論寶釵可否真心,她都先當假意。

她有心讓寶釵換個模樣,莫終日都如個女夫子,只嘆逼不得寶釵變臉。

此事愈見難度,黛玉卻愈有興致。

她卻自己都不曾意識到,她雖暗地裏惱著寶釵,心中更多的實是與寶釵親近之心。

她意欲與寶釵更近,但又有重重顧慮,反成了每與寶釵親近,卻又不時有些冷語暗刺。幸得大家都知這是她慣有的,不曾疑她是只對寶釵如此。

黛玉此等小女孩心思,再無人知。

在賈母處用過飯,賈母要歇息,寶玉要去玩,黛玉自回到房裏繡荷包。

轉眼已到後日,正是寶玉上學的日子。

黛玉已將荷包繡好,只還來不及給寶玉。

她晨起後,正對鏡理妝,忽見寶玉急急地來了,要和她作辭。

黛玉便將荷包取出,擲與寶玉,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且把這給你。”

寶玉忙接了,細細一看,滿臉古怪。

又見黛玉臉上盡是促狹,寶玉又是笑又是跺足:“好妹妹,你何苦如此!”

他又與黛玉嘮叨了半天,方撤身走了,與秦鐘同去上學。

賈家家學裏的功課素來不多,學裏子弟也多是為玩才上的學。寶玉這一去,愈發結交了些自覺有趣的人,家裏人又只當他是在學裏讀書的,倒讓他在外玩得甚是舒心。

崇玉將寶玉在家學中一言一行暗暗收入眼中,回到家裏亦有轉告黛玉。

聽聞得這些,黛玉對寶玉,便更只剩得些兄妹親情。既是自家兄長,那便再不懂事,只知秉持天性胡為,那也是有親人感情在的。

寶玉只顧著在外玩,黛玉實則也有些歡喜。

少了寶玉時常煩著,黛玉空閑時間多出不少,再去替崇玉繡荷包時,便能更細致認真,還能去向李紈討教些新繡法,學點新花樣了。因此,她替崇玉繡的這荷包,竟比替寶玉做的那個,又不知精巧多少。

如此日子,過得相當快活。

轉眼已近歲晚,賈府上上下下都已在為年節的事忙活了。

這天,卻有林如海的信,匆匆送至賈府,道是他今年將在京中過年,而今已在路上,想必能在除夕前抵達京都,他已命京城林府所留下人盡快將家中收拾一番,今年難得能回舊宅,定要將兩個孩子也接回家中過年的,如今先遣人送信來,只為讓老太太等早有準備。

賈母見了信,先是歡喜,又略有些傷懷,今年黛玉竟不能陪在自己身邊過除夕了。

她更有幾分憂慮。林如海信中說得不甚清楚,只道會在年前抵達京都,卻未曾說要緣何能入京過年。林如海任外職以來,卻是從未得機會回京的。且如今還要命人好生收拾林府,大有長住之意。

黛玉知曉父親信中內容,亦是疑惑不已。崇玉早和她說過,開春後楊宗泉便會護送她姐弟回揚州,怎現在卻是父親要進京了?

這種種疑惑,直到崇玉回府,她才得到答案了。

崇玉亦只告訴黛玉一人,原來前些時日,又有惡徒要刺殺林如海。幸得有楊宗泉的兩位師兄跟在林如海身邊,才沒讓林如海受傷,還讓林如海有機會將這夥鹽梟一網打盡。

消息傳回京都,皇帝感懷林如海任巡鹽禦史以來,已多次遭遇生死危機,甚至連愛妻之命都留在了揚州,而今竟又一次差點身亡,索性讓林如海提名新的巡鹽禦史,再將林如海調回京城。再念及林如海已在外辛勞多年,此次是特意讓林如海先好生過了年,再任林如海新職。

林如海因崇玉通過林府渠道傳回揚州的諸多書信,而今已對賈家有了些不滿,因此不曾在信中透露些許風聲。

林如海官職變動一事,盡是林如海與皇帝私下通信達成一致的。揚州那邊官場雖有些動靜了,但一時還沒最為確切消息傳出,京中暫時也只有極少數位高權重的看出幾分蹊蹺。賈家榮寧二府,如今無人當真大權在握,自是無從得知,只能暗暗揣測。

但見林府這些時日裏愈發裝束得喜氣洋洋,賈家也漸漸將擔憂放下,只等林如海抵達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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